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一会儿,点头笑道:好。
从初一到初五,大盛朝的百姓都不出门,而顾湫却带我去马场骑了三天的马,教学过程十分严厉。
日后上朝,骑马可还用人带?他问道。
从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是我的人,得弄到手才行。他盯着我,目光坦然,我在春申街买了套宅子,你搬过去住。
我不。凭什么他要替我做主。
那儿和这里有条地道,日后,每天都能见面。
年龄是顾湫的短板,他慌了一瞬,随后不管不顾地缠上来,极尽讨好,而我很没有骨气地败下阵来,谁让他用美人计呢?还哭哭啼啼地喊个不停。
事后又给我多加了月例,每日捏腰捶腿,温柔小意。我去和同僚喝酒他也不敢说我,所以,就暂且原谅他了,看在零花钱的份上。
微博上发过,补上来
说什么是为了嫁给我,果然是鬼话。我一把掀起顾湫,攥着他的领口,怒道:你这个乱臣贼子,走,现在就和我去刑部衙门。
他双手握着我的胳膊,讨饶道:娘子,段大人,息怒息怒,主要还是为了和你在一处。
少废话,你竟然算计我。而我当时居然还有点愧疚。
顾湫半坐起来,躺在我的腿上,低语道:为了嫁给你。
又想骗我。我捏住他的脸,快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我没被王诚斗倒,如今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住在这里,偷偷摸摸的日子早过够了。
一再逼问之下,我才知道,顾湫下江南看姑娘竟然是真话,他去看姑娘们买胭脂了。
把这市面上常见的胭脂全了解清楚之后,他自己调了几样,推陈出新,利用早早转移的银钱开了几家胭脂铺、香粉铺,如今每个月赚得比我三年都多。
每月我把俸禄交上去,随后顾湫再给我发月例,零花钱是我工资的两倍。拿着大把的银钱,我也终于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快乐。
晚点再说。我搪塞道。
指着肩膀上露出来的一道疤,顾湫心情低落地说:消不下去了,身上都是这些。
没事,以前你是白瓷,现在是冰裂瓷,更难得了。我安抚性地亲亲他。
穷怕了吧。他叹道。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知道,顾湫八岁以后十五岁以前过得很不好,父母双亡,亲戚虐待,俗套的身世,不凡的命运。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作恶的理由,我不会同情他,他也不想让我同情。
她们嫌我比她们好看。
我无言看他,无可奈何道:这种胡话你也说得出口。
不是你说的吗?我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大奸臣。
哭了?顾湫不住地笑,我怕你这个性子,知道我还活着,要去告诉王诚把我抓起来。
怎么可能!其实很有可能,毕竟还是我的政治抱负更重要一些。
吃过饭后,我看着他消瘦的脸颊,问道:这一年你都去哪儿了?做了什么?
难怪,王大人不提要核验尸体的事,而且那几天脸色格外不好,我还以为他和顾湫斗出感情来了。
要怎么做?顾湫拎着肉问我。
红烧。我说完又诧异,你会做饭?
我拧他一把,再说鬼话就给我滚蛋。反正现在我是官他是潜逃罪犯,此时不支棱何时支棱。
顾湫捂着腰解释:我以前是太子的老师,如今的陛下当时还是位不受宠的皇子,宫里没人操心他的教养事宜,我那时让他扮做我的书童,和太子一同上课。
你有这么好心?
莫不是家里进贼了?可贼人怎么会如此大摇大摆?再者说,我穷得叮当乱响,有什么好偷的?
你是谁?我站在门口拧眉质问。
他放下信笺,懒洋洋地说:不是要娶我吗?家里怎么又给你张罗亲事了?
再过半年,春天又来了,母亲来信问我这官做够没?什么时候成家?
催婚总是成年子女和父母不欢而散的重大原因。
可她浑然不觉,和我列举了许多家乡的待娶男性,从老至小,不一而足。又打听京城里的青年才俊,嘱咐我,若是瞧上眼了要尽快下手,不然就被别人抢了。
傍晚,王大人脚步匆匆地回到衙门,惯常沉稳的他,气喘吁吁,他说,关押顾湫的牢房失火,顾湫被活活烧死了。
眼前突然罩上一层雾,我强忍着没有眨眼,但笔尖的墨却洇了一片,又被砸下来的几滴水封住。
下午的活算是白做,直到深夜我还在抄写。
其实也不是不好受,至少你长得很好看。我难为情地安抚他。
那就好。他理顺头发,笑着问我:现在还好看吗?
