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僵硬的转身对着白仲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月亮’
从那一刻起、苏远变得越来越沉默。
此后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只是坐在船头,怔怔的看着远方。
那些情绪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被掩耳盗铃般的忽略了而已。
苏远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一切都在霸道的推着他走,完全不在意他有没有做好准备。
这事儿得谨慎,等见过了先生后,让先生来定。”
反应过来的白仲愧疚的说道:“爹,这事是我疏忽了,我认罚!不过好像除了有些跳脱外没啥大事。”
“这得先生说了才算,你个兔崽子夯货!万一疯魔了咋办?回去后自己找先生说去!再给大伙儿挑一个月的水!”白起怒气冲冲的说道。
张居翰赶紧拦在二人中间:“大将军您消消气、我倒是觉着挺好。虽然调皮了些,可那眼神骗不了人,应该没事。
之前白起对食物过敏的随意态度,局限性摆在那里,没法让他真正理解,苏远也懒得科普。
但确实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
苏远捏着银子,自嘲道:“接骨疗伤你没感动,过敏你倒感动了,有些贱啊。”
包括垃圾袋里的弃物。
它们并没有消失不见,只是暂时不再碍眼,不再拦手绊脚了而已。
一段时间后,无序的杂乱会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周而复始。
最后在酒铺门前停了下来。
趁着打酒的功夫,白起递给苏远了几两银子:“你去前面买几个篾笼,再直走五百步有个三牲铺子,仔猪羊羔子啥的你自己看着买些。岛上不缺菜蔬,肉食却基本是鱼鲜。”
苏远楞了一下,接过银子后认真的对白起说了声谢谢。
一个箭步来到苏远跟前,盯着他问道:“你问心了?”
苏远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白爷你吓死我了!问心?啥问心?我就是刚刚想通了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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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些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们,听着周围奇怪的口音,最后进了一家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炖鱼馆子。
苏远转头,透过吊窗嗅着海风,看着外面的景象、有些恍惚。
从初来乍到的懵圈式隔离养伤、每天的活动范围只有院子般大小的方寸地,到一场说走就走的未知旅行。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问了一句过年给不给小辈压岁钱。
三人哭笑不得。
白起看着儿子:“咋变这么跳脱了?之前不这样啊.”
“过分谦虚就虚伪了哈前辈.”苏远一脸的乖巧的接话:“之前跟大将军和郡守也说过,真要按照辈份来算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这帮先辈祖宗了。
既然咱们都是来者,小子自作主张,叫您叔叔,可好?”
说罢看了看白家父子:“小子管武安君叫白爷,管白郡守叫哥、现在又多了位叔叔。
苏远立马不干了,几步走到张居翰近前,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弓腰揖手行了个礼。
然后按着张居翰的肩膀阻止他站起来:“按着前辈肩膀是大不敬,您先忍一忍。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可是冒死改圣旨救下千人性命的人物啊!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
被白仲按着的男人起不了身,够着头一脸歉意的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娃娃莫要被某的脸吓到.”
苏远赶紧站了起来,忙不迭的拱手:“不会不会!前辈好,前辈客气,前辈吃了吗?”
白起摆了摆手,指着男人说道:“他就是张居翰,后唐人。三十年前来的.”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
进屋后,那个半张脸都是狰狞疤痕的中年男人恭敬的朝白起和白仲行了拱手礼:“大将军、白郡守辛苦.”
然后温和的看着苏远点了点头。
白起倒是不以为意,白仲却越想越担心。
...
乌蓬船、使海风、蟹舍参差渔市东。
三人小队穿行在排屋间,苏远一路东瞧西看,其间还把一只突然窜出来的耗子给踢到了水里。
踢完了还贱兮兮的趴在栏杆上看着耗子被几条大鱼追、一脸坏笑。
太残暴了!
算逑,老子不稀得跟你们古人科普喉头水肿!
找店家盛了糜子粥、手里攒着一张硬饼使劲掰成小块。
当苏远准备盛第六碗粥,掰第三张饼的时候,白起有些坐不住了。
苏远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白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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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爱吃鱼的人来说、那锅杂鱼炖其实蛮鲜的。
苏远一口水喷了出来,什么乌七八糟的形容..
