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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晕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盯着自己脚尖的狗儿忽然抬手,一把扯过回风手中的钱袋,拉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手微微带着寒凉,掌心却是濡湿的汗,我终没有挣开他的手,任由他拉着我下了楼。

     一路下了楼,那胖嬷嬷虽虎视眈眈,却碍于回风的面子什么都没有说,便放了我们出去。

     狗儿一路走得很快,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

     “不是很想见她吗?”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我开口问道。

     他没有答,却转身将那袋钱塞在我手里。

     “既然不认她,为何拿她的钱?” 我叹气道。

     “不拿白不拿,姐姐不是很缺钱么?”抬头看我,他居然笑道。

     我捏了捏他的脸,也笑了起来,“是啊,不拿白不拿。”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却有些发紧。

     回到糕点铺的时候,门开着,却不见阿瞒的身影。

     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有找着。

     “狗儿,你看着铺子,我再去找找。”说着,我又脚不沾地出了门。

     真是作孽啊,半刻不得闲。

     “伍婆婆,见过阿瞒没有?” 刚出门,便撞见了住在隔壁的阿婆。

     “阿瞒啊?呵呵,他帮我去市集卖小麦了。”阿婆道。

     “什么?”我愣了一下。

     阿瞒的身份那么危险,万一被认出来可就惨了。还有,他失忆了,会不会忘记回来的路?会不会被人欺侮?会不会再被人当小偷?

     各种恐怖的幻想都向我张牙舞爪地扑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竟然如此丰富……

     “阿瞒那小子不错,裴姑娘可要好好把握啊……”阿婆一手扯住我,“只是早该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我只得干笑,好不容易脱了身,便匆匆赶往集市。

     到处都是人,我挤出了一身的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家伙,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走着走着,却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真可怜啊。”

     “是啊,年纪轻轻就被马车撞死了。”

     “唉,谁让他竟然为了个玉佩不要命了……”

     玉佩?撞死了?

     我蓦然停下脚步,脑袋罢工半晌,随即猛地回过神来,咬牙挤进人群。

     “阿瞒……阿瞒……”我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只见地上渗着一滩血,一个男子倒在血泊中,被轧得面目全非……

     阿瞒他……

     “阿瞒……”我冲到尸体身旁,哽咽着,“阿瞒……你好傻……玉佩丢就丢了……为什么要去捡啊……我错了,我再也不当你是拖油瓶了……你别死啊,阿瞒……阿瞒……以后我再也不欺侮你了……”

     “相公……相公啊……”一阵比我更凄惨的哭喊声直入云霄。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正趴在那具尸身上呼天抢地,哭得风云变色,惨绝人寰。

     “相公啊……”她哭喊,肺活量十分的惊人。

     半晌,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

     “你……是谁?”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我轻声问道,有些突兀的样子。

     “这句话不该是我问你吗?”柳眉倒竖,那女人站起身来。

     “呃?”我缩了缩脖子,看向地上那具尸体,体型……似乎比阿瞒胖了点……个头……似乎又矮了那么一点……

     “你这狐狸精!跟我相公什么关系!”双手叉腰,她拔高了声音问道。

     我捂了捂耳朵,开始心虚。

     “我就知道这死鬼外面有女人!今天果然老天开了眼,有了报应!”那女人狠狠瞪着地上被马车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刚刚伤心欲绝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果然……女人的嫉妒是最可怕的。

     我忙趁着她只顾着指天骂地,没时间注意我的当口,转身悄悄开溜。

     “老天有眼啊!”身后,仍不断传来那女人不间歇的怒骂声。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

     不过想想那男人……真冤,死了还要背黑锅。身为罪魁祸首,我心虚极了,不过想到阿瞒没事,我宽心不少。

     走了几步,我忽然看到一个极熟悉的身影……阿瞒?再抬头,风月楼?阿瞒在风月楼前干什么?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阿瞒挣扎。

     “别嘛,这位公子进来坐嘛……”嗲嗲的声音酥麻入骨,几个香肩半裸的女子拖着阿瞒。

     “不成,不成,笑笑会生气的。”阿瞒死命地摇头。

     我失笑,这家伙倒是有心啊。

     “笑笑是谁?你家夫人?公子莫不是惧内?嘻嘻……不要紧不要紧,夫人不会知道的……”那些女子嬉笑着拉扯。

     “我……我没钱……”阿瞒涨红了脸,急道。

     “谈那种俗物做甚……公子如此俊俏,叫我们姐妹倒贴也可以啊……”那些女子的笑声越发的大了。

     说着,一个红唇印上阿瞒的脸颊。

     “姑……姑娘做什么……”阿瞒吓得瞪大眼睛。

     “哎呀,这公子真爱说笑,人家自然是喜欢你……”那女子故作娇羞地说着,随即一众女子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瞒被左推右扯的,连衣带都扯落了,怀里掉出一根银簪子来。

     “呀,这是什么?”一女子捡了起来,笑,“可是送予奴家的?”

     “不是,不是给你们的!”阿瞒急了,忙伸手抢回,“这是给笑笑的。”

     众女子皆笑了起来,“夫人如此貌美么,令公子如此惦记?”

