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情况比我想的更糟,这是一群是比海怪更危险的生物。
我只能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现在我不能动,否则现在亮到可以刺伤人的月光足以暴露我的行踪——最可笑的是明明前几天还是阴天,偏偏今天晚上就放晴了。
“几千块吧,我猜……”
“好吧……真够刺激的。”
“是啊,差点就把命留下了。”
呃,现在我感觉他们不是海怪了,我是说——能说人话的海怪?老天,这又不是什么三流的恐怖科幻。
被这种不适感折磨了至少三个小时,我终于决定出去走走,我没有看时间,只知道天已经黑了,哪怕是相比较而言比较繁华的城市,其实这个时间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也非常危险,但在无止境的眩晕呕吐与街道上隐藏的危险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后者。
我知道有一个晚上没有什么人的港口,而且我所住的地方不远,我想这个季节的海风多少能让人清醒一些,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散心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我落实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计划,我坐在港口的石阶边缘,双腿垂在海水的上方,偶尔会有海浪拍打我的鞋底,潮水的声音与带着咸味的凉风确实让我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集装箱上张开腿,好让我站在那里把他的一条腿拽出包裹着它的衣物。
“嘿,小少爷,别把它们弄坏了,我还要穿着它们回营地。”他一只手撑在集装箱的木板上,抓着我垫在他身下的外套布料,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脖子,当他的后背靠上墙壁找到平衡后,这两只手就离开了它们原本的位置开始四处捣乱。
“我、我想您应该去我那里——洗个澡再把衣服烤干什么的,不……我的意思是——我担心……这样您会生病。”水珠碾碎在我的掌心,很快随着体表的温度消失在黑暗中,于是我用手捧着他的脸,滴水的黑色发缕滑过我的手背,只留下透明的水迹。
“如果你想做什么的话,小少爷。”他的笑声如同一声沙哑的叹息,他解开了自己外套最上方的纽扣,“我们没必要走那么远。”
…………
我甚至可以在一片黑暗中看清水珠是怎么从他的发梢落下,在巧克力色的皮肤上滑过,最后落在那身我从没见过的制服里融化消失。
或许只要他在我眼前,我脑海中无论多么恶心的记忆都可以变得模糊。
“那个……这身衣服很适合您,很好看。”
“自言自语而已。”
“唔……但您确定这能让我好起来吗?”我摸摸自己的耳朵,它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至少现在我确实好了一些,“我想我还是记得它们。”
“你可以认为这只是让你在难受的时候有点事做。”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我外套的领口,“不过他至少能让你在射击时分得清准星里哪些是死人。”
他总是给人一种在燃烧着的感觉。
我按照他所说的,用玻璃匣把那些恶心的事物关好,气味被隔离后慢慢变淡,而原本清晰的记忆也随着一点点被雾气覆盖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因为它们仍然留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被折磨的话,我曾想过,那还不如直接一发子弹打进他的脑子,然后……
然后?然后我因为联想到血浆与脑浆的气味与乔治脑浆炸裂的场景又吐了一次。
我真应该早点意识到杀人是多少需要一些心理强度的。
我只好乖乖闭上眼,那些令人作呕的影像甚至不需要我特意去回忆,当视线归于黑暗的瞬间它们就全部跳了出来。
我用手捂住嘴,我想吐,但是我不想吐在他身上。
“想像你眼前立了一道……玻璃墙,大到可以把那些画面与气味盖住的玻璃墙。”他在说“玻璃”这个词时卡了壳,像是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如果没有那些画面扰乱我的心情,我一定会被他可爱到笑出声。
“那的确很令人绝望,可恶心我能理解,但是内疚?”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内疚的,他们咎由自取,只不过死的方式恶心了一些。
我的小牛仔歪着头看着我,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你比当时的我好多了,不过——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小菜鸟。”
还不等我询问他是什么意思,那双灵巧而有力的双手分别握住我的肩膀两侧让我正对着他,粘在手套上的水透过了我的衣料,潮湿而冰凉。
“呃……或许我猜……嗯,没错,我……是不太舒服,因为各种原因。”我小心翼翼地挣开他,感觉自己有些难堪所以声音也越来越小。
“哦……听上去挺糟的。”他移开视线,扯了扯自己湿漉漉的领口,“我记得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提醒过你不要做傻事,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你。”
“您知道了?”
