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笑笑……”抱着我,他轻声说。
我眉毛微微抖了抖,原来一直不曾睡着呢。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抿了抿唇,他开口,有些委屈的模样。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我轻叹。
“嗯,有时会记得一点,可是再仔细想便会头疼。”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头,面露痛苦之色。
这一抬手,原本裹在两人身上的袍子便滑落下来,真是袒呈相对了。
“对,对不起……”他忙飞快地道歉,小心翼翼地将袍子重新裹好。
我哀叹,肩上的伤口痛楚得厉害,我被他拥在怀里连动也不能动,如果他真起了邪念,我便真是无语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漂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那般的聚精会神,看得我头皮发麻。
“看什么?”抿了抿唇,我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他却不答,只是看着我,冷不丁地,他柔软的薄唇落在我的眉心,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
我怔住,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微笑的家伙。
“你在干什么?”我磨牙,挤出声音来,敢情这个家伙是扮猪吃老虎啊。
“我喜欢你。”他竟然有胆答非所问。
好样儿的,我点头,气得火冒三丈,他还真敢说!
“我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我竟会杀人,一刀一刀地砍下,手也不听控制……周围都是血……”他轻声开口,带了些微的颤意,“在丞相府门口也这样……刚刚也这样……我其实很恐惧……很害怕……可是,两次你都回来找我……谢谢你回来找我……”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抱得紧紧的。
左肩的伤被他勒得生生地疼,我痛得咧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无力地抬手轻拍他的肩。
这样阿瞒,留在外面,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那些暗杀者如此猖獗,以我的能力,又岂能保证次次护他周全?像今天这般凶险的状况再发生一次,我真敢保证能活着逃出来,或许,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反而安全,至少有郭嘉在。
“阿瞒啊,”我轻声开口,“你想回去吗?”
“回哪里?”
“你自己的家。”
“家里有笑笑吗?”
“没有。”
他摇头。
我微微怔住。
天,不知何时亮了。
外面忽然有了吵嚷的人声。
谁?是谁寻来了?那些黑衣人?
我握紧阿满的手,阿瞒忙避开我肩上的伤口替我穿上衣服。
“丞相大人……”
“裴儿……裴儿!”
“丞相大人……”
那一声裴儿让我回过神来,是郭嘉!我大喜,忙扯了扯阿瞒的衣袖,“快,扶我出去。”
“丞相大人!”郭嘉正带着一群人搜山,远远地看着我们,忙跑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我咧了咧嘴,肩上的痛楚愈发地清晰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昨夜,那些黑衣人都没有找着这个地方呢。
“我是郭半仙嘛。”郭嘉微笑。
记起这是在风月楼里戏谑的话,我弯了弯唇角,肩上的痛楚却令我额前冷汗直落。
“孟德兄,你离府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外面太危险,我来接你回府。”转身看向阿瞒,郭嘉道。
“回府?”阿瞒微微一愣,随即一把抱紧我,“不回去。”
我知他是想起昨夜我说的话了,不由得暗叹。
郭嘉看向我,“裴儿的伤再不治,只怕……”,他拖长了嗓音,一脸欲语还休的模样。
阿瞒果然上当,立刻一把抱起我,“快带我去找大夫!”
郭嘉微笑,清亮的眼睛却是微微蒙了一丝暗影,“相府里有最好的大夫。”
阿瞒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便抱着我随郭嘉走。
一路颠簸,阿瞒抱着我下了马,直奔府门。
“相爷回来了!相爷回来了!”远远的,有门人通报。
一时之间,庭院里站满了大大小小的仆役。
“爹!”一声大叫,我微微怔住,只见一个少年冲了出来。
“爹!”又一个少年冲了出来。
“爹!”再一个少年冲了出来。
“爹!”呃,这个是少女。
阿瞒抱着我,直直地绕过他们,无视他们期望的眼神,“大夫!哪里有大夫!”
“相爷。”一个貌美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大夫,大夫在哪里?”阿瞒口中反反复复只这一句话。
“快去请大夫。”开口的,是那个美貌的女子,她看向阿瞒怀里动弹不得的我,“相爷,这位是?”
阿瞒没有理会她,径直在府里横冲直撞。
“相爷,这位姑娘伤得不轻,不如先抱她回房歇息,大夫一会儿便来。”那女子开口,十分温婉的模样。
我总算听明白了,昨天夜里跟我卿卿我我,还大言不惭说喜欢我的家伙,是个有妇之夫!还是孩子他爹!
躺在床上,我咬牙,随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左肩的箭头一下子被拔了出来。
“痛痛痛……痛啊……”
我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殷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连麻醉都没有,昨晚没有被那一箭给射死,现在我倒是会活活痛死。
“大夫,她在痛!她在痛!笑笑说她痛!”阿瞒一脸的紧张,也大叫了起来。
“回丞相大人,痛……是难免的。”那大夫慢悠悠地说。
闻得此言,我狠狠磨牙,眼放凶光,张口“吭哧”一下,两排尖牙便无言地咬上了那蒙古大夫的手腕。
“痛痛……痛啊……”
这鬼哭狼嚎的声音自然不是我。
我慢悠悠地松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医者父母心嘛,自然该痛吾痛以及人之痛……”
那大夫傻眼。
郭嘉轻笑起来。
我咧了咧嘴,龇牙示威。
“看来……我救了一只会咬人的小狼崽。”被我的鬼脸吓到,那大夫回过神来摇头晃脑地戏谑道。
我瞪他,偏又动弹不得。
“别瞪了,养养神吧,我可不想治死人砸了自己的招牌。”说着,那大夫利索地在我失血而死之前替我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别担心,华先生医术了得,不碍事的。”郭嘉轻笑着开口。
“华先生?”我扬眉,莫非这个家伙……有点来头?
