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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亡名单

     蓝海星趴在方向盘上,良久才抬起头,重新启动车子,她瞥向后视镜,见斜后方的路边也停着一辆车子。

     黑色的车身,几乎融于暮色中,只是偶尔有疾驰的车灯滑过,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纹丝不动的人。

     虽然明知自己可能只是多心,但蓝海星还是慌忙将车子开走了。

     也许是连日的阴霾,隔日午后的浓云稍稍退散了一点。

     寒冷的天气似乎让病人都安静了不少,蓝海星查完病房,走过楼梯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其他两个护士说笑的王小璐,便合上了病历本,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蓝海星在305房停住了脚步,看着那扇白色的陈旧的门,几处油漆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木质,那是时间的爪痕。

     她推开门,重新走了进去。

     有人指引她去305房,留下了一本充满借喻的书,跟一张不知何意的图片。

     305到底对她意味着什么?

     蓝海星站在展示架前,然而那如同压在闷鼓里的蚕虫,贴着耳朵,那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的窃窃语声却没有再响起……

     她凝神听着,305的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王小璐探进了脑袋,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低声喊道:“蓝医师。”

     蓝海星只是眼望着货架,王小璐露出了焦急的模样,闪进来再喊了声:“蓝医师!”她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王小璐轻轻地靠近蓝海星用手在她眼旁晃了晃,蓝海星还是没有搭理她,她这才慌慌张张地走到门边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主任,怎么办,她又出现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手里的手机就被人抽走了,蓝海星盯着王小璐问道:“谁?你是说谁又出现了?”

     王小璐慌张之下,有些语不成调:“蓝、蓝医师,主、主任让我找你……”

     “傅识让你盯着我?”

     王小璐脸色通红,连连摇手:“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让你盯着我,他知道我会踏进这间房间?”所有的杂声顷刻如同海啸般向蓝海星涌来,她逼视着王小璐问:“告诉我原因,你一定知道很多吧,知道我会走进这间房的原因!”

     “蓝医师,我、我……”王小璐紧张得语无伦次,样子好像就要哭了。

     蓝海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错过她朝前走去,她的脚步有点飘,走廊上的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白色医师服。

     医院里很安静,但不时有轻微的声音传来,这些声音汇集在蓝海星的耳边却嘈杂得令她头痛。

     她换了衣服,抓起包就上了自己的车,坐在车上,她有些找不着方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离开医院。

     “海星!”傅识在后面追着她的车子。

     蓝海星置若罔闻,将油门踩到了底,一口气将车子开到了家的楼下。

     她有些僵直地下了车,楼道口王阿姨正抱着小雪跟人闲聊。

     看着被抱在臂弯里憨憨的小雪,她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

     王阿姨见蓝海星直直地看着小雪,有些不大自然地讪笑着问:“海星啊,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蓝海星收回了目光,锁上车子随口道:“想早点回家休息。”

     “你的信箱满了!”王阿姨在她背后又喊了一句,但蓝海星没有理会。

     她沿着楼梯向上走着,突然间有声尖锐的铁器擦地声响起,她的头痛一下子就加剧了,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

     那是条挣扎的小狗,它鲜血淋漓,然后她手起刀落结束了它的哀鸣,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那种触感是如此的逼真,令蓝海星忍不住抬起手触摸自己的脸颊。

     强烈的头晕目眩跟反胃感,蓝海星捂住了嘴,她扶着墙竭力朝前走去,等打开家门,她几乎虚脱了一般倚着门坐到了地面上。

     那就是我吗?

     我的……本来面目。

     蓝海星急促地呼吸着,好像上了岸干涸濒死的鱼,呼吸困难。

     她抬手从玄关柜上拿下来一封信,手忙脚乱拆开,将信倒了出来,然后解下腕上的手表,把它放在面前的地上,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口鼻贴着信封呼吸。

     这一秒会过去,再艰难的一秒都会过去的。

     蓝海星盯着滴答滴答的秒针,随着时间挪移,她整个人渐渐松弛了下来,疲累地放下了手中的信封。

     门被敲响了,楚乔四在门外喊道:“海星,我乔四啊。”

     蓝海星直起身,打开了门,楚乔四进门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蓝海星的脚步微顿转过身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这么早就回家了?”

     楚乔四有些张嘴结舌,抓着头道:“大概,大概是咱们心有灵犀吧……”

     “你又翘兰花指了。”蓝海星说了一句就转过了身。

     楚乔四连忙甩了甩手道:“海星,你住这儿,我总觉得提心吊胆的。要不,还是上我那儿去住吧,我另外租了房子,不和楚医生一起住。”

     他见蓝海星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并不回答,于是出去给她倒了杯茶又进来试探道:“或者,我给梦梦打个电话,你去她那里再住几天?”

     听见容梦霜的名字,蓝海星抬起了眼帘突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容梦霜就是清水镇人?”

