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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晕

     郭嘉微微一愣,有些复杂地看着我,“果然你和她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什么?”我不甚明白。

     “没什么。”他摇头,轻笑,“记住啊,这才叫胭脂糕。”他拿了一块成形的胭脂糕放到我唇边。

     我张口,咬下。

     糯而不粘,甜而不腻,果然好吃。

     “孟德似乎十分信任你。”他冷不丁地开口。

     “嗯?”我抬头,“啊,你说阿瞒啊。”

     “嗯,他先拜托你照顾,宫里有些事情,等我将一切安排好便会接他回府。”郭嘉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看他,他果然早知道阿瞒在这里。虽然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宫里有些事情,”定然是大事情。

     “你如何放心我?”我问道。

     “直觉。”低低地咳了一声,苍白的容颜染了些血色,他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不可置否地耸肩。

     自那以后,郭嘉便成了我们糕点铺子的常客,常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一碟子胭脂糕发呆。

     虽然他眼里看着的是那碟千娇百媚的胭脂糕,但我敢肯定,他心里想的,定是那爱吃胭脂糕的女子。

     风月楼那种地方,他也常去,来去潇洒。只是我常常长吁短叹,为他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担忧。当然,我顺便也认识了他身边那头没毛的怪驴,据称,该驴有一挺拉风的名字,名曰:小毛。

     糕点铺子在狗儿不遗余力地牺牲色相之下,生意日渐红火。

     狗儿在铺子前招呼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阿瞒在后院劈柴,而我,则悠闲地斜倚着门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小日子过得也算风声水起,幸福美满吧。我不贪心,真的,一点都不。

     我拿了凉茶,良心发现地到后院找阿瞒。

     “来喝茶。”站在屋檐下,我笑眯眯地冲阿瞒招手。

     阿瞒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汗,便放下手里的斧子走向我。

     黑亮的长发盘成髻,他赤裸着上身,麦色的肌肉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红,即使是劈柴,他也一样有着难以言喻的气势。

     他接过茶碗,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探头看见劈了一地的柴,我有些心虚地拉他回屋,“进屋歇歇吧。”如果在现代,我该被告上劳动监察部门了,真是一个黑心的老板。

     他乐呵呵地随我回屋,一点怨言都没有,真是理想的员工。我抬手替他拭汗,他还冲我笑得一脸天真,看得我心花怒放。

     “放手!我让你放手!”门外,传来狗儿的怒斥声。

     我皱了皱眉,唉,又来了。虽然因狗儿貌美,财源滚滚,但……

     大步流星地走到铺子门口,只见一个满脸肥油的老头正涎着一脸的淫笑拉着狗儿的手不放,我扯了扯唇角走上前,大声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那老儿被我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抬头怒视。

     我不着痕迹地将狗儿拉到身后,笑道:“只是小本生意,爷何苦来为难我们呢?”

     “哼!我家老爷这是看得起你们!”那老儿身旁走狗级的人叫嚣道。

     “承蒙爷看得起,这些胭脂糕您拿好,当我们孝敬您的。”我随手拿了一包胭脂糕便塞到那狗腿子的怀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恶,当我是乞丐?!”那老儿发怒了,一把扯过我,作势要发飙。

     被卡在他那一身的肥油里,我握了握拳,抑制住恶心,正要抬腿踹死那不知好歹的混蛋时,忽然见狗儿猛地扑了上来,死死地压住了那家伙。

     “放开我姐姐!混蛋!拿开你的脏手!不准碰我姐姐!” 狗儿咬牙怒吼着,一把将碍事的裙摆系在腰上,冲着那一脸淫笑的老儿便是一顿好打。

     只可怜那老儿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为何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发起飙来竟如此的恐怖,只能瞪大了一双金鱼眼,被狗儿揍得鼻青脸肿。

     我歪着头,也是一脸的想不通,怎么看都是狗儿比较危险啊,那老头儿对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老头儿被揍得出气多,进气少,眼见便要一命呼呜了,我忙一把拉住狗儿。

     “好了好了,没事了。”

     狗儿这才停了下来,靠着我一个劲儿地喘气。

     我爱怜地摸了摸他气得红扑扑的小脸儿,一脸的感动,有这么个贴心的妹妹……真好啊。

     “滚!”见那老儿还躺在原地,狗儿龇牙咆哮。

     那老儿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唉,淑女形象啊……”我摇头,痛心疾首地弯腰替他放下裙摆,念叨着。

     狗儿额前出现黑线,“我是男人。”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随即捧腹大笑,一把将他勾入怀中,狠狠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嗯,香喷喷,口感不错。我点头,笑得一脸贼兮兮。

