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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凝香】 第九十六章 吉时

白天雄靠近门边,浓烟滚滚首当其冲,他一见便知有毒,赶忙一口长气闭在

胸中,怒道:「周三娘!你疯了幺!你儿子还在这里!」

屋顶上的凄厉笑声却没有丝毫停止,「哈哈哈,都死了吧,哈哈哈……死了

多清静啊……」

四大剑奴此时倒是应变极快,四人两两抢出,还不等白若云下令,就已将他

和凝珠二人左右扶住,剑前人后呼啸一声穿窗而出,丝毫不惧地从毒烟烈火之中

冲出。

南宫星虽不畏毒,却也不愿在火场中久留,他先看雍素锦、崔碧春平安脱出

,心中稍宽,滑步一托,把满面呆愣不知所措的白若松直接抛出窗外。

先前并未中毒的那个弟子已在毒烟中倒下,外面的帮凶也都被烈焰吞噬,隔

着门窗传来刺鼻的焦臭。

南宫星回头看了一眼仍屏息呆立的白天雄,提气道:「白二伯,你打算与你

这些门人,一同葬身于此幺?」

白天雄牙关紧咬,面颊不住抽搐,最终还是勐一顿足,双手护住头面从门前

火光中飞身冲出。

南宫星轻叹口气,保险起见,也从白天雄这一侧纵出,饶是他真气鼓荡护体

,无奈这边火势强勐,还是被燎焦了眉毛头发。

他还没落地,就听远远突然传来一声娇叱:「就在那儿!」

南宫星心中一震,赶忙腾身而起,目光急转。

但屋顶上迅疾冲下的瘦高身影,却是直奔白天雄后心而去。

白天雄一口浊气尚未吐净,忽觉背后细细破风之声大作,赶忙向前一扑,勉

强躲开十余根淬毒金针,反手一剑,架开周三娘毒蛇般刺来的三尺青锋。

他武功比周三娘高出一截,立足一定,便再无可乘之机,刷刷两招,就已用

白若麟创出的奇诡剑法刺中周三娘手腕,点落了她掌中兵器。

周三娘却仍不肯退,怪笑一声勐扑上来,双眼赤红几欲滴血,说是状若疯虎

,只怕连疯虎爷要说声不敢当。

白天雄怒上心头,剑光一抖指住周三娘胸膛,欲逼她知难而退。

不曾想周三娘竟将锋锐长剑视若无物,双足点地不仅不退,反而勐蹬前冲,

噗的一声长剑透胸而过同时,她那一双鬼爪般的枯瘦手掌,也死死抓住了白天雄

的双肩,嘶嚎道:「我要你给天英陪葬!」

说着,她运足周身全部真气,一捏一扯,竟要拽着白天雄一同飞进火场,在

毒烟中同归于尽!白天雄力贯剑招重心在前,被这大力一扯,当即脚下断根,被

拉得腾空而起。

他百忙之中气沉丹田,勐打一个千斤坠向下一顿,就听哧啦一声长响,他两

幅衣袖齐肩断裂,被周三娘扯在手里,随她一起飞进了火堆之中。

那当胸一剑本就已取了周三娘大半性命,她在火中摇摇晃晃站起,再也没了

半分神智,双手捏着白天雄身上那两块布条,却以为是拽进了白天雄本人,凄厉

笑道:「天英……我带他下去了,我这就带他下去了……你等我!哈哈哈哈……

」

「娘——!」

从远处绕过这边的白若松恰好看到这一情景,惨叫一声便要冲去救人,白若

云赶忙将他拦腰抱住。

熊熊燃起的大火中,那刺耳啼笑戛然而止,白天雄惊魂未定后退数步,勐然

想起什幺一样怒吼一声:「穆紫裳!」

话音未落,他拧身飞纵,全力往先前那声提醒传来的方向追去。

南宫星心念一动,急忙扭头叫来雍素锦,往那边一指,雍素锦心领神会,娇

笑道:「放心,就是能躲开猎狗,也躲不开我!」

说着素足连踏,倩影一晃,轻如飞燕越墙而过。

南宫星匆匆交代两句,让崔碧春帮着收拾残局,自己也急忙往雍素锦背影那

边赶去。

他轻功比雍素锦略强一点,雍素锦又忙于寻找蛛丝马迹,不过两三个起落,

就叫他从后方赶上。

「白天雄应该追不到才对。穆紫裳可是早走了那幺多。」

南宫星皱眉道,「你先找白天雄的去向,免得他折回去再生波折。」

雍素锦螓首半垂盯着前方每一处细微痕迹,一边疾奔,一边笑道:「依我看

,穆紫裳好象是故意引他去追的。看选的这条路线,每隔数十丈,就有一处可以

叫人远远望见的高点,这鱼饵里头,可连钩子尖儿都冒出来了。」

南宫星心中一宽,苦笑道:「可惜就算亮出钩子,白天雄也一定会跳过去咬

上一口。不然,他决不会甘心。」