白仲擦掉脸上的水,心有余悸的说道:“第一次打仗都没那么怕过!入了土的爹突然站面前,一脸惊喜的盯着我,我以为到地府啦。关键是我当时还光着个大腚.”
“....不要纠结光屁股的事情,能再次见到爹不好么?”
靠山的那边是一片面积巨大的天然平台,远看去就像山脚下摆了个没修边的大条凳。
平台下方的礁石滩上,无数灰黑色的高脚屋鳞次栉比、星罗棋布,和上面那些错落有致的白墙青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断阶处每隔几百步就有一座小台楼,楼顶架着引桥,连接着上城和渔市。
“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催眠,只为摆脱对所有未知的恐惧。”小白幽幽叹息:“不是人类,好像也挺好。”
.....
苏远的眼神越来越亮,郁郁之气也散了不少。
无数的分叉口就这么摆在眼前,我所恐惧的不过是害怕顺着本能做出选择后,那个自认为稳固的‘表我’崩毁掉,被潜伏着的‘内我’取而代之。
那么之前一切能定义‘我’的概念都将**然无存。
我害怕我不再是我了。
小白继续说道:“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毫无意义的精神枷锁?分析,找出最优解,然后执行就可以了啊。”
“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优点和最致命的弱点都在这些枷锁里。
如果有人真能做到完全丢弃它们,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称其为人。事实上也许就是矛盾定义了人,或者人定义了矛盾...”
........
“博士,其实您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借口而已.”
苏远心口骤然发紧,差点就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好害怕、想回家、爸爸妈妈在哪里?可游乐园看起来好有趣,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
有些期待、却又同时厌恶自己居然在期待,仿佛这是巨大的背叛。
距离入海口还有八十多里的地方,碧落川分出了一条支流。
如果站在附近的山顶上俯瞰,就会发现碧落川和那条支流在这个地方组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卜’字。
此时的白仲和苏远一身渔夫打扮,控着小舟慢悠悠的跟在一艘大船后面、驶离碧落川、拐入水袖渠。
眼看着这个人间,却非此间人。
像一个前一秒还呆在父母身边的小孩、却被突然间出现的无形之手蛮横的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粗暴的丢在路中央。
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被旁边闪烁着霓虹灯的游乐园吸引了目光。
..
舟行千里、一路南下。
当某个云开雾散的夜晚,苏远抬头看见了夜空中挂着两个月亮。
突如其来的广阔砸向了毫无防备的苏远。
山水间充盈着欲说还休的旖旎、恰到好处的留白,不动声色的惊艳着人间。
短暂的兴奋和陶醉之后、却迎来了疯狂滋长的负面情绪。
对了将军,您还没跟他提过混元经的事情吧?”
白起瞪了儿子一眼,转头道:“来的时候一身骨头折了大半,只是给他接骨淬体。这小子跟我说过他来的朝..不对、是来的那个什么国家跟咱们的大不同。
我不敢确定他能不能跟咱们滚到一块儿,毕竟前车之鉴你我再清楚不过。
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
白起看着苏远走出一截后,狠狠踢了自家儿子一脚:“崽娃子,他问心了你没发觉?”
苏远确实想通了一些事情,但也只是把那些疏离感和迷茫叠叠好,放进了角落。
这也许就是白起所说的问心.这么理解的话,问心不就是内心的选择么。
人是不可能忘却曾经的,没有归属感的苏远暂时做不到心如止水。
...
很多事情想通了之后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此消散了。
就像刚打扫完的屋子。地板上没了污渍,水槽被擦得锃亮、洗好的衣服挂在了晾衣杆上、物件们都被摆放整齐。
第二天清晨,四人小队一路去往最近的小台楼。
到了上城后先去了一家皮子铺,背篓里的几张麝皮和一些兔皮拢共卖了20两银子。
然后在纸笔铺子里买了几刀生宣、一些松烟墨。
白仲也迷了,看着他爹说道:“这一路自言自语又哭又笑的,后来干脆就坐着不动咧,可渗人!