全知全能的主啊,我曾经不是那种被肉欲驱使的白痴,但是当他这样站在我眼前时,哪怕这是上帝给我的什么试炼,我也会心甘情愿地上钩坠入地狱。
“回答我!”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手上的力气也变大了一些,这让我有些疼,但他大概不知道我在想像里已经把他摁在墙上操过了多少次,否则就不会只是让我有些疼的程度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在这里?我只是感觉不舒服出来吹吹海风而已,只是巧合,相信我,先生。”大概是我刚才眼神飘忽不定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怀疑,他的力气大到让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还不到窒息的程度。
我发誓,如果还能活着回去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在晚上出来夜游了。
“看看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小少爷?”在我因为恐惧与紧张无法动弹时,一双湿乎乎的,戴着白手套的手拽了拽我的衣领,把我拖出了阴影,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痕迹。
那个时候的一些事总让我感觉巧合得像是在做梦。
【人名提示:爱德华——小少爷的大哥,乔治——小少爷的二哥,之前威胁过他去做一些不好的事,伊丽莎白——爱德华的妻子】
在乔治死后我失眠了七天,也因为难以进食而被困扰了七天,倒不是因为罪恶感,只是因为感到恶心。
每每闭上眼,那些令人作呕的现场总会从黑暗中浮现,糟糕气味的源头好像就在我身边。
最近的报纸上报道过,今天这个港口有一艘满载着上流赌客游舫出发,我猜现在那个游舫上肯定丢了不少东西,或有些人连命都丢了。
为什么我总能遇到这些亡命之徒?是我天生体内就有专门吸引他们的磁铁吗?
“等等……谁在那?”正在我安静地对自己发火时,一个穿着类似守卫制服的人看到了我(我真的没动,也没发出声响,他又是怎么发现我的?),已经开始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大概的轮廓,看来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者比我想象的更加糟糕,因为那些身影很明显是四个成年男性。
现在可不是什么游海泳的好季节好时间,况且这个地方有很多停靠的船只,根本不适合游泳,我很快注意到那些人穿着一些完全不像是游泳的衣服……但愿可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
“所以……我们拿到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正当我准备离开时,远处的一阵水声引起我的注意——我知道海边的话总是充满了水声的,但是这个水声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海里爬出来。
海、海怪?——别笑,这真的是我第一时间的反应。
我警惕地盯着水声的方向,并立刻找到一个非常窄小的逃生路线,心里暗下决定先维持不动(因为我听说这些怪物的视力都很糟糕),万一被发现了就立刻跑进去。
可是意识到这一点会让我现在好过一些吗?也许不太可能,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杀掉乔治,或许我会换个方式,然后因为其他的气味与场面继续感到恶心。
从乔治死后的第四天开始,我努力让自己多少吃下一些东西,并强忍着没有把它们吐出来,酒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喝,但是食物?我也许不会再碰意大利面,坚果与乳酪(因为乔治最后胃袋里装满了这些东西),但是为了不这么快和乔治见面,我必须吃下其他东西。
这些天的努力让我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同时也让我更加难受,毕竟在你感到恶心眩晕时,或许空空的胃袋会更让人舒服一点。
………
……
…
“谢谢。”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帽子,结果发现自己的帽子可能早就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只好尴尬地放了下来,“一个墨西哥人想混进这种上流人聚集的游舫,只能是这种打扮,反正他们只认衣服不认人的。”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只看到又有一滴水从他的发梢滑了下来,我在它滴落前一秒伸手接住了它。
在那双眼的注视下,我又一次忘记了如何发声,就好像吞下了一团火,声带被塞满烧得发烫,因此勉强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裹上了飘忽不定,断断续续的烟。
这就有点令人尴尬了,因为除了和农场的工人去放牧外我就从没碰过枪,准星里也只出现过狼和鹿(偶尔会有鸭子或者火鸡),我猜死人和它们的区别我还可以分得清。
但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我想他应该是在关心我。而且至少这个方法现在看来还有用,那些糟糕的场面和气味确实模糊了。
“至少现在我感觉好多了,谢谢您。”我低着头用鞋尖碾了碾地面上的小石子,抬起头时我与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我再一次意识到,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它们再冒出来的时候就这么做。”我睁开眼后,他很快移开了双手,温度因为水分蒸发的缘故迅速消退,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让我差点错过了他仿佛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西语。
“tiealento para el asesinato*.”
