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翊白望着季端狼狈的形容,冷冷道:“翰林院修撰季端驾前失仪,着禁足府中五日。”
季端并未去捂额上伤口,只是艰难地膝行两步,离叶翊白更近一些后,他低声道:“殿下如今尚未荣登大宝,却已深受世家桎梏,季端不才,愿为殿下鞍前马后、百死不悔。”
叶翊白面上不辨喜怒,只是淡笑一声道:“状元郎可知,凭你方才这几个字,便足够死上千百回了。”
——
戌时初刻,那金丝楠木的两扇门被人拉开,一黄衫侍女行礼道:“翰林请随奴婢来。”
季端动了动僵木的双膝,一瘸一拐地随她转过碧玉双面雕兰亭屏风,视线便落在了书案后叶翊白的侧脸上,灯火映照下那面上的寒意稍褪,现出几分难得的温润。
因叶翊白畏寒,近四月了仍闲置东宫书房而只在东暖阁中理政,暖阁之前,那引路内侍忽地驻足,转身笑吟吟道:“殿下说了,季翰林喜欢跪,便在这暖阁前头跪,否则外头人来人往,没的丢了新科状元的脸面。”
话音一落,便毫不留情地回身入内。
季端沉默跪下,抬眼透过窗屉上糊的猫儿黄软烟罗,能望见内室灯火影影绰绰,一人身姿秀颀,正拿一把并州剪剪着灯花。
翌日午后,崔子昼登门与叶翊白对弈,他手中拈着黑玉子,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今日丑时季端是直接从东宫出来去前头上早朝的?”
叶翊白落下一子道:“以往旁人留宿时,倒不见你这么旁敲侧击。”
崔子昼笑了笑:“臣觉得这个季翰林对殿下颇有些不同。”
叶翊白十指紧紧攥着美人榻上的羊绒毯,唇齿间溢出的嗓音竟有几分如泣如诉,杏眼中泪光盈盈与红烛辉映,如夜阑人静时,深涧里波光粼粼的水面。
季端重重衣衫皆已溻湿,如发病的野犬般双目赤红,舌头犹自一下下舔着那湿漉漉的白玉伞尖,魔怔一般跪着取悦神明最隐秘之处,又无法忽略自己的畜生玩意儿已然热得快顶裂这夏日里丝薄的衣裳。
叶翊白平复下来,稍稍退开一些,瞧着季端发情的疯魔模样,忽然问道:“状元郎却不像第一回做这种事,以前莫不是还服侍过别人?”
杏仁酪一般的肌肤,仿佛双唇一碰便要破碎融解,季端如发了梦魇一般,时而含着一点皮肉在唇间厮磨,时而拿牙齿啃啮,叶翊白腿根很快便变得湿软通红,如向甜白釉樽底注了极少却极浓的莓果汁子,薄薄一层铺开,瞧得人喉间干渴。
季端鼻间喘息如岩浆般炙热,洒在咫尺之遥的白玉伞上,那伞柄便悄然挺立起来,叶翊白面上渐渐氤氲起如院中婪尾春瓣一般的艳色,一直蔓延至细巧的脖颈与微露一痕的锁骨。
季端讨好够了腿心,便轻柔地含住了那白玉伞,棱头直抵他上颚尽处,他却只是微微闭着眼,拿舌尖刷过伞上道道若有似无的棱络,又试图再多纳一些伞柄进来。
他一颗一颗地摩挲着那些微凉圆润的东珠,颓丧道:“殿下,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会比……比崔子昼做得更好。”
叶翊白将腕子抽出来,嘲弄道:“你知道崔子昼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季端语无伦次起来,“殿下若要找人纾解,何不找臣?”
窗扇忽地教人揭开,高大身影自外头翻身而入,叶翊白陡然睁眼,瞧见来人面容却觉索然无味,起身坐好,将手头书卷一抛道:“季翰林嫌命太长了,连东宫都敢逾墙而入?”
季端一步步走近,蓦地跪下抱住了叶翊白的小腿,脸贴在他膝盖上喃喃道:“殿下,殿下……臣想殿下。”
叶翊白闻到他身上一点桑落酒的浅淡气味,皱眉道:“你喝酒了?”
