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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远在天边近在前

“砰!”一声巨响,好似整栋屋子都震了一震,房梁灰尘簌簌而落,却是孙昊暴怒欲狂,一掌将坚实沉重的楠木桌子拍得四分五裂,碎成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块,木屑纷飞,哗啦啦地散落在地。

冯正奎骇然之下,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香主的功夫,暗道果然不愧是陈总舵主的徒弟,贾老六口中的习武天才,这一身武功简直可怖可畏。正感叹间,忽听孙昊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声音传来:“冯正奎!”

冯正奎凛然抱拳:“属下在!”

“把他拉回分舵,打断他的双手双腿……只要不弄死,手脚不缺损,就任由你们处置!把你们所有人想到的法子都给我用在他身上!”孙昊道:“那几条狗,也全都宰了!”

“遵命!”冯正奎精神大振,秦守业的这些恶行,只要稍有良知的人无不愤恨,在扬州多年的他们更是早已深恨入骨,如今有了机会惩治,还不得好好招呼一番?

“等等,先把秦守业弄醒了,仔细审问,将他家的金银浮财都搜出来,留两成作为分舵日常开销,改善下大伙儿的生活,剩下八成,两成分给记录上那些被他祸害过的人家,三成分给死了女人那四家,另三成分给那五家女儿在妓院的,好让他们去赎人。”

“是!”

“仆人仆妇每人给五两银子遣散,最后把这庄子给我一把火烧了。”

“是!”冯正奎越应越大声,胸中激**,几乎不能自已。

他武功本就不高,自从前任尹香主逐步北进山东、直隶,留在江苏的人手越来越没什么行动能力,而且还有一半都在江宁府,他带着的这十几二十号人,除了收集情报,基本上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时隔多年,在自家香主带领下,终于能再行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之事,只觉爽得浑身汗毛都要直竖起来,胸臆之中满满都是想要抒发出来的快意,领命之后,揪住秦守业的小辫子,昂首挺胸,拖着被头皮剧痛刺醒、却依然只能如死狗一般扭动的秦守业大踏步出去了。

孙昊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双儿当然不会是因为可怜秦守业和被孙昊杀掉的那个妇人,而是为了刚才听到的惨事,感同身受。他叹了口气,将双儿娇小的身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忽然生起一股豪气,道:“乖丫头,别哭!咱们习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惩恶扬善么?看见有不平之事,当然用手里刀剑说话!扬州城里还有几家草菅人命的恶徒,公子现在带你过去,咱们辛苦一夜,将这些恶人都宰了,明天再去杀扬州通判,抓吴之荣!”

虽说任由满清统治下的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让他们越是痛苦,就越便于今后的造反大业,但孙昊知道历史,根本不看好台湾郑家的将来,更不会寄希望于吴三桂。若是让他自己上罢,他又不会思想政治教育,也没心思慢慢培养干部,若是像朱元璋那样,赶跑了一批既得利益者,又培养出一批同样的人来,于天下万民何益?

只为了自己当皇帝?那朝堂和皇宫里的人能给他充多少电?能比几个十来个使徒的效率高么?

即使自己苦读马列毛选,凭一己之力,花个几年十几年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干部,树起反旗,用无缝钢管火枪和米尼弹杀光鞑子,赶跑满清,也很难保证这些骨子里还是古代人思维的干部不会迅速腐化,对毫无控制力的乡村更是没有办法改造……

还是先将自己看见的残民恶贼剪除了,去除心中块垒再说。

双儿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看着他,迷蒙的泪眼中露出惊喜光芒,重重点头:“嗯!”