刚才又盯着我说了一堆怪话,然后就这模样了、怕是心境根本没翻过来。”
白起看着苏远坐在张居翰近前的小凳子上,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上岛以后也这么干。
都是长辈,等到过年的时候、嗯、真划算..”
苏远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屋里三人,认真的问道:“这个世界过年不?”
让我一个超级小辈管您叫丑奴!?我可不想再被雷劈一次了...还有您这脸是怎么回事?”
白家父子听苏远说完后,讶异的转头看着张居翰:“还有这事?你之前咋没说过?”
张居翰平静的摆了摆手:“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苏远的心理建设在木渎镇的时候已经基本完成。
所以现在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疤脸男人:“改了后唐庄宗李存勖圣旨的那个枢密使张居翰?”
“居然认得某?”张居翰惊讶道,随即有些落寞:“张居翰已经死了,这里只有丑奴儿.以后唤某丑奴就行。”
白起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啊,怎么说都不听,每次都搞得老夫一身子别扭,何苦来哉.”
男人微微躬身:“礼不可废.”
白仲几步走到男人跟前,用力的把他按到板凳上:“坐下坐下,多少年了还是这模样,我可真要生气了哈!”然后指着苏远:“这是新来的娃娃,苏远。”
天然的落差,把一粟城切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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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白仲身后七拐八绕,穿行在迷宫般的高脚排屋中,其间还坐了一小段摇摇晃晃的绳拉木盆船,差点掉进水里.
晚霞闻暮钟。
逼仄的小栈道连着一间依着断阶石壁而建的高脚小屋。
走在最前面的白起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白仲担心的看着苏远,被海风吹得直打哆嗦。
之前的阴郁之气到是不见了,可怎么就变成蔫儿坏啦?
这癔症不会是升级了吧?
戳了戳儿子,低声问道:“咋回事?”
白仲偏着头小声答道:“出门第四天就把干粮全吃完咧,胃口可好。又不吃鱼,只能停船上山打猎,一顿能吃好几只兔子..”
白起若有所思,咂咂嘴起身结账。
只可惜苏大博士过敏,吃不得鱼。
解释了半天,白起才明白过来,一脸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当是个啥病咧,不就是瘾疹嘛。痒了就挠挠,多犯几次就好咧.”
苏远十分无奈,看着对面的白家父子一通稀里哗啦。
白仲想了想,好像确实没错。
正要开口,一个背着背篓的高大身影跨进门,径直朝他们走来,一屁股坐在了白仲旁边,还顺带扇了白仲一巴掌。
放下背篓对着苏远说道:“这崽娃子头几日夜里偷偷在老夫门口烧纸来着.”
这下轮到白仲懵圈了,讷讷的看着苏远:“你乱七八糟说些啥呢?犯癔症啦?”
苏远肆无忌惮的伸了个懒腰,感觉松快了不少:“哥,你刚来的时候,恐惧过吗?”
白仲愣了一下:“哎呦你可吓死我咧,这一路王八入定似的魔怔样子我都不敢逗你!可算回神了!”
简直就等同于自我抹杀、这才是根源!
疏离感、存在感、优越感、归属感、一切感知和认知都来源于此。
不过是潜意识里无数个‘内我’此消彼长的外在表现罢了。”
小白沉默着思考、苏远有些眩晕。
转过头,失焦的视线越过了对面坐着的白仲。
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开口道:“我好像解开它了!选择就是内心的投影,投影指向的是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有些意外的说道:“小白,谢谢你!”
“人类的思想为什么处处是矛盾,却又能在冲突中自洽?”小白不解的问道。
苏远怅然道:“我曾经以为知道答案、但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可究竟背叛了什么?是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的坚持、还是在轻重缓急的命题前选择了最不该的选项、亲手搅碎自认为坚定的立场所产生的负罪感?
那些曾经无比清晰正确的准则在特定的环境下瞬间分崩离析、纠缠拉扯形成死结。
似乎是充满了选择却根本无法选择,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弯蜒的支流如花旦抖袖、顺着山崖甩出绵延数十里的百转千回。
尽头、一座小城,依山面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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