叶翊白道:“他能做的,你可做不了。”
崔子昼倏然低声道:“翊白,那些老东西还能蹦跶多久?不过十几年罢了。如今小辈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何愁拿不下世家!怎地忽然这般着急?”
“他自己送上门来,孤不用白不用,今日不过是试一试他的底线,”叶翊白满不在乎道,“何况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即便十几年,孤也不愿等。”
二十杖打完,季端背部已无一块好肉,他仍强自保持着上身直挺挺的跪姿,分明说话都有气无力,却还没忘了方才的事:“殿下……请殿下回去用早膳。”
叶翊白缓步而下,抬起季端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端详这张还算清俊却痛得冷汗涔涔的脸,无悲无喜道:“季端,孤不喜欢旁人揣测孤的心意,你在暖阁那回已犯了孤的忌讳,此番给你个教训,你且牢牢记得。”
语罢他瞧了眼右手沾上的冷汗,眉心微蹙,恰此时崔子昼施施然出来,手里拿了块浸了热水的帕子,将叶翊白手指轻柔地一根一根擦干净。
语毕他一壁起身往外走,一壁道:“季翰林随孤到中庭来。”
季端跟上,明知无甚希望仍道:“殿下再用一些罢,臣在外头候着便是。”
叶翊白却不再答,望着庭中蓊郁的林木道:“前头跪着。”
叶翊白见崔子昼入座,便吩咐季端道:“那道果子酱豆腐崔侍郎喜欢,给他盛一碗。”
季端却捏着手中长箸一动不动,只是回禀道:“臣可否只为殿下布菜?”
崔子昼更不想用他,给叶翊白盛了些赤豆燕窝粥,淡道:“我自己来。”
可便纵季端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方才发榜时一样要落入尴尬的境地,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的,哪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无一不被特特来榜下捉婿的各家各户急急抢去,寒门出身的年轻状元郎反倒无人问津起来。
——毕竟攀上青云梯的寒门士子未必不会登高跌重,自然不及累世公卿来的稳妥。
传胪时“第一甲第一名季端”的声音在此刻的季端脑海中仿似已十分模糊而久远,可他却还能寸寸描绘殿试时太子冷月浮冰般的面容。
叶翊白见季端来了,眼也不抬便道:“正巧今日德安手伤了无人侍膳,状元郎可愿屈尊?”
毫发无损的小内侍德安:“……?”
季端垂眸:“臣遵命。”
这一句嗓音并未压低,清清楚楚地落入旁边文武官员耳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刺向季端的目光里,不屑有之,更多的倒是嫉恨,只是无一丝友善便是了。
年轻的探花面上浮起两朵诡异的彤云:“真、真的吗?”
榜眼:“……”
“那帮子寒门子弟原本以为这季端能添一把助力,可都想着唯他马首是瞻来着,谁知刚游完街,第二日便把帖子递东宫去了。”
“这人会否哪根筋搭错了,如此一来失了寒门之谊,世家压根瞧不上他,两头不讨好,仅仅巴着太子,只怕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我只不服气,世家小辈们多少想进东宫都无计可施,他一个鄜州来的土包子也配?”
一通身黑衣的男子躬身入内,递给叶翊白一小小皂木锦盒,叶翊白将盒子打开对着季端,其中赫然是一粒小小的深褐色药丸。
叶翊白道:“吃了便没有回头路了,此后孤将成为你唯一的倚仗。但孤要的不是世家没落,而是世家与寒门彼此制衡,为此你须斩荆棘、破危局,作为孤的兵刃,你随时有折戟沉沙的危险……如此,你还愿意吗?”
季端拿起那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去,面上竟愈发柔和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叶翊白沉默片刻,右手食指关节在书案上一下下不轻不重地叩着,蓦地起身行至季端身前,从袖中掏出张石青绢帕摁在了他额头的伤口上,这一下实实在在半分未留情,季端有些吃痛,却只是出神地瞧着叶翊白近在咫尺的那一截绰蓝绣忍冬纹的常服广袖。
叶翊白拿绢帕在那口子上转着圈按,即便那帕子的布料光滑柔软,可裸露的皮肉亦经不起这样摩擦,有新鲜血液浸透过那上头绣的麒麟纹,沾了些在叶翊白指尖,他略一皱眉,有些嫌恶地将那脏污的绢帕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火舌“嗖”一声卷上来,那小小一方绢帕霎时间便被吞没。
季端骑在金鞍红鬃马上,望着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有些恍然。
手中的圣旨以白绫制成,上绘鸣鹤祥云,接过那一刻,他便不仅是由太子叶翊白钦点的长兴十九年的新科状元,也是大澧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今上登基十九年来,唯一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郎。
“何况人心难测,孤又焉知你不会出了东宫,转头去与王相表忠心呢?”