     “那是自然。”阿瞒扬了扬头,十分自得地说道。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倒是十分给面子啊,一点不在意我的欺压和剥削。

     “笑笑?!”一回头,见我站在原地,阿瞒忙挣脱开那些女子,跑了过来。

     “怎么在这儿?”想想刚才的惊魂一刻,我故意黑着脸道。

     “我……我……”他低头半晌,忙将手里的银簪子献宝一般地拿给我看。

     “什么?”我斜睨他一眼。

     他抬手将那银簪插入我鬓发间。

     “我买的,送你。”他冲我笑,洁白的牙,纯纯的笑。

     “你哪来的钱?”我瞪他。

     他微微缩了下脖子,有些害怕的模样,“阿婆让我帮她卖小麦,还有东街福婶家造房子,我去帮忙搬东西了。”

     叹了口气,我低头看他的手,那是一双握剑的手,现在却因为做粗活的关系,手背上有了细细的划痕。

     “你跑到这里,到现在还不回去,就是为了送我这个?”

     “嗯。”他老老实实地点头。

     “以后不要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轻声道,“还有,不要乱跑。”

     他点头,有些委屈的模样。

     看着他脸颊上那一个红红的唇印,我笑了起来,抬手替他拭去,“还有,谢谢你。”

     “嗯!”他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笑了起来。

     “阿婆的麦子卖完了?”

     “嗯。”

     “那我们回家吧。”我拉着他往回走。

     “好。”他笑眯眯地点头。

     糕点铺子后面是一个小庭院,此时的我正坐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劈柴。狗儿在打扫卫生,阿瞒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劈柴。额前一软,我抬头,阿瞒正蹲下身,抬袖替我拭去额前渗出的汗珠。

     “嗯嗯,好乖,你先回屋。”我心不在焉地说着,继续和一堆木头站斗。

     他一声不吭地从我手中接过斧头,抬手,轻松地砍下。

     “啪”地一声,我与之搏斗了半天的木头便这般轻松地被解决了。

     我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摇头,随即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再念念有词地点头。

     “好样的,交给你了。”一脸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我抹了一把汗,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

     阿瞒笑了起来,炫目的烈日下,他的笑如太阳一般令人目眩。

     搬把小椅子,拿了凉茶,我乐颠颠地坐在树阴下,扇着小扇子,悠哉极了。

     阿瞒早把上身的衣服脱了,半系在腰间,认真地完成劈柴大业。

     抬斧,砍下。

     “啪!”木头四分五裂。

     “好!”我十分给面子地捧场。

     阿瞒抬头冲我笑。

     微微眯起的狭长双目带着笑,狭目薄唇间,几分憨憨的神色淡化了原本无情的五官。

     “请问,这里可有胭脂糕卖?”探进头来的,是一张苍白的容颜,和……一张奇怪的驴脸……

     “买胭脂糕请到前院。”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我答道,随即微微一愣,好面熟。

     我皱眉想了半晌,终于豁然开朗。

     ——丞相大人,你当真不认识这个女子?

     掉进猪圈,然后又被狂扁六十大板的悲惨记忆中曾有一句不平之音……然后……是风月楼里那位有风度的嫖客!

     郭奉孝!

     我下意识地跳了起来,一把将阿瞒藏在身后。他和阿瞒是敌?是友?我紧了紧袖子,回头,随即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豆腐上,阿瞒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什么也没遮住,该看的都看到了……

     “裴儿?”显然,他也认出我了。

     “他是谁?”阿瞒忽然开口。

     郭嘉抬头,微笑,“孟德兄,我是奉孝啊。”

     我差点没有被自己的口水淹死,这个家伙如此镇定地介绍自己,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敢情他老人家一早就知道他们家丞相在我这儿?我只能祈求老天,此人是友非敌,不然阿瞒就惨了……

     “奉孝?”阿瞒一脸的茫然。

     “嗯,我是好人。”郭嘉立刻表明立场。

     “笑笑……”阿瞒扯了扯我的袖子,“他是好人。”

     我再度无力,他说是就是啊!哪个坏人会把“坏”字写在脸上……

     “姐姐,中午吃什么?”狗儿走了进来,问。

     “胭脂糕。”我头也不回地答。

     阿瞒和狗儿立刻僵住,石化。

     “什么表情啊你们,天气那么热,卖不掉的胭脂糕不自己吃,难道浪费地扔掉吗?”我双手叉腰,成圆规状,跋扈至极地说。

     “可是姐姐做的胭脂糕……”狗儿嘟囔道。

     “在下可否留下一同用膳?”郭嘉彬彬有礼开口。

     狗儿和阿瞒立刻感激涕零地点头,阿瞒还小声地嘟囔,“我就说他是好人嘛……”

     我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身后窃窃私语的二人自动消音。

     一人一份胭脂糕。

     狗儿和阿瞒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一份推到郭嘉面前,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

     郭嘉受宠若惊,咬了一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他低头,咳得面红耳赤,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

     我惊恐不已地看他咳得快断气的模样……我该不会成为第一个因食物过失杀人的杀人犯吧?

     “胭脂糕……不是这么做的。”好不容易,他平静了下来,开口。

     “哦?”我拿白眼球瞧他,“你会?”哼哼,这胭脂糕是我从食谱上看来的,这个古人会做才有鬼……

     “许久不曾做了。”郭嘉轻轻开口。

     厨房。

     “蜜的分量要刚刚好,太少则寡淡,太多则太腻,还有赤豆,要制成很细的豆沙,这样入口才会细腻……”郭嘉一边做一边说,俨然是个高手。

     我则是跌破眼镜,自尊心大受打击,随便一个人厨艺都可以比我好啊……

     “不必自卑,其实我也只会这一样。”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郭嘉笑了起来。

     “哦?”我好奇。

     “嗯,以前认识一个很爱吃胭脂糕的朋友,我便千方百计地学会了。”他笑道。

     “是个女子吧。”我凑近了他,一脸八卦。

     他微笑。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伸手捏了一颗赤豆放到他眼前,“知道么,赤豆也叫红豆,即相思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