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謙謙君子,居然也會諷刺師某是小人了。五年真的很長。不過你也沒必要動真氣,咱們各為其主,各盡其忠罷了。」
這些年二小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世子在賓州吃香喝辣,若鄭氏兵敗,最後死的才是他。而大小姐在北面開疆拓土,二小姐被放逐在東面。
坤陰君美則美矣,身體著實差於乾陽和中平君們。故而就算有坤陰出仕,也多任文職,能在軍中出現的少之又少。
「劉參將,五年不見,精神了不少。」師無痕悠悠然放下茶杯,開口打破了令其他兩人不適的安靜。
「我們這些門客跟著二小姐,都受了不少歷練。這還要謝謝師姑娘曾出的力。」還好是他在,若換了直脾氣的朱夢竹,非沖上去捅死她不可。
「回大營!」女子眼神兇狠得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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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片安靜,在坐的三人俱是一言不發。
師無痕嘆氣,擦了擦嘴角又流出的鮮血。「不如這樣,在下斷去兩指,先給二小姐消消氣如何?」
「呵。你砍起價一點不手軟啊。那我先取你左手小指無名指。手來!」
其實那一巴掌打下去,鄭瑗火氣去了大半。雖然恨她,也沒到非殺不可的地步。她暫時只是想逼得她跪地求饒而已。
師無痕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聽憑處置。不過在下少不得為自己討價還價一番。」
「你當說客只用嘴,身上哪裏都是多余。不如砍掉雙腿雙手先?」
「在下以人棍的姿態去遊說顧將軍,怕是不妥。且事情若不順利,在下也需使用些其他手段不是?無手無腳可幫不了兩位小姐。」
鄭瑗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冷笑道:「你依然是那副巧言善辯的樣子。」
「二小姐說大小姐失策,那並不對。由我前來結盟,我的人頭我親自送來難道不行?只是勞煩你動刀割取罷了。」
「頭顱已經送達,是割是留全憑你定。只不過要等等,在我見過顧將軍之後」
鄭瑗一時語塞。人不要臉,你就沒有辦法羞辱她。回想起初見自己對這無恥之徒的好感,她恨不得打自己兩下。
「那你來是為大姐和我談合作咯?」
「不錯。大小姐與你都被世子壓得死死的,將來四海平定,世子變太子,太子變皇帝。哪裏還有你們二位的活路?嗚」一個耳光打得師無痕偏過頭去。
說到全將軍,斥候連忙拱手道:「全將軍已將人攔在大帳外。是劉參軍派我來告訴大將軍,此人姓師,還有渡鴉橋頭。」
「師渡鴉橋頭」
居然是師無痕。
「大將軍英明。此事確是不才在其中斡旋,騙得世子府配合的。」
鄭瑗眉頭一挑。這人莫非
「世子庸碌無為,師某幾年前已向大小姐暗中投誠。」
「你敢耍我?天下間竟然有你這樣求死的蠢人!」那塊布上分明未著一字。
平靜地看著暴跳如雷的大將軍,師無痕輕輕按住揪著自己衣領的手,說道:「二小姐很快就不是大將軍,而是王侯。鄭公和世子都覺得時機合適,皇帝應當禪位了。」
刀入肉更深,斷斷續續的血珠子變成血線,很快半邊衣襟都染成紅色。
劉文輝深深一禮,倒退出帳。二小姐是主,他是從。他該更相信她才是。
師無痕充滿興味地坐在椅子上看這對主仆地互動,像是對眼前的情況毫不畏懼。這更加刺激鄭瑗的怒火。
「你這個所謂的監軍就是個空銜,這裏一兵一卒你都使喚不了。你以為皇帝的聖旨頂用?呵呵,五年過去你怎麽便蠢了?在這裏,我哪怕活刮了你都不會有人攔得住。不過是讓送你來的人不快罷了,面子上最多讓那傀儡的愚忠者參我兩本。」
鄭瑗哈哈大笑,笑聲直穿透這厚厚的帳篷。
門外巡邏的士兵忍不住往這邊多看了幾眼。領隊的王校尉也被嚇了一跳,她不曾聽過。然而很快恢復過來。「看看看,看個屁。巡營不好好巡,想挨鞭子是吧!」
帳內的全將軍和劉文輝也一樣,從來沒聽過大將軍這樣笑。二人毛骨悚然。
師無痕抿唇輕笑。「劉參軍大概不知賓州形勢。只知軍務而不知政事,不過做他人嫁衣。」
劉文輝心頭一顫,暗想這師無痕莫非在暗示些什麽?