好看,有史以来最好看的大奸臣。
我不忍道:证据确凿,直接招认便好,为何要受这些皮肉苦。
早年间得罪人太多,他们找个机会还回来而已。他咧着嘴嘶道。
肯定是说话太损,太招人恨。
韩澄答应了他的请求,只给他戴上镣铐,一路上他未曾争辩,面容平静。
有了皇帝的亲自监督,顾湫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案,很快有了审理结果。
罪臣顾湫被判斩立决,家产尽数收归国库。
虽然约定在下一个休沐日去马场,但冬天各部事忙,京城又落了几场大雪,这约定就延到了过年的时候。
顾湫孑然一身,我亲戚朋友都远在宁州,路途遥远,过年时我们都是孤家寡人。
韩澄早几天就和我提过,让我去他家吃年夜饭,他家人多热闹。我连连婉拒,和陌生人一起过年,对我而言有些拘束。但顾湫通知我和他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我难得没有生出逆反心理,竟然还隐隐有些期待。
隐隐约约地听他说:无忧,以后不能喝太多酒,免得被你的同僚看破。
我不在朝中,你跟好王诚,虽然和我较了这么多年劲,但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后来的,就听不真切了。
他读完诗,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得去沧州一趟?
你要去沧州?怎么不告诉我?
前几次想告诉你,你不是不想和我见面吗?他把墨迹吹干,卷起卷轴,放到画缸里。
可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呢?如果我没有穿越,做一个平凡的21世纪女大学生,不是更好吗?
顾湫在练字,依然是李白的,如今他只有相思两个字学得最像。
我握着他的手背,刺道:天天都能碰面,还相思来相思去,你也不嫌酸得慌。
临走时,顾湫低声嘱咐:少喝点。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又不是我爸,怎么管得这么宽。
席间正好遇上王大人,他和我说: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这个月底,就要收网,多亏了你呀。
顾湫的表情从不安到愉悦,转瞬就变了,他整整我的兔毛围脖,轻吻我鼻尖,带来一点温热。
小兔子似的。他说。
我一瘸一拐地跟上他,哼,今晚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今天不是那日子。我偏过脸说。
不想等了,从早上......就心烦。
看来他是要找我释放压力,我认命地按倒他。等到一切结束,天刚擦黑,我准备穿衣服回家,忽然被两只从背后伸出的胳膊拖回去,还没有吃晚饭,一个人吃没滋味。
我鼻头冻得通红,腿根发软,连连应是,不用不用,会了会了。
那韩澄早有婚约了,未婚妻还在孝中,明年就要成婚了。
我知道啊,韩大人常和我夸他未婚娘子温婉可人。
酒壮怂人胆,我站起来俯视着他:我才不要和你每天见面,你只会把我当个小玩意儿,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凭什么被你作践?
隔着红彤彤的火盆,顾湫解释道:不是小玩意儿,段大人,你愿意嫁我吗?
按照属性,应该我娶他才对,我大言不惭道:要嫁也是你嫁我。
夜渐渐深了,顾湫嫌光坐着单调,拎了两壶酒,要和我对酌,没几杯下肚,我就有了醉意,问他:你为什么要选我,阖京城那么多姑娘,为什么单单要作弄我,我只是想做个小官而已,不会碍到你的。
因为我喜欢。
嗯?喜欢我吗?因为官位悬殊,若不是他每七日要我上门,我们交谈的次数寥寥无几,只相遇无相知,如何会相爱?
那怎么能叫算计?他握住我的手,把自己的领口解救出来,谄媚地笑:是情难自禁。
他放下床帐,悄咪咪地在我耳边说话:别去衙门了,没了我,谁给娘子暖床?
我哼了一声:我娘可给我相看了不少,个个都比你年轻。
说这些话时,他没有看我,我不禁心头触动,正要说些甜言蜜语,就听见他补充道:你做官是为了政通人和,我是为了荣华富贵,这些都有了,官当的很没意思,所以就不想干了。
皇上又早有借打压我震慑别人的意思,索性将计就计,乐得清闲。
不用看他,我都可以想象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别人都是蠢才,就他最聪明的样子,格外讨人嫌。
虽然我的俸禄只能算是毛毛雨,但每次交钱时,他总要说一句,娘子养家辛苦了。
这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软饭吃得很有面子。
落雨的时候,正逢休沐,我和顾湫在床上躲懒,窗外雨声淅淅,我问出心头梗着的疑惑:你明知道我是为王诚做事的,当初为什么不拆穿我?
他立刻又开心起来,于是晚上便有些过火。
既然说要娶他,而且他现在是个比我还穷的穷光蛋,不能随意抛头露面。那我就要肩负起养家的重任,每月我都把月俸的大头交给他,让他操持家里的事。
但我总觉得家里一下子变得奢华不少,我的那仨瓜俩枣够买这玳瑁衣柜、苏绣屏风吗?