     狗儿的脸一下子成了煮熟的虾子,红得快冒烟了。

     “我也要亲。”不甘被冷落的某人一脸落寞地在后头开口。

     我微笑,抬手摇了摇食指,“男女授受不亲,嘿嘿。”

     狗儿满面都是黑线,我兀自笑得开怀。

     “走水啦……走水啦……”半夜,我正抱着自制的枕头睡得口水横流之时,忽听得有人高呼。

     走水?迷迷糊糊之间,我半睁开眼,一股浓烟呛得,我猛地咳嗽起来。

     糟糕!失火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四处都是烟,根本辨不清方向,我咬牙,将薄被扔进一旁的水盆里浸湿,然后裹在身上,挡住口鼻,便冲了出去。

     “狗儿!阿瞒!……” 我一边跑,一边叫,“阿瞒,你在哪儿……狗儿……”明艳艳的火,暗无尽头的黑,那样暗沉而绚烂的色彩令人心生恐惧。

     “姐姐!姐姐!”狗儿的声音在火场外面清晰地传来。

     “别进来!”眼见他要冲进来,我大叫。

     狗儿拿盆汲了水,一盆一盆地来回跑,可是天干物燥,火势冲天而起,又岂是狗儿那一点小小的力量所能扑灭的……

     “阿瞒!阿瞒!你在哪儿!”黑暗里,我四下寻找。

     “笑笑……”阿瞒的声音从黑暗的尽头传来。

     我忙冲着那个声音跑去,一根燃着火的横木猛地坍塌,我瞪大双眼,眼见着那横梁当空砸下。

     身子一轻,我已被抱入怀中。

     “不怕,不怕……”是阿瞒的声音。

     他一路念叨着冲出了火海。

     “姐姐……”狗儿扔下水盆,冲到我身旁,“姐姐……”

     我从阿瞒怀中站起身,三人皆灰头土脸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姐姐,房子没了。”狗儿低低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的家没有了。”

     我咧了咧嘴,一手将他揽在怀里,“房子没了,家还在。”

     “姐姐?”月色下,狗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泛着红。

     “呵呵,大不了回去当乞丐好了。”我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笑道。

     “只怕连当乞丐的命都没有了。”冷冷的,一个声音传来。

     我心下一惊,回头看时,几十名黑衣人正向我们围拢过来。

     这不是失火,是纵火!

     我一手摸到刚刚在大火中也没有忘记挂在身上的斜挎包,翻出刀来。

     “我们应该不认识吧。”我干笑着,冷汗直流。他们的目标是谁?是刘备因为上回那封血书来杀我灭口,还是……他们已得知了阿瞒的身份,前来斩草除根?

     无论哪个理由,现在都是凶险万分,面对几十个黑衣人,我们明显处于弱势,一不留神,便真要呜呼哀哉了。对着这些真正的杀人者,我不能有丝毫的胆怯,一旦露出怯意,便是输了,而输的下场,必死无疑。

     “等下我们分开跑,跑一个是一个。” 我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那我们在哪里会合?”狗儿道。

     “不管了,先跑再说。”我回头看了狗儿一眼。不管那些杀手的目标是我还是阿瞒,都跟狗儿无关,他没有理由为我们陪葬。

     阿瞒却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握住,微微一愣,是那枚银簪,那枚他送给我的银簪,原来刚刚他在火海里没有出去,是替我寻这个了。

     “废什么话,杀了他们!”为首的一个大喝一声,那些黑衣人便扑上前来。

     “快跑!”我扬声大叫,三个人,三个方向,飞快地跑开。

     跑了一阵,我回头,身后却是一个追兵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冲着阿瞒去了,他们的目标是阿瞒!

     心下一紧,我握紧双拳,手中的银簪刺得我掌心发疼,我折返回去追阿瞒,明明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真是不知死活呢。

     远远的,见阿瞒被围困在中间,腹背受敌。正欲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我戒备地回头看,竟是狗儿。

     “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我皱眉叫道。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狗儿咬唇看着我道,“你只是想骗我走,对不对?”