季端抬头,不闪不避地迎上叶翊白的目光,其实叶翊白生了双杏眼,外角钝圆,与他冷肃的气质本应是方枘圆凿,可偏偏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违和,只显得美人千面,无一不是风流。
季端有些贪图这偷来的一瞬,却不得不强自镇定道:“殿下可喂毒与臣,臣之性命悬于殿下股掌之间,或可稍减臣言行之疑窦。”
季端在书案前跪行大礼,可礼毕叶翊白却并未叫起身,只抟心壹志地凝着手中的折子,暖阁中一时阒寂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叶翊白将手中奏折一撂,抄起案上辟邪盖三熊足石砚便准确无误地掷在了季端额头上。
他倒并未用狠力,只是那砚台沉重又有锐尖,登时将季端前额砸出一道不小的豁口,鲜血涌出来,顺着季端脖颈蜿蜒而下,一点点染红了秋香色的官服衣衽与胸前所绣的雪白鹭鸶。
尚未见眉眼,便已穷尽诗家笔。
毋怪世家子弟一个个皆挤破脑袋要往东宫里钻,若太子瞧得上的便会施恩请入内一谈,极少数的方能有被留下夜宿东宫,而必得相貌、人品、家世、才学样样皆属上乘,还须合了太子眼缘方能得此恩典。
至于寒门,一来能做了京官的寒门多心比天高,不愿魅惑主上以求仕途,二来东宫从不召寒门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可季端非要铆足了劲来撞这南墙。
“你当晓得我何以要给他些甜头,”叶翊白右手一顿,有些无奈,“况且,他已非翰林,如今该改口称季侍郎了。”
是了,季端于彻查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立了首功,太子嘉赏,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跃而成正三品吏部侍郎,与崔子昼平起平坐。
可他分毫未靠祖荫,且只用了短短一个半月。
季端醉意还未消,过了会才了悟叶翊白话中意思,连忙粗喘着拼命摇头:“季端只服侍殿下,从前现在往后都只有殿下。”
叶翊白只是一哂:“醉糊涂了的蠢货,你我哪来的从前?”
——
叶翊白微微眯眼,如晴日里躺在花架下晒太阳的白猫儿,他吐息时徐时疾,不甚明显的喉结小幅度地上下滑动。
俄顷,那段窄腰开始灵活挺动,那白玉伞得了主人助力,几乎可说得上横冲直撞,季端吃痛,淌出一点不自控的泪水,却只是将伞下两颗饱满的玉核桃捧起来,指节轻抚着,想唤“殿下”,却因口中满满当当而只能发出沉闷的几个音节。
铜鎏金莲花更漏中的清水滴答滴答,叶翊白挺腰愈迅,最后几下季端几乎浑身战栗,而后那白玉伞痉挛起来,乳白的雨珠子激迸而出。
叶翊白哂笑一声道:“季翰林真是教孤盛情难却。”
季端见他没有再赶自己走,便大着胆子将叶翊白的白绫裈一点点褪下来,露出瓷白修长的双腿,中间的白玉伞微微低垂。
他俯身吻上叶翊白踏在黄地龙纹栽绒地毯上的如雪双足,顺着肌理一路向上,吻过笔直匀停的小腿与棱角分明的双膝,直至他柔软的大腿内侧。
普天之下,唯有叶翊白是不一样的。
——
状元郎的拜帖已往东宫递了七日了,却连那最外层的朱红大门也未能踏进一步,至第八日时,他递了帖子却也不离去,在门外犟驴一般掀起衣摆跪下直至暮色四合,如此往复又七日,方等到内侍平铺直叙道:“殿下请季翰林入内。”
季端把脸在叶翊白寝衣下摆蹭了蹭,轻声道:“一点点,如果不喝,臣不敢来。”
叶翊白觉得他有些蠢气,不咸不淡道:“疯完了就滚出去。”
季端又伸手好似想握叶翊白垂在身侧的手,最终却只是圈住了他腕上的东珠十八子手串,并未触及叶翊白的肌肤。
——
七日后,孟夏的夜风温热悠长,一缕缕将东宫里凝滞的婪尾春香气吹得弥散开来,斜斜逸进半开的花梨木窗扇里。
叶翊白赤足侧卧在美人榻上,手执一卷,杏眼半阖,有些昏昏欲睡。
