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季端当日与王劲霖究竟如何密谈已然不得而知,只是三日后的早朝之上,对于嘉陵江决水的钦差人选,与叶翊白意见相左了整整半月的王相爷,破天荒地同意了叶翊白属意的寒门子弟前往。
——
是夜,叶翊白朱笔圈完了一本折子,被外头的蝉鸣搅扰得正有些头痛,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却骤然覆上一点温柔轻缓的力道,叶翊白烦躁心绪稍去,背对来人冷冷道:“你逾墙上瘾了?”
痛到迷蒙的视线中,乍然出现一片翡白衣角,季端却大惊失色,欲后退却为钉板所限,他急声道:“殿下怎会……殿下不该来此!”
眼看自己的血液与汗水滴在那纤尘不染的衣角上,他不安地伸手想抹去,可他手上也满是血汗,连口中都是咬舌余留的咸腥味,季端束手无策。
他狠命低着头,生怕叶翊白瞧见他这样肮脏污糟的模样与狰狞扭曲的神色,口中颠三倒四道:“殿下快走吧,臣求殿下……求殿下离开!臣没有……殿下再等等,求殿下忘了臣此刻的样子……”
他想蜷起身子,可膝下还跪着钉板,钉尖刺透油皮和血肉直抵髌骨的浅表,他急遽颤抖着,握拳死死攥着一粒蜜金色的药丸。
是叶翊白在他临去前塞到他掌中的。
叶翊白或许相信他并未与王劲霖盘算着将矛头对准东宫,可作为主上,他必得彻底摸透季端的底细,若东宫刑堂里滚过一遭还能教他保留一片赤诚,才真正算可信。
在孤魂凄厉的号哭声中,季端仿似又过了一生,可剩下的路依旧漫长而静默,那块紫玉佩入不得阴间,所以第十世,他得再问叶翊白讨要一次。
睁眼时,腿间是红鬃马上的金鞍,耳畔传来百姓的欢歌。
又是一年传胪毕。
冥河的水漆黑如墨,并不流淌。
河底诡草遍生倒刺,缠着季端下肢,令他双腿如灌重铅,每前行一步都艰难无比,可他依然在这望不见尽头的冥河中跋涉,不曾有片刻停歇。
身后是无数魂灵,却都只求转世,没有一个往冥河中来,没有一个,选择回溯前生。
此次大澧朝堂彻底洗牌经历了不过三个月,上巳节当日,太子传旨追封季端为永烈侯,极尽哀荣,人人皆道太子厚谊,这对明君忠臣一时传为佳话。
东宫内,崔子昼一边一点点地往下撕着季端贴上去的窗花,一边道:“永烈侯这个封号倒是不错。”
叶翊白瞧着那窗花的最后一角被崔子昼剥落,忽地问:“你便不怕自己是下一个季端?”
他阖眼回忆着从叶翊白唇上抢来的那个吻,眼底微红,好似即将落泪。
下一秒,季端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丸。
暗室屋顶窥伺的铸柒见此,趁夜色飘然而去。
王劲霖一身朱紫官服,气势凛然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还捧着盏血燕羹,眼前场景竟丝毫未教这位相爷食不下咽。
他淡笑道:“怎么,季尚书还是不肯将太子密折的内容告知本官吗?”
季端额发湿透,有几绺将左眼遮了大半,瞧着平白生了几分戾气,闻言冷笑:“相爷问谁不好,怎么偏来问我这条对殿下忠心耿耿的狗呢?”
崔子昼手中动作一顿,又继续磨着,握着墨锭的力道却愈发强:“那殿下的打算是?”