“不好意思,当世神医华佗便是在下……”那大夫扬眉,十分自得地开口道。
华……华佗?我张口结舌,那……那个……华佗?
我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家伙,许是心理作用,竟觉得他莫名地顺眼起来……
淡淡的眉眼,平凡的五官,但……平凡间却带了那么几许柔和,眉目间还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超凡脱俗……果然是高人啊。
“……的师傅。”他闷笑几下,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在下华英雄。”
光荣形象轰然崩塌……
华……华英雄?我想起了某部电影中的人物,嘴角抽搐几下,我决定无视这个说话大喘气的家伙。
“怎么样?只听这名字便十分的大义凛然吧。”华英雄对自己的名字十分得意。
“她怎么样了?”郭嘉忍着笑询问。
“请不要质疑我的医术,那是对我污辱。”义正辞严地,华英雄说道。
郭嘉不开口,只是笑。
收了药箱,华某扬长而去,房间里只剩郭嘉和阿瞒。
“还痛不痛了?”阿瞒上前,坐在床沿上,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试试就知道了。”
“裴儿,你会留在丞相府吗?”郭嘉冷不丁地开口。
我看他一眼,考虑自己要不要留下。
阿瞒倒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不想留在这儿不用勉强”。
我看他,微微有些惊奇,他不缠着我了?决定放过我了?
“不想留在这儿,我这就带你走。”他冲我点点头。
忍不住闭了闭眼,我就知道……
“你是丞相,要走去哪儿?”我万分无力地答道。
“本来打算安排好一切之后再接丞相回府的,只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孟德兄留在府外会更危险。”郭嘉道,“孟德兄失忆之事,切不可传扬出去,否则……”他微微皱眉。
看他难得有如此表情,我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离开……”,转头看向一直盯着我伤口瞧的阿瞒,我本能地不想被牵扯进这复杂的事件中。
“我们要去哪儿?”阿瞒兴致勃勃地开口,自动自发地将自己归类为“我们”。
我失笑,知道自己终是扔不下他,不管他是不是当朝丞相,不管他是不是曹操,这样的阿瞒,如白纸一般,这样的阿瞒,令我于心不忍。
“如果我离开,也没有地方去,不如就先留下吧。”我淡淡开口,这倒也是实话,暂时有个栖身之处也可再作打算。
“嗯。”阿瞒点头,“好,留下。”
看着阿瞒,我略略有些失神,我该把他送回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位置,我在想,如果哪天,阿瞒恢复了所有关于曹操的记忆,那么阿瞒,还是原来的阿瞒吗?
“既然要留下,好好听半仙说说要注意的事项吧。”看了一眼郭嘉,我笑道,却不期然地发现他竟然在发呆,怔怔地看着我发呆。
郭嘉轻咳一声,回过神来,便开始交待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
我听着听着,便开始犯困,什么时候睡去的也不知道,但我好歹是一名伤员,自然无人来扰我。
第二日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半生不熟的脸,这丞相府里,我熟的只有阿瞒和郭嘉,半生不熟的,便是华英雄了。
我张了张口,却又语塞,怎么称呼他?英雄?……光是想想就足已让我一头黑线了。
“药来了,小狼崽。”他手里端着药碗,很随意地坐在我的床沿上。
还记着仇呢,于是我决定不跟这个小肚鸡肠的家伙计较。
仰头一口将那碗黑乎乎,看起来十分黏稠的汤药饮尽,我抹了抹嘴,苦得直吐舌头。
华英雄看着我,微笑不语,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
我开始不安。
“好喝吗?”半晌,他终于开了尊口,狐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空碗瞧。
我气闷,药能好喝吗?!但我却偏想与他对着干,“好喝!”我说得豪气冲天。
“哦……”他拖长了嗓音,“好喝就成,我本来想告诉你……那碗药是用来外敷的,不是用来内服的。”
我傻住,随即回过神来,怒瞪他。
“不过别担心,喝了也不会死人的。”他笑得一脸和善,“那药方虽然奇特,却也无毒。”
“奇特?”有多奇?我开始磨牙。
“呵呵,无非是些虫虫草草的,好像叫做七虫八草膏……”他抬手支着下巴作思考状,“还是……叫做八虫七草膏?”
我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忙狂奔出门,吐了个过瘾。
于是,我知道这个说话大喘气,爱吹牛的家伙还是超级无敌的小心眼,爱记仇!
在把胆汁都吐出来之后,我决定对他敬而远之。
夜,微深,阿瞒早早地被我轰走睡觉去了。
坐在铜镜前,我拉开领口,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那伤处,也不觉得痛。虽然那华英雄面目十分的可憎,但不得不说,他的医术果然了得,被他整了几回,伤口竟然开始结痂了。
桌上的烛火摇动了一下,门开了。
我侧头,看到郭嘉站在门口。
“半仙?”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微笑,推门进来。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用避嫌么?”我偏看不得他那清淡的笑意,仿佛离了魂的躯壳一般,便闭了眼信口开河。
果然,他微微愣住,微笑变作了苦笑。
我欠身上前,笑得暧昧,“连风月楼都逛得,还怕什么?”
他微微抿唇,替我将领口拉好,“出去走走么?”
“好啊!”我点头,连着几日被华英雄公报私仇,关在房内出去不得,着实郁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