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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说浮丘是个岛屿,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迷你大陆。
百丈高的绝壁把这片郁郁葱葱的世外之地细致的裹了一圈。像是一顶倒扣在海面上的尖顶帽,那一圈悬崖就是帽檐的白边。
日落奔赴山海、旅人披星戴月。
看着苏远流着哈喇子的睡相:“心眼子够大啊,居然睡着了。我当年可是连瞌睡都没有。”
“之前这孩子的话倒是个提醒,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往岛上带,得像这次一样看一段时间再说。”白起喝了口酒,顺手吧葫芦递给张居翰:“赶紧把你这面皮取下来,还戴上瘾了?”
架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工具,周围是一些已经完工的桌椅、还有些暂时看不出用途的小玩意。
白起没有回答,低头若有所思...
“博士,You jump,I jump.”
“......”
白起笑着揉了揉苏远的头发。
一老一小,一前一后。
顺着溪谷小径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地上散落着些酒壶的院子门前。
苏远往背篓里装了些东西、顺小径而下、往白起的屋子走去。
溪潭里有一群酷似鸳鸯的白色水禽,懒洋洋的漂在水面上。
偶尔沉入潭中,浮起来后脖子朝天伸直抖几下、再甩干羽毛上的水珠。
揉了把脸、溜达到了院子里。
这院子看起来太冷清了,得搞点东西填充进来。
先搭个鸡窝、屋子北边还有块小空地可以弄成猪圈..
苏远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低下头嗅了嗅。
还好,蛮软!没有霉潮味。
又走到桌前,拿起墙角的木棍把窗子支开、杵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物件。
院子里除了一棵歪脖子桃树,两个大水缸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推门进屋,是个不算大的厅堂、一左一右各有两个小开间。
左边的房间靠墙支着一张木床,床边有个一人高的柜子、吊窗正面放着桌椅。
上辈子短命的朱由校在这里潜心做木工应该很开心吧。
斜下方有个放着好多竹簸箕、满满草药味道的院子,另一边还有两间草屋大门紧闭,看起来已是好久没人居住了,白家父子也没跟自己提过,不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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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闻俗客、不失桑榆。
敝庐茅檐低小、垛上青青草。
点点不离粉黛、声声只在青淼。
在门**代了几句,白起就离了院子。
苏远又踱步到院外的台基上、贪婪的呼吸着眼前的秀色。
看着白起顺着蜿蜒的小径一路往下,最后进了一间溪潭边的草舍。
浮丘的桃花似乎一直怒放着、从未停歇、不曾凋零。
桃树随溪延伸入谷,四散开来。
进入溪谷后,张居翰顺着溪边岔道拐了进去、白仲跟着走了一截也离开了。
复行数十步,现桃溪谷。
有水田、清潭、桑竹之属。
草屋五六间,垂柳荫后檐。
拍幻海而高跃起、扶摇直上、曳入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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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鲲能感觉到恶意、这是入浮丘前的最后一关。风可透雨可过、唯恶不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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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狩三年冬,苏远御鲲入幻海、初见浮丘。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小鲲的眼眶稍微动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在朝苏远挤眼睛。
这可把苏远高兴坏了:“那就这么定了!等我抓到了就在海边叫你、一定来哈!”
小鲲的鳍肢猛然向下一按,身躯骤然抬高、伴随着一声低鸣、轻盈的转体360度掉了个头、倾斜着俯冲入海。
于是小白非常狗腿的在苏远脑子里放了一段BGM。
猝不及防的苏大博士脚下一滑,鸡飞猪叫的顺着小鲲的脑袋梭了下去。
“我去你个二货!放你妹的加勒比海盗.....啊!”
鳍肢缓慢的上下反复、轻柔的撩动着周围的空气。
风帆般宽阔的尾鳍怡然的左摇右摆,庞大的身躯如巨舰归坞、徐徐靠向千尺峭壁的边缘。
苏远背着背篓、牵着一串猪站在小鲲头顶。
飞珠溅玉、汇集成无数条水线、水线又被石壁上纵横的沟壑搅拌、坠落。
娟娟细流可成溪、与丘陵一路婉转缠绵、流淌至悬崖边缘。
飞流直下、半程遇风,再次升腾而起.