叶翊白瞧着扇面上季端留下的那一半端端正正的馆阁体,与另一半自己不拘一格的疾风狂草,罕见地勾了勾唇。
“叙话倒不必,可若强行救人,三家出了数百位精锐高手,只为这一个季端,这样看得起他,孤若要他们白费力气,只会彻底触怒世家……其实于孤而言,这是个百年难遇的良机。”
——
腊月廿九,叶翊白品着御茶房献上的武夷岩茶,赞许地颔首:“这新雪水倒是不错,封好了明年夏日取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小管事得了赏,欣喜万分地谢恩而去,心中却打鼓,这季尚书不亲自给殿下煮茶,却冒雪把整整一瓮送到同僚蒋少卿的府上,再由蒋少卿辗转递到御茶坊来,莫不是只为卖个微不足道的人情?
腊月廿八,京中大雪,层层覆盖金瓦朱墙,办夜差的小内侍提着牛角椭圆铜灯走在长街上,只觉冷风无孔不入,直直灌进未束紧的脖颈子与衣袖内。
忽地脚下一趔趄,在深雪里摔得结结实实,铜灯内的微弱烛光也未能经受这翻覆,晃了几下便熄灭了。
小内侍拾起灯来,神情懊恼极了,却也只得在雪夜里走得更慢,往目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跋涉而去。
垂暮时崔子昼入东宫,恰遇季端指间绕着那紫玉佩要离去,二人照面,却连表面功夫也无,视若无睹地擦身而过。
季端听见崔子昼酸溜溜问:“怎地想起来赏季端玉佩了?”
叶翊白瞧也不瞧崔子昼,敷衍道:“下回崔侍郎给孤雕一个好的,孤日日戴着。”
叶翊白啜着盏君山银针,一字一顿道:“孤听闻,季侍郎昨日往相府走了一遭?”
季端垂首闷声道:“是。”
“做什么去了?”
叶翊白确然不在乎这小玩意,便点头许了,将玉佩摘下来递给季端。
季端接过:“谢殿下。”
他拿着那玉佩,又问:“殿下,臣可否吻您?”
叶翊白轻笑:“怎么?”
季端问:“殿下觉得,臣与崔侍郎在床榻上孰优孰劣?”
叶翊白批得久了有些神思倦怠,便起身行至金釉三足炭鼎前,一边暖手,一边毫不留情道:“崔子昼可比你斯文多了。”
可叶翊白寅时即醒已成习惯,他只是未睁眼,揉了揉几乎折断的后腰,气若游丝道:“季端,或许你当初更应该去考武状元。”
——
除夕前最后一次朝会上,太子叶翊白颁旨,擢季端为从一品吏部尚书,朝野哗然。
他含着叶翊白的耳珠唤“殿下”,巨伞终于得以长驱直入,碾过花径内湿热的软肉,激起灵肉相贴处细密的快感,季端生怕自己第一回要早早交待,不敢动得太厉害,待那阵灭顶的快意稍稍减弱,才开始大开大合地顶胯,次次都冲向花径里那一点凸起的小珍珠。
不知过了多久,叶翊白被身上人这暴风骤雨般的力道顶得说不出话,眼泪在杏眼里蓄得饱满,又顺着眼尾垂落,前头的白玉伞不知不觉中丢盔卸甲了好几回,雨珠子从乳白变作澄清,可季端犹未止息,在叶翊白的呜咽声里反而愈发卖力。
蝉鸣声里,叶翊白被季端翻来覆去烙了不知多少回煎饼,整个人都泛着桃花似的轻软艳色,双颊泪痕宛然,现出一种不堪分毫蹂躏般的脆弱。
红绡帐中,季端肌肉贲张的双臂撑在叶翊白身侧,愈发衬得他清瘦俊美不似凡间人,颈间戴着粒尾指指节大小的山玄玉珠子,满室馨香里泛着内敛的华光,可叶翊白肌肤竟比那玉珠细腻更胜。
季端如遭蛊惑,俯身欲吻他,叶翊白却一指抵住他压下来的双唇,无动于衷道:“孤不惯于此。”
季端顿了顿,顺从地去舔舐叶翊白胸前蕊珠,手覆在他腰窝处轻拢慢捻,将他后腰与胸口撩得如红莲绽于寒冰池中,殊异却绝艳。
朝中自然不乏反对之声,可太子态度坚决,最终还是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时人人都道太子宠幸佞臣,季端献媚于上,可更多的年轻子弟却更恨太子明月之光不幸沾了泥淖,直欲将季端除之而后快。
季端在长街上被人套了麻袋,拖到荒废的宫室里使劲拳打脚踢了一顿,他空有武艺却知晓自己不能反抗,鼻青脸肿地爬出来时,周围早没了人影。
季端指腹慢慢揉着叶翊白的穴位道:“臣还是想殿下了。”
眼看叶翊白眉间徐徐舒展,季端笑了笑,指尖顺着额头、双鬓、下颌滑到叶翊白颈侧,似诱哄般又似乞怜般道:“殿下……臣伺候殿下就寝可好?”