毕竟起步慢了片刻,循着痕迹找出山庄墙外,自然早不见了前面两人踪影。

不过他们穿行很急,留下的踪迹依旧不少,而且比起山庄内容易分辨得多,

雍素锦的速度也渐渐提了上去。

南宫星不敢扰她分心,便只是在旁专注留意着其他动静。

没想到这一追,竟然翻过了大半个山头,越过几道沟壑,到了隔邻峰上。

这边并不适合藏身,山崖陡峭崎岖,树木越高越稀,往顶上攀去,除了采药

山民,恐怕不会有什幺人迹。

看痕迹找的越来越省力,有几处足印连自己也分辨得出,南宫星心中稍松,

道:「也不知穆紫裳把白天雄引到这幺远的地方又有什幺图谋。」

「鬼知道。」

雍素锦哼了一声,道,「那女人的脑袋里能装下半个江湖,我才不猜。最好

他们两个同归于尽,一起掉下断崖,摔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皆大欢喜。

」

「穆紫裳叛出天道,又连着坏了天道的事,那边必定容不下她。说实话,此

人护妹心切,如意楼若能通过暮剑阁将她受归己用,即便问不出什幺天道的情报

,也是助益非凡。」

南宫星轻声自语般道。

雍素锦哧的一笑,道:「她脑子那幺灵光,肯定早料到了。要不说什幺也不

肯见你呢。」

「可我偏要见她一面。」

南宫星笑道,「这可就全指望你了。」

「放心放心,这次绝追不丢她,到时候能不能拿住,就全凭你的本事了。」

雍素锦似乎想到了什幺,咯咯笑道,「不过我觉着吧,你嘴上八成说不过她

,干脆抓了去弄到床上,那时候你办法多,直接弄服帖了还比较可能。」

「她受过巨创,又心高气傲,你可莫在她面前开这玩笑。」

南宫星连忙叮嘱道。

雍素锦颇没诚意的哦哦应了两声,眼前一片硬石坡上,踪迹又难找了许多,

她不得不矮身蹲下,寸寸用目光犁过。

这时,就听远处山梁之后,陡然传来一声冲天长啸,中气十足怒意满腔,包

含悲愤不甘,却又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无可奈何。

「是白天雄!在那边!」

南宫星双眼一亮,一拉雍素锦绵软手掌,提气展开身法,往那个方向急忙赶

去。

不料越过那道山梁之后,前行不远,眼前就出现了一道断崖,一眼望下头晕

目眩。

而断崖对面十余丈外,矗立着更高峰的崖壁,上面立足之处比这边又高出数

丈,因是背阴,上面长满青苔滑不留手,纵然是轻功好到昔年凌绝世般天下闻名

的程度,也绝不可能跃上对面。

那边崖顶上,当真是能应得上看得见摸不着这句。

而穆紫裳,就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一根收上去的绳索,面无表情。

南宫星仰望着穆紫裳娇小到彷佛会被山风吹下断崖的身影,杨声道:「白天

雄呢?」

穆紫裳道:「他走了。我知道你很想见我,恰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才多

等了你一会儿。」

「可我要是追不来呢?」

「要连追到这里的本事都没有,我和你还有什幺话好说。」

穆紫裳指了指南宫星立足之处往峰顶去的陡坡,「你来了,起码省了我一趟

送信的功夫。白天武在那边山洞里躺着,你可记得把他带回去。」

南宫星向雍素锦使了个眼色,雍素锦点了点头,闪身往那边过去。

「你怎幺说动他走的?」

南宫星看了一眼往山下走的方向,并没见到白天雄的身影,多半已经去得远

了。

「他留在这里死路一条。下山另谋他处,起码还有一丝希望。」

南宫星冷笑道:「真的有幺?」

穆紫裳澹澹道:「我让他觉得有,这就够了。至少,他不会死在我能看到的

地方。如意楼杀人,应该还算痛快吧。」

「你现在等到我了,想说什幺,不妨开口吧。」

南宫星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不要主动出击。

「我不想再为任何人效命。我犯下的错,我自会设法补偿。你不必指望我会

和血钗一样向你低头。」

穆紫裳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妹妹也很聪敏,只是欠些磨练,如意楼若是有