叶翊白也不再看季端,只是命令道:“滚回翰林府养伤去罢。”
季端离开时走得极慢,如一道无声的虚影。
等人瞧不见了,崔子昼才压抑不住心里头的吃味:“来历不明居心不良的,长得也就那样,性子跟个闷葫芦似的,何必让他进来碍眼。”
季端依言跪下。
叶翊白下令道:“铸肆、铸伍,赏季翰林二十廷杖。”
大澧的廷杖,乃栗木制成、一端削尖包铁的长板击打背部,铸肆铸伍行刑时,叶翊白始终站在阶上漠然看着,无有一丝动容之色。
叶翊白舀了勺粥送入口中,赤豆已被慢火熬得软烂,在唇舌间一抿便会化开,温度不高不低,又有一点槐花蜜糖的清甜气,的确合他心意。
其实他不讨厌苜蓿糕,甚至有几分喜欢,相反他并不爱鹿筋。可为妨有心之人,君王不能轻易展露偏私,季端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有心为之,他却如隔云雾,看不分明。
叶翊白搁下勺子,不疾不徐道:“今日侍膳之人有些令孤倒胃口,等崔侍郎用完便撤下去罢。”
他拿青玉镶赤金箸搛了块苜蓿糕放到叶翊白面前的胭脂紫釉碗中,叶翊白并未用,只道:“孤要吃那道鹿筋春笋。”
季端便低声哄劝道:“殿下肠胃不好,早膳吃鹿筋春笋不好克化,先用些苜蓿糕罢。”
一旁净手的崔子昼忽地停了动作,回身瞥了季端一眼,双目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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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正值季端休沐,天方拂晓他便去东宫门口点卯似的求见太子,内侍领他入内时,叶翊白正传了早膳还未动筷,旁边坐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着一身禾蓝圆领袍的青年,季端识得,是潞国公府的嫡幼子,时任礼部侍郎的崔子昼。
——也是有幸留宿东宫的几人之一。
“可太子就是让这土包子进去了,虽未留宿,也已够稀奇的。”
“太子的蹀躞带,怎好让他的脏手来攀扯?”
那榜眼见探花愈发愤愤,不由笑道:“你也学学人家在东宫大门前连跪七日,说不定太子也会被这锲而不舍的模样感动了。”
——
早朝时,因着季端自请入东宫之事,寒门早对他嗤之以鼻,远没有初初放榜时那般热络且寄予厚望。
那榜眼与探花本是总角之交,如今一同进士及第、又授了翰林院编修,便愈发亲厚起来,此刻二人排在文官队列最末低声交谈着。
叶翊白缓声道:“季端,孤想不通你想要什么,封侯拜相?你的策论孤瞧过,慢慢熬难保没有那一日,可绝不是以你现下这般行径……你可知如今不必等到你封侯拜相,世家的冷箭随时会穿透你的眉心?”
季端好似终究禁不住诱引,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住叶翊白袖口一点点的位置道:“殿下不必顾惜臣之性命,季端此一生,只为殿下活着。”
少顷,叶翊白颔首,沉声唤道:“铸玖。”
季端自小在鄜州长大,祖上做过最高的官亦不过是在五十岁上才入京谋了个正六品的工部刀笔吏,季父不过是鄜州一个小小的洛交县丞,谁曾想此番乍然一朝跃了龙门,飞出个天子门生来。
可若说是天子门生却也不尽然,今上沉疴已久,不过是强撑一口气,朝中事俱交由其独子、亦是东宫太子的叶翊白,而朝臣之中,八成官员皆出自王、谢、崔、卢四大世家。
便纵殿试的考卷密密封好,可若要知其身份,也不过是丞相王劲霖挥挥手的事,若非殿试之上季端的策论连稿纸也未用,文不加点,兼顾文采与实质,又有太子授意,这状元也断断轮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