     我哀叹,“乖,快走。”

     “你跟我一起走,”他开口,声音有些冷,“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正说着,一剑横来,我们竟被那些黑衣人发现了!我抬手用刀隔开那劈来的剑,后退一步,狠狠一脚踢中他的腹部,趁他尚未回过神,便是一刀刺去,腥甜的血溅了我一脸。

     我怔了半晌,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染了血的瑞士刀,没有时间感慨,那些杀手已冲了上来,我咬牙躲开,再杀。

     生平第一次杀人,我连手都在颤抖,从小在街边混大,论打架我也不输谁,剑道柔道跆拳道,我哪道都不会,却也能打得那些男孩子鼻青脸肿,服我三分。我没有武功,打架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保住性命。

     狗儿不知从哪里夺了剑,瞪着眼睛乱砍一通,直看得我胆战心惊。不远处,阿瞒神色茫然,也陷入了重重的包围。

     “姐姐!”狗儿蓦然大叫。

     我回过神时,已觉肩背之处一阵刺骨的疼痛,低头看,一枝羽箭贯穿了我的左肩。

     阿瞒似乎被狗儿的叫声吓到,转身看向我,狭长的双眸微微一凛,茫然之色瞬间消失不见,竟变得异常冷厉,他持剑而出,眨眼之间,已掠到我身侧,薄唇紧抿,他挥剑而舞,刹那间,漫天血雨飞扬。

     带着一枝箭像个刺猬一样,行动极其不便,我咬牙将肩上的箭折断,留下已经深深卡在肉里的那一部分,真是痛啊。

     阿瞒一路砍杀,杀红了眼睛。

     我不自觉地想起那一日我送他回丞相府后所见到的那个满身鲜血的他,没有一点伤痕的他,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射箭!”高处,不知是谁一声令下。

     密集的箭雨凌空而来,我大惊,再不躲开真要成刺猬了!拉住阿瞒,只觉脚下一拐,竟是一处斜坡,两人便这样直直地滚落了下去。

     “姐姐!”狗儿惊呼。

     “快跑!不要回头!狗儿快跑!”我大叫,一路从坡上滚落下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黑衣人一路死咬不放,竟都追了下来。

     我稍稍安了些心,狗儿该是安全了。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说过的!”上面,传来狗儿凄厉的疾呼。

     双双滚落山涧,掉进水里,连呛了好几口水,我才爬了起来,冷不丁又跌落入一个同样浑身湿透了的怀里。

     “阿瞒?”肩上一痛,我龇牙咧嘴地仰头看他。

     他也是一身的狼狈,“好多血……”他看着我,满面焦急,冷厉的神情消失不见,又变作了那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低头,看自己肩上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来,晕染了我的衣袍,“不怕。”我瑟缩了一下,竟有些冷。

     这似乎是一处谷底,在这炎炎的夏日里反常的冷。

     阿瞒抱着我寻了一处山洞,小心翼翼地将我安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回头捡了枯枝用打火石生了火。

     我冷得直哆嗦,大概失血过多了,意识已有些涣散。

     “笑笑,别睡啊。”阿瞒的声音急急地响起,他伸手来替我脱下湿透的外袍。

     我睁开眼,见他竟将我剥得一干二净,不由得羞恼,微微挣扎了一下,却不小心牵扯到肩上的伤口,痛得我额前直冒冷汗。

     阿瞒拿他烘干的长袍裹住我,“嘘,不怕,不怕。”他似乎在轻声哄着我,面上带了不太正常的潮红色。

     我这才注意到他竟是赤裸着上身,而所有烘干的衣服都被他裹在我身上了。

     再这样下去,冻死的会是他,低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开口,“你抱着我吧,我冷。”

     闻言,他忙乖乖上前紧紧抱住我。

     反正上回在雨中昏倒,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了,而且他此时心智不全,应该没有危险。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安心地说服自己。

     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忽觉肩上疼痛,不由得动了一下,忽然,我感觉自己的腰腹间被什么硌了一下。

     感觉到他越来越灼热的体温,我身子一下子僵住,再不敢动弹,我……是不是错估了什么……

     “笑笑。”阿瞒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答道。

     “我热。”

     “那是因为你落水受了寒,发烧了。”我白了他一眼,道。

     “哦。”他乖乖地应了一声,手动了一下。

     我立刻全身汗毛直竖,“不准动。”

     他忙定住不动,“怎……怎么了?”

     “你一动,我肩上的伤口就痛。”我咬牙切齿地说。

     “哦。”他忙紧张地点头,再不敢动一下。

     山洞外,竟传来了嗷嗷的狼嚎,我一头的黑线,真是绝佳的配音……

     阿瞒抱着我,闭着眼睛,许久不动,想来是睡着了。

     借着月色,我看着他那与阿满极度相似的脸庞,有些恍惚,今晚的险境,让我明白了形势有多么的严峻,他不是那福利院的弃儿阿满,他是曹操呢,那威震一方的诸侯,名留青史的枭雄,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有多少人欲夺他性命?倘若真是曹操也就罢了,可如今他这副模样,该怎么样逃离那些在暗处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他项上人头的家伙们?

     他原本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不声不响地看着我,我和他靠得极近,明亮的月色下,他狭长的眸中清楚地印出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