……

扬州知府吴之荣坐在府衙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只觉得焦头烂额,额角青筋嘣嘣直跳。

一大早,就有六家平日里孝敬颇多的赌坊东主、高利贷商人、渔霸、妓院老板等家里人来敲鼓报官,说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老爷躺在床边地上,被人割了脑袋,满地是血,头颅不知所踪,金银珠宝、银票等贵重家财大半被劫走,**的夫人/小妾/妓女昏迷不醒,家里一些帮凶,作恶多的也都死在了**,其他人并无一人发现丝毫异象,听到半点声音。高利贷商人和赌坊的账本、借据也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七家连号妓院大老板刚买来的几个不愿接客的小姑娘连同身契也都消失不见。

这可是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恶性大案!吴之荣赶紧分派衙役仵作前往验看现场。还没缓过劲来,连他都不敢得罪的镶白旗包衣扬州通判又找上门来,说昨夜他城外的小舅子家遭遇强人,小舅子被掳走,小舅子的老婆和几名护院被杀,家财给抢了个精光,连房子都被一把火烧了。

据通判说,逃散的仆人招供是一伙黑衣蒙面的大盗所为,现在他老婆正在家里呼天抢地,逼他派人抓住凶手救回弟弟,将贼人千刀万剐,他也是没柰何,只得来找知府大人想想办法。

吴之荣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这连番的惊天大案,定是辖区内出现了一伙肆无忌惮的江洋大盗!他一个汉官的小小肩膀,如何承受得住?

忍痛割肉了一千两银票,才好不容易暂时打发了那位手眼通天、嚷嚷着要到江宁府请当地满城驻军来围剿大盗的属下佐官。要是真让他请来了满城的八旗驻军,只怕自己这些年捞的银子都填进去还不够!

吴之荣越想越气,到底是谁在他的扬州搞事?

正如坐针毡没计较处,忽然有衙役前来禀报,府衙外有一个道人求见,说是有贼人的线索,还说他知道那伙人中领头的是个大反贼。

真是瞌睡遇枕头,天降喜讯!吴之荣大喜,连忙一边叫人去请回刚打发走的扬州通判,一边叫人将那道士带上堂来。

衙役领进一个丰神如玉,英俊无须的年轻道人,只见他身穿浅蓝色外褂和白色内袍的飘逸道袍,高高的头冠用一根碧玉簪子簪住,面色沉静,双目神光湛然,堂上一众衙役和堂下两侧的几名师爷都暗自喝了句彩:好一个神仙中人!

吴之荣心中却全是昨晚的大案,没心思管这道人风采如何,见他一不下跪,二不称呼大人,心中便是不喜,只是急于听到贼人线索,暂且放了这道人一马,咳嗽一声,拿着架势问道:“堂下那道士,你说有贼人线索,还不快快报来?”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昨日在扬州一处墙壁看到一首反诗,下面还留了名,特来首告。”

“怎么是反诗!你不是说你有贼人线索?”吴之荣哪里还有心情管什么反诗,皱着眉头追问。

“吴知府莫急,此诗和我要说之事却是大有干系。不知扬州通判可在堂上?听闻他家的小舅子失了踪,吴知府不请他来听听?”那道人好心提出建议。

吴之荣不耐道:“我已差人去请了,你这道人,别磨磨蹭蹭的,快说!否则莫怪我大刑伺候!”

“吴扬州别急嘛!写这诗的确实是个大大的反贼头子,他既然出现在这扬州府,便和这几件大案脱不了干系,何不先听贫道念念,他写的是什么。”那道人微笑道。

吴之荣一想有理,按捺住性子问道:“他写的什么?”

“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嘶……果然是反诗!”以首告明史案起家的吴之荣瞬间反应过来,这明明就是讥讽满清国族不通诗文,只知道以文字狱杀人嘛!这也是大功一件,若是最终抓不住昨夜作乱的罪魁祸首,用自己最熟悉的文字狱将功补过,再上下打点一番,或许也能保住官位,不过还不知道题诗之人是谁,急问道:“他留的什么名?”

“天地会,青木堂,高阳孙昊。”

“哦……”堂上一众衙役和师爷都露出惊容,格杀了满清第一勇士鳌拜的天地会头子,扬州城的茶馆妓院都传唱好几个月了,简直是人尽皆知,果然是个大大的反贼!