正要開口多問兩句,帳簾被先開,冷風順著開口飛快湧入溫暖的帳中,叫劉文輝打了個寒戰。
女子身著銀甲,手提長槍騎在戰馬上,三十余騎擁在她身邊,呈現護衛之勢。
寒冬艷陽,鐵甲刀劍反射出的光芒殺氣陣陣。
匆匆的蹄聲由遠記近,斥候騎快馬直追小隊,離銀甲女子還有三丈時躍下馬兒,單膝跪地。「報~!大將軍!朝廷新派的監軍已到中軍大營。」
大小姐本身醉心軍事不提,而二小姐本性平和,若不是自己爭氣,早就只剩白骨了。
世子無才無德,全仗著鄭公的偏愛才坐得那個位子。
「好個各為其主,各盡其忠!咱們把話挑明!世子想必對這邊的情況也知道不少,監軍此時才來是覺得自己能打散這如鐵桶般的豹軍?」
師無痕像是聽不懂他言語中的諷刺,頗為坦然地領了謝。「的確。俗話說禍福相依,師某雖讓二小姐遭了逐出賓州之禍,但也陳就了今日的二小姐。」
這女人真真無恥。
劉文輝氣得笑出聲。「鄭公一時失察,想必事後很快反應過來。小人得誌不過一時耳。」
全將軍不適地在座位上來回扭動,手腳怎麽放怎麽不自在。這雖然是他們平日裏用的地方,這不速之客卻呆得比他自在。
比起武夫,劉文輝這個謀士就淡定很多。他打量著眼前的女人,沒有多大變化,容姿依然頗秀麗,頭發半束半披,身著青布衣,後腰別一根紫玉笛。
這人長得過於秀美,以至於他第一次見面差點將她誤當成坤陰。若不是眉間少了那妖媚的紅點
提到姓師的,女子恨得牙癢癢。好家夥,敢到她的大營來,真當自己不敢殺了她?
此人詭計多端,又是世子心腹,她倒要看看這人此行是何目的。
「大將軍?」
師無痕猶豫了一下,最終伸出左臂按在小幾上。
鄭瑗暗想:「怕了吧。我不按住你,一刀下去你必閃無疑。屆時要你下跪磕隨我心意。」
「那斷去一臂,不能再少了。」
「顧將軍好歹是一流高手,斷去一臂後,我再怎麽用陰私手段,也不可能占上風。」
鄭瑗哼笑道:「你想刺殺顧熙風?多給你一雙手都不可能。是你自己來說任我處置,現在又推推拉拉。我懷疑大姐的誠意了。」
鄭瑗不知這人話中有幾分真。決定再試探一番,也為自己出出氣。「大姐給你灌了什麽迷藥?都是當狗,你擺出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模樣,倒是新鮮。」
「大小姐是位英傑,在下侍奉起來自然盡心盡力。結盟的事二小姐答應否?」
「可。不過結盟的禮物我要先收一部分。」
鄭瑗武藝高強手勁不小,這一下一點都沒有留情。「住口!若不是你,我怎麽會有今日的困境!大姐派你來太失策了!她應該派別人送你的人頭來!」
幾個眨眼,師無痕的半張臉已經腫得明顯。她嘔出兩口血水,血水中還帶著兩顆斷牙。
「二小姐,師某也不想出言狡辯。當年挑撥人心確實是我之過,甚至與世子關系不大。你恨我,要殺我,都再合理不過。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對面的幾十萬大軍嚴陣以待,我們這邊三軍尚未整合。由在下持聖旨去遊說,必有成效。」
「將無恥的叛主說得這般落落大方,不愧是你啊。世子的狗不好做?給你的狗骨頭不夠多?我記得賓州郊外良田百畝都是你的吧?還有果園、作坊,世子沒少給你。」
鄭二小姐忽然有些同情她那個善妒又無能的大哥。那麽多好處都餵了白眼狼。
「良禽擇木而棲。世子無道,在下為何不能改投門庭?」
「二小姐能否放開師某。在下怕是沒那麽多血可流。」見她眼中殺意依舊,師無痕道:「莫壞了鄭公的大計。」
鄭瑗終於控製住自己,歸刀入鞘。師無痕頗為狼狽地邊壓住傷口止血,邊解釋計劃。
「這不像是世子府的人會出的謀略。」她的好大哥鄭珵遠在王府,此時吞了「狼軍」,好處豈不有落在她和大姐手中的危險?
師無痕誇獎道:「二小姐不再是當初那個雖心懷仁愛,可惜只會一退再退的人啦。」
「廢話少說,聖旨交出來後,你給我乖乖呆著。出我劃的地方一步,以貽誤軍機罪軍法處置。」
師無痕取出聖旨交給鄭瑗,靜等對方發飆。果然鄭瑗瞧過後勃然變色。抽出腰佩的長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銳利的刀鋒淺淺咬開皮膚,血珠子一顆顆落在青色的衣領上。
「你們二人出去,莫讓別人進來。」
全將軍並非鄭瑗府上舊部,只是拱拱手就掀開簾子走了。劉文輝則是鄭瑗的左膀右臂,猶豫了一番還是開口勸道:「大將軍二小姐,現在大戰在即,萬萬不要因小失大。」
「劉文輝,你還當我是黃口小兒麽?退出去!」
而這風之冷比不上進來的人周身散發的殺氣之冷。
「你說皇帝任命你為監軍?聖旨呢?」
「既然是聖旨,鄭二小姐不要各位將軍來聽?」
「監軍。有趣,到我這軍中當值,我居然事先不知道。那人是帶著旨意來的?姓甚名誰?」
「回大將軍,那人說要等大將軍到了再宣讀聖旨。」
女子冷笑兩聲。「聖旨?好家夥,拿著父王的手諭來,我必會趕回去接。拿張廢紙來還擺架子?回去告訴全將軍,給我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