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笙眼露回忆之色,道:“早年间,我年方弱冠,初出茅庐,一身功夫还未练成,投身闯王军中,只想着推翻贪污横行、腐朽黑暗的大明朝,在军中结识了许多意气相投的伙伴,一块儿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有几人比我年长,他们的家眷子侄都在后营,我们一同经历了无数血战,生死相依,彼此便立下了身后之约。”
“闯王攻下神京,军纪立时大坏,**掳掠,无恶不作,又杀了制将军李岩李相公,大大背离了我的初衷,当时我便萌生退意。只是终究舍不得一起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几位老弟兄,还是咬牙留了下来。”
“山海关一片石大战,几位老兄弟尽皆战死,临死之前都托孤于我。我随大队撤回北京,在人心惶惶一片纷乱的后营,只找到了三位哥哥的遗孤,剩余之人怎么也找不到,无奈之下,只带着他们趁乱走了——就是我的三个徒弟,老大万震山,老二言达平,老三戚长发了。”
“不比身为战兵的老营,后营物资粮食都有限得很,他们三个在闯军后营长大,个个不但从小见惯了人世间各种惨事,还要你争我夺,抢吃的、抢穿的,才能活得下来,长年累月,便养成了狡诈阴狠的性子。加之在北京那段日子,闯军风纪大坏,他们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也有八九岁,半大不小,也趁乱做了不少坏事,老大万震山据说还偷偷奸污了几个女子,只是老朽并没有亲见,更没有证据。”
“我带他们回乡之后,日日教导,随着他们日渐长大,表面上看着学好了,其实我却看得出来,内里深处,还是那几个闯军后营中长成的,凶狠阴毒的小狼崽。”
“所以我一身功夫,最多只教给了他们两三成,招式花哨唬人的居多,内功也只传了粗浅的心法,就是怕他们一旦学会了高深武功,将来我不在了,他们终有一天按捺不住本性,为恶更大,也更加难治。在我本意来说,只要他们子孙绵延,不使我几位兄长断了香火,再平平安安过上一生就好,功夫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在背后常常怨我,说我只教些粗浅功夫,并不是真心将他们当成徒弟,还说我对不起他们战死的爹爹,我听到过几次,也是深感无奈。”
“如今老大老三都已娶妻生子,置业收徒,我本以为他们或许能变得沉稳些,没想到孙香主推演之中,还是……唉,若当真如此,那也是老朽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孙昊终于恍然大悟,为何梅念笙的三个弟子如此不肖,他却不肯将之开革出门,且他身为‘铁丐’吴六奇的同门长辈,武功如此之高,却故意不教徒弟高深武学,最后即使被三个武功低微的徒弟围攻,也心慈手软下不得狠手,乃至身受重伤跌落长江,根子都在这里了。
……
孙昊和双儿在梅家住了两天,梅念笙既然如此大方,孙昊也不藏私,听他说还没能研究透彻《神照经》,便结合自己在中医经脉和内功心法上的理解,整理出不少思路,将经上的疑难和梅念笙一一探讨。梅念笙受益良多,许多茫然不解之处豁然贯通,感激道:“若非孙香主大才,我怕是要走不少弯路了。”
“梅前辈客气了,要不是前辈豁达大度,我又哪里有窥得神功的机会?”孙昊也并不居功。
第三日上午,孙昊带着双儿向梅念笙辞行,梅念笙不允,非得留他们再吃顿午饭,老人盛情难却,孙昊便答应了。
席上梅念笙开了一瓶孙昊送的剑南春,他是此时方才打开孙昊的礼物,被精美的玻璃瓶和晶莹剔透的酒液惊了一回,啧啧赞叹,一品之下,更是赞不绝口:“老朽饮酒五十多年,还从未喝过这般的美酒,真真此生无憾了!孙香主这份人情,可不知该怎么还才好!”
“晚辈受了前辈大恩惠,唯恐礼数不周,礼不够重,哪里还要前辈还什么人情?”孙昊笑道:“前辈若是喜欢,日后我寻得了此酒,再给前辈捎上一些来。”
梅念笙大喜,笑道:“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却不知这酒是什么名堂?”