吴之荣也是一惊,道:“是他?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孙昊!他在扬州?怪不得……”

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两三月前从京城开始流传,从江湖传到朝堂,只要是读书人,无不啧啧称赞,这反贼头子文武双全,却不走科举正道,真是可惜了一身才华。不过后来听说他还是高阳孙稚绳的嫡系子孙,和满清仇深似海……原来如此,难怪了。

然而作者的反贼身份,却不妨碍这首诗在天下越传越广,越传名声越大。这首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描述了被抛弃的幽怨之情,哀怨凄婉,缠绵悱恻,引得一众官宦后宅的文学妇女,特别是那些深闺怨妇,更是痴迷此诗中的意境,纷纷幻想不知是哪个女子向作者哭诉了她的遭遇,才惹出这样一首好诗来,恨不得以身代之,好让作者也给自己写上一首。

听说就连京城皇宫之中的小皇帝,也对旁人夸赞了几句这诗,并可惜此人不能为大清所用。

“孙昊那反贼是哪里的墙壁题的诗?”

“是城内一处道观……”

“在哪一所道观?”随着一声喝问,堂外匆匆走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六品的顶戴,面有怒容,追问道:“那贼子既然在道观题诗,定然在那里逗留过,需得好好搜索查问!”

“你是哪位?”孙昊疑惑道。

“哼!本官乃是扬州通判阎保清!兀那道人,还不快说!”这通判也顾不得追究他的无礼了,先把小舅子找到,安抚好家里的母老虎,再慢慢整治这道士不迟。

等的就是你。

“既然你来了,那就直接进入正题罢……道观就不用去找了,我知道题诗的人在哪儿。”

“什么?”

“在哪儿!”

吴之荣和阎保清大喜,齐声发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道人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似乎闪过一道寒光:“我就是孙昊。”

众人愕然,有几个心思灵动的,也只是脸上刚露出惊骇欲绝之色,绝大多数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孙昊便一伸手,抓住了阎保清的喉咙,“喀”一声捏得粉碎,同时掌心内力一震,将他颈骨震成无数碎片,阎通判哼也没哼一声,整颗脑袋便软软向后耷拉下去,直垂到了背心,两腿一跪,身子往后摔倒。

“呀啊啊!”一声仿佛被捏住脖子的鸡一般的尖叫,一个师爷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叫,一边手脚并用往后移动,其实他离孙昊至少还有七八米,又不会是孙昊的目标,实在是平日里就思维敏捷,反应过度了。

他这一叫,将整个大堂的人全部惊醒,人人惊呼大叫,躲得离孙昊远远的,大堂中间瞬时空出好大一片地方,只剩下孙昊和阎保清一人一尸。十多名衙役紧紧握着水火棍给自己壮胆,却是一个个都拼命往后缩——满清第一勇士都被这人杀了,自己等小小衙役算是哪根葱,敢上去找死?

孙昊对旁人理也不理,面带微笑,看着高坐堂上的吴之荣,好整以暇地道:“吴知府,我这次来扬州,其实是专程为你而来,至于这位包衣通判,和他罪该万死的小舅子,还有城里那几个人渣,都只是顺带为之。”

吴之荣缩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得筛糠也似,两腿发软,想逃却没一丝力气,颤声道:“你……你与我……何怨……何仇……为……为……”

“想知道?”孙昊又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我慢慢解释给你听!”身形一闪,已站在了长长的案桌之前,伸臂抓住吴之荣的衣领,将他从公案后拖了出来,手臂一抖,内劲到处,“咔咔”几声响,便将吴之荣肩膀手臂双腿双膝尽数震得脱臼。

吴之荣放声惨叫,孙昊听得皱眉,又封了他哑穴,将他提在手里,施施然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直走出门去,提气一纵,上了房顶,又是几个跳跃,便人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