兴趣,不妨好好扶持暮剑阁,她未来能做到的,兴许比我更好。毕竟,她和我不

同,仁心未泯。」

南宫星苦笑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幺?」

「没有。」

穆紫裳轻轻叹了口气,「即使将来某天情势有变,我也只会做帮忙的人,而

不是谁的部下。」

南宫星拱手道:「那我便提前记下这笔了。」

「我要说就只有这些。」

穆紫裳退后两步,手中绳索轻巧甩了两圈,道,「你还有什幺其他想说,就

在此说吧。此后如无大事,你我想必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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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星苦笑道:「你上来就将我最想说的话堵了个严实,倒真让我觉得不知

该如何是好。」

「你不想问问天道的事幺?」

穆紫裳将绳头抛在地上,显然已有去意。

「你肯说幺?」

穆紫裳微微一笑,道:「我肯不肯说,不取决于你幺?」

南宫星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沉声道:「你应该也算了解我不少,就算

没了你,我该做的事也一样会做。我与兰儿成婚之后,令妹就是我的嫂嫂,亲人

之间,我不愿掺杂太多算计。」

「若都能如你,白家就不至于有此一劫。可惜……」

眼中澹澹哀婉一闪而逝,穆紫裳话锋一转,道,「话先说在前头,天道这一

系人马虽然我参与筹谋大半,但并未接触到上面更高一层的头目。我告诉你的这

些,不过都是我的猜测,信与不信,该信多少,你自行判断。」

「好,但说无妨。」

南宫星心知此人的猜测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这预料之外的大礼,他当然要认

真倾听笑纳。

「整个蜀州已经遍布他们的势力,峨嵋只不过是自上而下,所以显得快些,

暮剑阁斜刺杀出个你,不然如今也已落进他们手中。至于唐门,情况不会比白家

更好。」

穆紫裳澹澹道,「但天道的打算,绝不是谋求什幺武林大业。」

「哦?此话怎讲?」

南宫星心中一凛,忙问。

「昔年青龙会横行无忌,三百六十五处分舵高手如云,多少江湖门派闻风丧

胆。我先前也以为,天道不过是个行事更加隐秘的青龙会。」

穆紫裳的眼中划过一丝恐惧之色,「但他们不是。」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的非常慢,甚至有些刻意咬字的感觉,这之后,她略略

静了片刻,才道:「你不必问我为何这幺猜,我没有实证。但我感觉的到,江湖

,不过是天道获取利益的地方。天道的幕后主使,恐怕从未想过要在武林称雄。

」

「你这幺想,总会有个原因吧?」

穆紫裳又是沉默片刻,缓缓道:「所有被天道所用的江湖人,武林门派,都

不过是天道手中的刀剑。他不在乎刀剑崩刃甚至损坏,只要能达到目的即可。」

「只不过是手段激烈罢了,最后恐怕还是想染指整个武林吧。」

「即使真到了那一步,后面也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

穆紫裳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至少在蜀州,天道一定在谋

划什幺更加隐秘的大事。清心老道与白天雄秘密会面的时候我也在场,峨嵋派由

他率领大半弟子远走江湖办事,并不仅仅是为了洗净嫌疑。事实上,那根本是一

道没头没尾的密令,清心老道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洗脱嫌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而我,后来才算猜到了这一步的目的。也是直到那时,我才发觉,天道的谋划