“这酒叫五粮液,据说是四川叙州府下宜宾县产的,以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五种谷物酿造而成……玉米?玉米此时还比较少见,乃是和番薯一般外洋来的作物……”
双儿这几日在梅念笙的热情相邀、孙昊的劝说命令下,都一直上桌陪在孙昊身边用餐,对这个豁达豪爽的老头观感很好,此时看他们兴致勃勃交流酒经,笑吟吟地在旁边小口吃菜。
正推杯换盏,院门忽然砰砰砰地被敲响,有人在门外大声叫道:“师父!大师兄遭人暗算,迁延多日,久久不愈,请您帮忙看看!”
梅念笙面色一沉,放下酒杯道:“孙香主请安坐,我的小徒来了,不知又惹了什么祸端,我去看看。”起身出厅,孙昊和双儿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去看。
梅家老仆开了门,两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搀着一个脚步虚浮的短须中年汉子进得门来,三人刚叫了一句“师父”,突然看见梅念笙身后跟出来的孙昊和双儿,同时脸色大变:“是你!”惊惧之下,连退几步,几乎便要退出院门去了。
孙昊也是面露异色,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浑没料到,梅念笙的三个狼崽子徒弟,就是前些天他在襄阳城酒楼惩戒过的三个汉子。
对双儿动了色心,想要拉她手的是大师兄,应该就是那位据说小小年纪,便在闯军中奸污过女子的万震山了。自己废了他的男性功能,还真没冤枉他!
梅念笙诧异地看看三名徒弟,又回望孙昊,压低声音道:“孙香主,你们……见过了?”
门口三人中,那名脚步虚浮的短须汉子叫道:“师父!就是这道人伤的弟子!您可要给弟子做主啊!”
孙昊微笑中有些冷意,道:“原来这三位就是梅前辈的徒弟,前几日在襄阳酒楼,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三位并未通名,交流也不怎么愉快,我家双儿更是对几位贵徒记忆犹新。”
根据他的说辞,梅念笙只一转念便猜到了个大概,叹了口气,道:“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不知阁下如何惩戒了我这几个劣徒,还请提点一二。”
“另两位和我家丫头动了手,没起别样心思,我便只是点了他们天髎穴,让他们手臂酸麻了一阵子。”孙昊略一迟疑,靠近他低声道:“您的大徒弟举止不端,我在他肾俞穴上踢了一脚,废了他做男人的能力。”
梅念笙脸色纠结,忽然退后几步,站正抱拳,沉声道:“道长出手教训劣徒,虽是他们有错在先,我这做师父的却不能视而不见,请赐教!”
孙昊暗叹了口气,自己并不后悔废了万震山,但和梅念笙的交情,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还是得按江湖规矩说话。于是也让双儿退开,正色抱拳:“梅前辈,请!”
两人相隔数尺,摇摇抱拳对立,忽然人影晃动,同时跃入练武场中,噼噼啪啪交起手来。
梅念笙一手梅花拳炉火纯青,出手迅捷,间或夹杂着鹰爪手,呼呼地抓向孙昊手腕、身上诸穴,出招诡异,防不胜防。孙昊会的招式只比对方更为繁杂广博,内力也更深厚,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一一化解,姿态也潇洒从容,在梅念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挥洒自如。
不过他受了梅念笙授书之恩,不愿当真伤了对方,一味只是防守,又过了十来招,便发觉梅念笙招式虽然凌厉,内力却大多用在了跺脚激起尘土、拳脚带起的风声上,似乎是在假打,心念一动,便也配合起来,两人拳脚相接,砰砰有声,其实全是声音响亮、打得好看,连反震之力也没多少。
半真半假的激斗之中,孙昊又发觉梅念笙在给他打眼色,不时目视他双掌,孙昊心中恍然,突然大喊一声:“梅前辈小心了!看我掌心雷!”一掌劈出,“喀喇喇”一道刺眼的电光闪过,梅念笙身后一根梅花桩“轰”地一声爆开,木屑纷飞,焦黑的裂缝里冒出青烟,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刺鼻味道和木头燃烧的焦臭。
梅念笙“大吃一惊”,往后远远跳开,孙昊摆了个架势,双掌摊开,左手掌心“呼”地燃起一尺高的熊熊烈焰,右手掌心托起一团电光闪烁,电弧不停在指间跳动的刺目电球,头上道髻自行松开,头冠升起,小剑形的青玉发簪游鱼一般绕着他头顶旋转飞行,满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飞扬沉浮,身周细砂碎石被一股无形之力卷起,在他脚边缓缓环绕,恍若神魔降世。只听他沉声道:“梅前辈武功高强,贫道武艺不及,却要使出本门道法了!”