小猪仔们紧挨着背篓挤在一起,猪蹄抖如筛糠,低眉顺眼不敢发出声响。
三人坐着喝酒,苏远在小鲲的背上乱跑了一阵、然后在最前面海水和脊背的交界处坐了下来。
苏远伸手,轻轻的抚摸着脚下的光滑柔软。
悬崖之上,丘陵般平缓的起伏像一张丝绒面料的毯子、一直铺到腹地中央。在快到另一边的尽头处骤然抬升、形成了一座山峰。
山峰似利剑想要刺入云端,却在气势最胜的时候戛然而止。
云雾中丰沛的水汽在峰顶上方的悬空巨石周围纠缠、碰撞、形成水珠。
张居翰小心翼翼的摘下面皮,摸了摸光滑的面颊,憨厚的说道:“每次都要耗费小校不少时间制作,少摘两次、就能多用两次..”
白仲随着第一抹朝霞站起身,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的轮廓、走到苏远旁边轻踢了两脚。
“到家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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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线越来越远,云端风光无限。
苏远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小鲲的头顶之上、从站着到坐下、然后斜躺着,最后很干脆的睡着了。
白起指了指大门,说这是李白的狗窝。
随后继续前行。
比邻的院子很大、院子侧边还搭了老大一个棚子,里面摞满了木料。
陌生人的到来并没有让它们一哄而散,反倒是游到潭边好奇的打量,看起来有些二。
苏远在门口叫了两声、门房随即打开。
“现在这模样是您的真面目了吧?”说完还不忘瞅瞅白仲。
干起活来应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不过再此之前、先去见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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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放放整齐,在一粟城买的肉脯也挂到了厨房里。
像极了初来乍到的新员工刚搬进公司宿舍的模样、担心着将要面对的那些陌生脸孔、设想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苏远突然有些紧张、有些想念木渎那个小小的院子。
结构简单、做工却是精致。
右边房间是个厨房、靠墙立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些米面袋子。
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
苏远感受着那道让自己稳坐的无形之力,没有回头:“李世民胡惟庸那样的当年如何得立?”
“人心是会变的。”
苏远张开双臂,迎着风闭上了眼睛:“这里有个漏洞,任谁头一次见到这样摄人心魄的景象、都会瞠目结舌异常震撼,哪有那闲工夫琢磨坏事?”
苏远暂时把猪栓在篱笆上、然后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三尺高的竹篱笆一直延伸到了草屋的后面。
屋后有一小片菜地、旁边斜坡上长满了瓜藤,地上躺着几坨个头不小的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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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生不在、又去云游了、不知何时回来。
李白应该去长安城喝酒了、不知道喝醉后会不会又坐在含元殿的琉璃瓦上口吐芬芳。
除了住在谷底潭边的白家父子、其余的几件间屋舍高低错落、远近不同。
像梯田上的稻杆垛子、散布在谷地两侧。
洗剑山、桃花径。
被满眼温润熏得心旷神怡的苏远根本舍不得收回目光、全然忘记了和二人暂别之时有没有失礼。
只是机械的跟着白起、一路左顾右盼。
最后在一间建于半坡上的草屋前停了下来。
依依墟里烟、虚室有余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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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冬日,岛上却温暖如春。
忽逢桃花林,夹岸千余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苏远甚喜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得一水梁,梁下溪水淙淙,其鱼鲂鳏。
几次跃起、喷出一条老高的水柱之后,消失不见。
张居翰背好背篓,打趣道:“它爱吃的东西,不到三境可抓不到哦。”
苏远转头,看着白面无须的张居翰,摊了摊手:“我就知道!!”
三人看着苏远嗞哇乱叫的滑了下去、童心大起。
脸着地的苏远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吐掉嘴里的杂草、屁颠屁颠的跑到悬崖边上。
对着小鲲那单身公寓般大小的眼睛使劲招手:“小鲲、你喜欢吃啥?应该是乌贼对吧?得闲我就去给你抓!”
自以为已经审美疲劳、却还是被眼前魔幻般的画卷打了一巴掌、震撼得无以复加。
搜肠刮肚、想要翻出些墨水来点缀一番、却又发现语言在此方天地变得无比苍白。
所以世间才会有音乐、填补语言无法触摸的空隙、安抚文字表达不了的心悸。
清泉石上流,云生结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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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海水里,小鲲在空中显得无比轻盈。
“小鲲你好、我是新来的苏远。”
小鲲的鳍肢突然同时露出海面、高频的振动随着一声悠长的低鸣迅速覆盖了巨大的身躯,传递到了苏远身上,酥酥麻麻却无比舒服。
小鲲很大、一锅炖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