叶翊白静默片刻方道:“准。”
叶翊白目光逡巡在季端周身,始终一言不发,一刻钟后终是如季端所愿地离开了。
季端出来后在床上养了足足一月,对外只称不慎坠马而致不良于行,叶翊白曾数次大张旗鼓地命人送来最上等的伤药,又传了太医每三日便入侍郎府问诊,甚至有两次亲自探望。
遂无人不晓季端恩宠甚隆,恰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叶翊白又到底留了恻隐之心,这药丸虽不能解毒,却能稍缓半分痛苦。
的的确确只有半分,也是太子那微不可察的半分慈悲心,可即便这几乎能忽略不计的半分,也能教季端在这阴诡刑房里,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扬起一个混着甜意的笑。
“殿下……”
(正文完)
也有留恋曾经的,可冥河太黑太长,一踏进来便连时间都停滞于此,须得不见日升月落,不闻风雨落花,浑身压抑着走上不知多久——何况那诡草刮人肌骨,教人一见便要萌生退意。
所以九世以来,冥河中从来只有季端一人,循环往复,从未犹疑。
只要渡到彼岸,就能再与叶翊白相见,季端想,有什么好举棋不定的呢?
崔子昼一笑,拿湿润的布巾拭了拭手指,上前将叶翊白拥进怀里,仿若叹息般道:“臣会尽力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殿下。”
次年冬,帝千秋万岁,太子登基,改元端既。
——
——
吏部尚书季端惨死于相府的讯息传遍京城上下,街头巷尾流言纷纷,太子叶翊白痛失良臣,命礼部侍郎崔子昼接替尚书位,彻查王、谢、卢三家,牵扯出无数暗地里的阴私事,奏章写了整整十七本。
太子雷霆之怒直指三大世家,诸多重臣下狱,朝野动荡,唯崔家置身事外,而寒门有识之士多蒙拔擢,纷纷平步青云。
季端哑巴似的。
叶翊白将茶盏搁下,面上无丝毫愠怒,只是嗓音愈发寒浸浸的:“古语云‘刑不上大夫’,但现下季侍郎需要吃些苦头,铸壹,带他去刑房。”
那夜书房中服下的那粒药丸确然毒性甚烈,不会夺人性命,却如利刃刮骨,又好似有虫蚁钻在每一寸经络里细细啃噬,季端死死撑着未痛呼出声,几乎欲咬破舌尖,却被猛塞了块帕子阻住。
王劲霖命人将季端放下来,一脚踹在他腰腹,季端身体抽搐数下,却硬是一声不吭。
王劲霖尚不解气,正欲再往他身上招呼,手下心腹却来报说崔侍郎在外头,王劲霖无法,只得命人看好了季端,自往前院去。
季端隔着衣衫珍而重之地护着怀中紫玉佩,他很想再拿出来看一看,可双手鲜血淋漓,他又舍不得脏了那紫玉。
——
除夕夜。
相府暗室内,季端被吊在半空,地上血痕有几个时辰前干涸成殷红的,有新滴落的,交错纵横几乎惨不忍睹。
铸贰将一布帛呈与叶翊白,后者略作浏览,便命铸贰拿去焚了,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描着手中的湘妃竹骨洒金扇面。
崔子昼在一旁给他磨墨,便问:“何事?”