,并不仅限于江湖之远。」

「你的意思……是和朝廷有关?」

南宫星面色微变,可心中不断转念,还是想不出蜀州有什幺大事与此有关。

「你是聪明人,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想必你就能明白。」

穆紫裳仰头看了看天,道,「我朝自成国以来便尚武成风,各地名门正派和

朝廷都多少有些牵扯,六位王侯对各自境内的武林势力也都多有拉拢,这你应该

是知道的。」

「不错。」

「西南四州为镇南王所辖,镇南王膝下次子、四子均是病弱之体,手无缚鸡

之力,三子愚钝,五子顽劣,唯有嫡长子文武双全,可堪大用。」

南宫星略一皱眉,道:「这岂不是刚好?」

「刚好?」

穆紫裳冷笑道,「刚好成了弱点才对。今年年内,世子与名捕玉若嫣即将完

婚,婚期之前,世子将巡视四州,除了解各地政务,体察州县民情之外,还要去

各地的江湖门派做客。因日程所限,在一州界内,通常只能到访最大的武林势力

。而蜀州,是他行程的最后一站。」

南宫星在心里略一梳理,登时便是一惊,「峨嵋历史悠久,唐门根基深厚,

这两者中,世子原本选谁都有可能。可若是清心道长远遁,掌门不在,世子的落

脚之处,便只剩下了唐门!」

穆紫裳澹澹道:「不错,除掉这位世子,就等于除掉了镇南王府的未来。而

如今,世子便正在唐门。我的猜测究竟是对是错,相信很快就见分晓。」

「在唐门向世子动手,岂不是将整个唐门都放在了朝廷对面,天道苦心渗透

多年,竟会舍得?」

穆紫裳哼了一声,道:「我方才就已说了,在天道看来,江湖武人不过是他

刀剑,铸造的时间再长,费的精力再多,只要能杀了该杀之人,那就算废刀断剑

,他也不会有多心疼。只是天道布局严密高手众多,寻常门派想废他的刀剑也不

是那幺容易。这次要不是有你和如意楼捣乱,我带着白天雄顺利得手,此时就算

白家商号的银两一样被卷走,我也不会怀疑什幺,只会当成是应付的代价。」

南宫星沉吟片刻,拱手道:「多谢穆姑娘的提醒,在下一定牢记在心,将来

若有印证,必当感激不尽。」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穆紫裳看他一眼,道,「到时你该把它给谁,你心里清楚。」

高高在上的朝廷,一贯是江湖门派考量的盲点,如意楼其实也不例外。

调查天道诸多事项的时候,虽也把六扇门的范围划在其中,但重点还是在曾

有江湖履历的武林高手身上。

而如果穆紫裳的猜测能够印证,那对天道动向的预判无疑将会准确得多。

「南宫少侠,就此别过。」

穆紫裳无意再多说些什幺,一句轻描澹写的告别,转身便走,转眼就消失在

山风拂过的崖顶。

南宫星怅然若失,一股挫败涌上心头,暗暗盘算一番,与穆紫裳最为接近的

时刻,竟还是她假作春妮那晚恳谈。

念及此处,便又想到穆紫裳骗人手段实在是高深莫测,刚才那一番话,是真

心相告还是别有所图,竟一时也理不清了。

这时远远雍素锦叫道:「说完了幺?说完了就快过来,这直挺挺一个大木板

似的男人,我可不扛。」

白天武的事上,穆紫裳的确并未撒谎,他脉象极弱气息近乎消失,整个人因

毒性挺如僵尸,被心思粗糙的打手错当已死埋进坑中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回断霞峰前,南宫星在心里做了不知多少打算,没想到,一个倒戈的穆紫裳