     她一句话说完,楚乔四手里的杯子就倒了,水顺着透明的茶几流了满地。

     楚乔四满面懊恼地道:“手滑,真是!”他说着就弯腰去抽纸巾。

     蓝海星看着他,好像看到了他们初次相遇的情境,楚乔四也是这么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那时他正被学校里的不良少年追赶。

     因为不想惹火上身,这种小混混的事情她并不想掺和,所以每次她瞧见了也都选择视而不见,或者绕道而走。

     或许她跟楚乔四真的有些缘分,又或者她瞧见他被打的次数多了,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他被打得有点可怜。

     那也是个临近年关的大冬天,天上还飘着小雪。

     蓝海星上学的时候在巷子口又见到楚乔四被人教训,于是就在隔壁小卖店买了包摔炮,然后脸上裹着大围巾站在巷子口激怒那些混混,等小混混朝她追过来时,她就将手里的摔炮朝着一边砸了过去,混混们本能地朝着另一边闪去,瞬间滑倒在地滚成了一团。

     “还不快跑!”蓝海星挥手朝被人打得蹲地抱头的楚乔四喊道。

     楚乔四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两个人一通乱跑。

     等确定两人安全,他们才精疲力竭地坐在人行道上,楚乔四问道:“你丢的不是鞭炮吗,他们怎么都摔倒了?”

     蓝海星喘着气回答:“你没听过水往低处流吗?昨天上午也是小雪,下午只出了一会儿太阳,低处积的水多肯定还干不了,昨晚有零下四五度,所以一定会有积冰,我摔鞭炮不过是确保他们会踩到冰面上去。人跟狗斗就要多动脑子,知道吗?”

     楚乔四连连点头,哭得涕泪横流。

     蓝海星瞬时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这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男人,难怪小混混们要追着他欺负了,她连忙申明:“喂,我可不想招惹是非,救你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明白吗?!”

     可楚乔四好像从此就认定了蓝海星,她上哪儿他上哪儿,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从此拾起了勇气反抗,逐渐变成了个擅长打架的狠角色。

     谁能想到一个在巷子里被几个小混混欺负得泪流满面的人,最后成了一名刑警。

     谁能想到在十年以后,蓝海星才第一次恍然意识到,这个在人来人往中始终留在她身边的人,这个对她言听计从,总是对她藏不住秘密的人,也许对她撒了个弥天大谎。

     ——那就是她究竟是谁。

     “你说梦梦是……清水镇人?我没听说过啊,不过清水镇又不远,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楚乔四边擦着桌子边嘴里嘟囔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门响,他抬头,发现蓝海已经开门离开了。

     蓝海星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走,直到油尽,她忽然明白,那些想要回到原点的人,都只不过是因为找不到出口。

     清晨的犬吠声将趴在方向盘上的蓝海星惊醒,她抬起迷离的目光,看见医院看门的葛大爷养的阿黄正对着围墙上的一只猫卖力地吠着。

     她推开车门,下车向着医院办公楼走去,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葛大爷照例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蓝医师啊。”

     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办公大楼,在卫生间里用水清洗了一下脸,清醒了一下自己昏沉沉的脑袋,然后走到办公室打开窗户。

     早晨医院很安静,偶有几只鸟雀声,也是浅吟即止。

     蓝海星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病房前的长廊走着,病人们已经起了床,护工们正在分发早点。

     有些病人发现了蓝海星,很夸张地打招呼,有些则视而不见,只顾喃喃自语。

     “张丽娜,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蓝海星停在了一个床前。

     张丽娜从床上跳了起来,抓着蓝海星拉到一边偷偷问:“蓝医师,你说如果我请人杀了我,怎么样?”

     “请人杀了你?”

     张丽娜道:“自己上吊跳河都下不了手,安眠药蓝医师又说不可行,我不如花钱雇个人来杀。”她偷偷附在蓝海星的耳边道,“或者我什么时候溜到三楼去。”

     蓝海星低头写着病历笑道:“你自己对自己都无法负责,又怎么指望别人来对你负责,三楼的病人就更别指望了,比如312的老太太,也许她只负责狠狠咬你几口,而不负责把你咬死。”

     张丽娜愁眉苦脸地道:“蓝医师,我是不是没指望了。”

     蓝海星收起笔道:“不,你快可以出院了。你现在会开玩笑了。”

     张丽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自己的头发:“蓝医师,你说做人就是辛苦,活着辛苦,死也辛苦,可是死着辛苦,辛苦一次是一次,但活着辛苦,就是辛苦一次又一次,那干吗还要活着?”

     蓝海星合上了病历本,想了想才道:“因为人生是个彩蛋的游戏,只有坚持往前走,才会找到那个告诉你所有活着意义的彩蛋。”

     她出了病房的门,沿着长廊慢慢走着。突然,她顿住了脚步,转身便看见了傅识,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