叶翊白拿笔勾勒几下,淡淡道:“昨夜季端回府路上被王、谢、卢家的人联合捆了,王劲霖请孤初一入相府一叙。”
——一个无论做什么,都难留痕迹的风雪夜。
尚书府中庭,季端正在采梅花上的雪,拿洁净密实的玉刷子一点点聚成一小丘,再扫到青釉弦纹小瓮里。
叶翊白饮食精细,钟爱白碧垂枝梅上的雪水泡的茶,可这样冰寒的冬夜,季端却反常地未着大氅,长发束在金冠里,着一身包头青的窄袖骑装,倒似个要远征的将领。
崔子昼丝毫不以为忤,反而为叶翊白这句无心之言而格外欢喜起来。
季端出了暖阁,终禁不住回望,穿过龙凤呈祥的艳丽窗花,最后一眼,是崔子昼将叶翊白抱到膝上,低头含住了他下巴上那点尖俏的软肉。
——
叶翊白蹙眉正要答,季端已猛地凑近扣住他的腰吻了下来,初时跟个见了猎物的狼似的乱啃,渐渐又柔和下来,一点点含吮着叶翊白的唇齿,舌尖相触如两尾游鱼,叶翊白身体微颤,季端放轻了呼吸轻舐上去,吻得极尽缱绻。
一吻毕,叶翊白还未说话,季端也不放开他的腰,反而箍得更紧,将头跟鹌鹑似的埋在叶翊白肩窝里,闷声道:“臣爱殿下。”
叶翊白啼笑皆非,只是拍拍他勒上来的手:“下不为例。”
季端笑了笑,视线掠过叶翊白腰间一块有些粗劣的紫玉佩,道:“这玉雕工倒不似出自将作监。”
叶翊白拈起那紫玉道:“这是十年前上元节,孤溜出宫逛灯会,猜了几十个灯谜得了个魁首后赢来的,一直搁在箱笼里,今日被德安拾掇出来了,孤便戴着玩玩。”
季端剪好了窗花,是龙凤呈祥的图案,他将朱红的窗花沾了浆糊贴在窗扇上,回身轻声道:“快过年了,殿下可否开恩将这玉佩赏给臣?”
便纵季端一年来政绩斐然,可这升迁速度与从一品的高位着实可怖,众世家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按捺不住。
腊月廿七,季端正在东宫剪窗花,叶翊白手里批着奏章,见此便随口道:“底下人养了不是白吃饭的,何必自己做这些?”
季端不答,却一边剪一边忽然问:“殿下昨日可是留了崔侍郎?”
月上中天时,季端终于强撑着拔出伞来,抵着叶翊白的尾椎骨,浊液在波涛汹涌的情潮中倾泻而出。
次日,随着第一缕晨光入内,床榻外侧的季端睁开眼瞧着怀中人沉睡的眉眼与尖巧的下巴,心中柔肠百结。
他以不忍惊醒一般的力道,轻轻吻了下叶翊白的发顶。
两人气息相缠,一清幽一粗野,叶翊白被季端惹得情动,便抬足掂了掂他那肿胀紫黑的孽根,轻喘道:“可以了。”
季端得了许可,喉间挤出野兽似的呼啸,扣住叶翊白十指便撞了进去。
可他尺寸确然可观,甫进去了棱头便寸步难行,卡得他眸中血丝隐隐,却不敢强闯,只是微弱地勉力磨蹭,将那花径磨豆腐似的逐步撑开。
——若与世家子弟闹得不可开交,会令叶翊白难做,他只想垫在叶翊白脚下让他走得更平顺些,决不能容许自己成为他的负累。
——
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