“您说什么?”我猜他不是在讽刺我,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称赞。
“这好像是在催眠,先生。”我忍不住说道。
我听到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现在,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直到眼前的玻璃被雾气布满,我会捂住你的耳朵,等你看不清后面的事物就可以睁开眼了。”
手套的布料有点粗糙,他手掌的温度很快就传了过来,我甚至可以听到他血液在皮肤下跳动的血管中流动,掌心的肌肉微微收缩发出沉闷声,这感觉有点像火山里的岩浆——尽管我从没亲耳听过。我也嗅到了他身上燃烧着的木质香气,这让我感觉很好。
“把眼睛闭上,然后想起那个让你恶心到吃不下睡不着的场景。”他的声音仍旧柔软,但是语气却异常强硬。
“那、那不可能,先生,我会吐出来。”
“你不会的,按我说的做,这样多少能让你好受一点。”他在我后颈上像是在安抚小动物一样地揉了几下,手套还是没有干,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潮湿的触感。
“小少爷,虽然我英语不是很好,但多少能看懂报纸。”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恭喜你学坏了——虽然你本身也算不上是什么好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那些我怎么也忘不掉的图像又一次冒出来,我开始有些犯恶心,然后向我的犯罪导师吐起苦水,“您不知道当时有多恶心,乔治吐的到处都是……还有那个仆人肠子挤出来粘着淤泥的样子……我真希望我能早点忘记它们,这些东西快折磨死我了。”
“我告诉你一个绝望的事实,小少爷。”牛仔侧身单手勾住我的脖子——就像对他那个高大的金发伙伴那样(唯一的区别是他对那个高大的男人要稍稍踮着脚尖,对我则要低头倾身)——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永远忘不了它们——除非你死,否则它们会一直伴随着恶心和内疚折磨你。”
那双暗色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这样就能看出我有没有撒谎一样。
然后他笑了,紧接着放开我,好了好了,我的小牛仔又在戏弄我,我真应该早点猜到的。
笑够了之后他仍然捧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毕竟他比我高,不这样的话他大概看不清我的脸:“至少看上去你确实不太舒服……是不是你瘦了?”
穿着类似警卫制服的小牛仔看我半天不说话,默默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同伴说我是他认识的人,这件事他能解决好,让另外他们先离开,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被我的小牛仔半拽半扶地弄起来,拖进了那个有些狭小的巷子里——就是我刚才给自己找的逃生路线——里面堆满了集装箱,是条死路。
“好了,回答我,小家伙,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印象中我们没几次真正地面对面站着过,而现在,我们终于挤在一个窄小的死胡同里,他站在我面前,一手握着我的肩膀,一手掐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那双深色的眼。
“呃……我、我只是……”我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到脖颈,最后融进衣料中,材质不怎么好的制服此时吸饱了水,随着他的动作紧紧贴在身上,虽然外套还扣的很紧,但是从领口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白色衬衫早已是半透明的状态。
这几天每隔五到八个小时我就要吐一次,酒臭味,呕吐物的味道,沼泽的腥气与血腥味,还有发现尸体后的气味——竟然可以这么难闻——各种气味混合成一团,一直在我鼻子下面永不停歇地晃悠。
那些片段也都在眩晕中混成一团映在视网膜上,渐渐变冷僵硬的尸体,撕成碎片的肉块,满地的呕吐物,或许它们最初没有那么恶心,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好像留我的记忆继续慢慢腐烂,我没办法像现实中那样轻松地走开或把它们丢出去埋掉。
我也曾见过不止一具尸体,但是没有一次像这两具一样折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