见到这仿佛神话传说中的一幕,门口三人和那名老仆大骇,万震山等三人更不多话,直退出了院外,缩在门边探了三个头,作声不得,那老仆虽然也有惧色,却还壮着胆子留在了门内,身体前倾,仿佛想随时冲过来帮主人挡雷。
梅念笙面露惊容,长叹一声:“道长得纯阳真传,身怀仙术,老朽凡夫俗子,不敢再和真仙动手,无法给弟子找回场子,就此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昊也收了势,捏爆掌中的火焰和电球,接住缓缓落进掌心的头冠和发簪,招呼双儿进厅背出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拱手道:“梅前辈说哪里话来,贫道受了前辈恩惠,这两日又与前辈相谈甚欢,如何能下毒手?我与贵徒之间虽有些过节,却也不是什么要打要杀的大事,您的三个徒弟,可不都是好端端的?”
梅念笙“哼”了一声,道:“道长若不想取我师徒性命,就请便罢!恕不远送!”顿了顿,忍不住补了一句:“道长答应过我的事,却也莫忘了!”
“梅前辈,告辞!”孙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随即收敛,带着双儿大步出门,蓦地停步,冷冷扫了门边战战兢兢的万震山、言达平和戚长发三人一眼。
三人浑身一抖,“扑通”、“扑通”跪了下来,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孙昊背着手,盯着三人也不说话,直看得三人额头冷汗直冒,汗流浃背,才寒声道:“梅前辈对我有大恩,过上几年,待梅前辈气消了,贫道还会再来拜访,尔等好好侍奉师父,别再给梅前辈惹麻烦!”
“是、是是……”
“谨遵仙长之命……”
“遵……遵命。”
孙昊又是冷哼一声,道:“好自为之!”袍袖一拂,转身离开。
出了镇子,双儿好奇问道:“公子,梅前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您什么时候答应他什么事了?”
孙昊哈哈一笑,道:“我不是答应了老头儿再给他捎酒来么?他怕我把这场戏当了真,以后就没这般的好酒喝了!”
“啊?他还要公子给他捎酒?”双儿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惊讶道:“原来你们打得这么厉害,都是在假打啊?”
“可不是么?老头没使厉害杀手,我也没用上真功夫,都是在借机敲打他徒弟罢了!”孙昊顿了顿,道:“或许他心里还是有些怨气的,毕竟我把他大徒弟废了。”
“那个想来拉我手的大徒弟万震山?公子把他废了?”双儿眨巴着眼睛,问道:“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
“就是前几天在襄阳酒楼的时候。”
“公子废了他什么呀?武功么?内力么?我看他虽然脚步虚浮,像是受伤未愈,却还有功夫在身上呢!”
“这个嘛……等过几年,你嫁给我成了我的小媳妇,你就懂了。”
“啊!我知道了!公子……您、您好坏呀……”
“嘿,乖双儿,公子帮你出气,居然还说我坏?”
“不不不!不是,公子,我是说……唔!”
返回途中,孙昊暗自琢磨,莫说连城诀的故事不会再发生了,即使万一中的万一,天宁寺老僧还是写出了密信,内容也依然泄露,有了自己的威胁,他们三个应该也不会再有胆子合谋弑师杀父了。
万震山已经有了儿子,既然没了绝后之忧,男人的能力没了就没了呗。至于小心眼的戚长发,只要不想着向他报复,便也不管了……他的女儿戚芳和徒弟狄云这一对苦命鸳鸯,他还是想要成全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