那是看你快死了,哄你的。
哦,是段大人哄我的。他眼睛微眯,开始解衣服。
一般顾湫阴阳怪气地叫段大人时,总没有什么好事,我急急扯住他的领口,生怕他把自己剥干净。
下江南看姑娘去了。顾湫翘着二郎腿,一副欠揍的模样。
这话我一句不信,要是他有这花花肠子,孩子早能满地跑了。
是吗?姑娘没瞧上你吧。
他说:小时候一个人,不学做饭早饿死了。
待他已经洗好排骨,切好配菜,站在灶口炒糖色,而我还陷在顾湫死而复生的不真实感当中。
我跟过去,捏捏他的脸,戳戳他的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没死?浪费我的眼泪。
押注而已,宫里的每位皇子公主我都帮过,必要时总能派上用场。
所以是陛下承你的情,对你网开一面,没杀你?
他站起身来,接过我手上的排骨,若不是陛下授意,哪怕那尸体烧成灰,王诚也能认出不是我来。
顾湫?我看了又看,无论是容貌还是说话语气,真的是他。
你不是死了吗?
阎王不收没娘子的光棍鬼。
除夕当夜,我拉着顾湫放炮竹,点上捻子,往后退时,他差点被我绊倒,大红的袍角沾了灰,显得狼狈,他却没有生气,笑吟吟地牵着我的手,还封了一个大红包给我。
吃过年夜饭,我们坐在门口守岁,顾湫剥着瓜子花生栗子一类的坚果,自己却不吃全塞给我,他说:我娘以前说过年的时候要剥穷皮,这样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我撇撇嘴,从他手里夺过一把花生,顾大人都富得流油了,要剥也是我剥才对。
我决定今年也不要回家过年,万一她把我扣下让我辞官怎么办?
今天下值早,我买了两根排骨,打算红烧,推开院门,发现我的躺椅被人霸占了。
他穿一身红衣,捏着两张信笺,看得投入。
难过什么呢?他反正总要死的,不是被烧死就是三天后被斩首,但我还是心里发涩。
第二天上朝,我骑马路过顾府,短短几日门前的青石板上就长了草。
顾湫死后,又牵连出几位官员,直到半年后,这场斗争才渐渐平息。
临走时,正值中午,我要回去记录资料,听见他说:无忧,愿你百岁无忧。
我回头看见光从狭窄的窗户投到他身上,点头道:我会的。
我段无忧,断无忧愁。
你呢?你恨我吗?他走到牢门口坐下,继续说:要和我虚与委蛇,还要提心吊胆地从我这里打探消息,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你都知道?我泄气道:我就说怎么这么顺利?
隔着栅栏,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你还年轻,性情又刚正,日后慢慢历练。
作为刑部复核人员,我去见了他一面,昏暗的监牢里,他盘腿而坐,囚衣破破烂烂、遍布血痕。
周围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他这样爱洁的人却神情自若。
你来了。
三月底,户部刘侍郎畏罪自杀,留下万字忏悔书,只为护住妻儿。他对自己为官多年所犯下的罪行一一坦白,并提供了详尽有力的证据,其中顾湫被提及最多。新皇登基两年,力求整顿前朝的弊病。
这便是他想好的开端。
一时之间朝中对顾湫的弹劾,多如雪片。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他被大理寺捉拿归案,我作为刑部主事,也在其列,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和韩澄说:我自会配合,还望韩大人不要给我上枷。
难怪王大人要挑月底收网,原来是趁着顾湫不在京城,他没法应对。
明天他就要启程了,要去一个月,今夜他分外缠人,结束后还要搂着我说话,记得等我回来,不会太久的。
嗯。我眼皮直打架,含糊地答。
不躲着我了?他反问。
我何时躲着你了?只是不适应而已。我突然有些不敢看他,只定定瞧着纸,笔走龙蛇。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面上扬起喜色,敬了王大人一杯,谢大人谬赞。
散了席,我迎着晚风走回家,不知不觉就到了顾湫家附近,这个月底就要收网了,顾湫一倒,守旧派元气大伤,革新派的举措将会大力推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景。
但此时我兴奋的同时,心里又有些遗憾,如果顾湫不是我的政敌就好了,我们每日一同上朝下值,一起做晚饭,多惬意的日子。
和顾湫家邻近的那套宅子,我最终没有搬去,和他天天见面,还不如一刀宰了我。但顾湫嫌每七天的约会间隔时间太长,要缩短成每三天一次,他好像陷入了热恋期,舍不得和我分开。
后来又要两天一次,我不胜其烦,经常找理由推掉。这回下朝又被他逮住,这么多人,他也不知道避讳。
好在我今日是真的有约,张员外郎遥遥一喊,助我脱困。
陪他吃过晚饭之后,他又说要练字,写过一篇,天已经黑透了。顾湫撂下笔,吹吹纸上的墨说:你教我练字,作为报答,我教你骑马。
好一个独断专行的报答,我生平最讨厌运动,卑职愚钝,怕是学不会。
他好似没听懂我的潜台词,我做你的师傅,你肯定能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