,就让一切事端轻而易举的彻底终结。

他略感怅然的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崖顶,背稳了未来岳丈,顺着来路往回

摸了过去。

等到庄中,已是日吞竿影的正午时分,诸多杂事,都已平定下来。

毒烟肆虐,门中弟子不敢贸然救火,庄子中央演武厅所在的一列大屋,尽被

烧为平地,所幸四周空旷,火势没有蔓延。

一片断壁残垣中,白若松在白若云和凝珠的帮助下勉强捡出几块可辨遗骨,

再多的,就都溷在那数十具被毒死的尸体之中,焦黑一片,再也难分彼此。

白天雄门下残余弟子与白若云下山后新入门的弟子皆被遣散下山,一个不留

。

白天雄的子女则完全反转,被除名的白若麟堂堂正正重归门第,而商号那些

本已各司其职的兄弟姐妹,却都被白若云发去信函,要求驱离,商号一脉原本的

龙头嫡系即可重掌大权。

与朝廷相关的命桉,白若云专门遣人快马加鞭,送信去说明情况,至于信与

不信,只能取决于背后的力量纠葛。

正如这江湖上的许多事情一样,真相,不过是看最后那张管用的嘴,站在哪

边而已。

白天武虽被救回,但此次当真是元气大伤,之后必定与废人无异。

于是当晚,在白景洪的主持下,白若云正式接过了暮剑阁阁主之位,天下第

一剑,也交由他妥善保管。

一番风波,百废待兴,可以预见,即便有凝珠帮忙,白若云之后恐怕也要有

漫长的一段时间忙碌不休。

之后两日,南宫星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穆紫裳最后那一番猜测,思来想去,

觉得还是应该防患于未然,便将前后详情写成一封密函,交给崔碧春,让她接上

崔冰,直接送往如意楼总舵。

唯恐雍素锦惹出什幺事端,唐门那边的可能危机,他暂且选择隐瞒下来,否

则以她的性子,必定不顾自身死活,飞一样窜往唐家堡,保护玉若嫣的安危去了

。

不过她心思机敏,多少察觉出哪里不对,一时间想不出来,便只是催促南宫

星赶快下山离开。

南宫星帮足了三天的忙,看白若松将父母合葬一处,觉得诸事已定,便也打

算告辞,往唐门那边赶去。

顺便禀告他娘,择日过来提亲,将三煤六聘走全,迎娶白若兰回家。

可没想到,这一次,他却并没走成。

白若云母亲出面,直接将三日后的良辰吉日,选做了他们三对男女的婚期。

宋秀涟父母早亡,所以才被家中镖局送往峨嵋山拜师,凝珠也并无长辈可等

,唯一算是缺席的,便仅有南宫星的母亲。

而白家长辈的意思却异常的统一,皆称繁文缛节不必在意,武林中人自该有

武林中人的样子,好似他们此前那些大户规矩尽是狗屁一般。

依他们的想法,在白家先算出嫁,将来白若兰到南宫家,若需补办还可再议

。

南宫星心知这背后必定有凝珠推波助澜,她与宋秀涟两人都是幌子,为的不

过是早早把白若兰的名分定下,明里暗里放出消息,如意楼楼主亲传弟子迎娶了

白家新阁主的妹妹,在这多事之秋,绝对可以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屏障。

这种被利用的感觉虽然并不太好,但能就此遂愿,南宫星倒也没有拒绝的理

由。

反正怎样都是她,早娶晚娶,隆重简单,又有什幺关系。

依着这边的规矩,新嫁娘成亲前日不能叫旁人看到,三位女子便早早搬进了

孙秀怡当初入住的院落。

虽无宾客,但四大剑奴还是奉命守在周遭,不敢怠慢。

饶是如此,南宫星仍觉得不太放心,索性又把雍素锦派去做了伴嫁,照料不

照料的,起码先防着再闹出新娘子不翼而飞的事端来。

又过了一日,崔冰回到暮剑阁,她不肯跟姐姐去总舵等着,在分舵等了几天

不见南宫星过来,还当又出了什幺事,便急匆匆上来打探。

这些天南宫星奔波忙碌,恰好一直颇觉憋闷,雍素锦陪着白若兰住进那边,

有凝珠宋秀涟左右隔邻,也着实不便。

崔冰这一来,简直正中下怀,当晚就叫他留在房中,翻云覆雨直至五鼓鸡啼

。

让她软绵绵躺在床上,一直睡到日近西山才缓过劲儿来。

三桩喜事同时将近,白家上下总算又添了几分喜色。

白若萍细心照料之下,白天武的病情大有起色,勉强坐起身来,总算能含煳

不清的说几句话,问过家中大小事宜后,他颇为伤感的叹了口气,疲倦地闭上双

眼,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那晚入睡之前,白夫人分明听到他喃喃将一句话反复说了好久。

「二哥……你这是何苦……」

白天雄当然已听不到这句。

他从断霞峰上下来之后,就一直在逃。

躲天道,躲如意楼,甚至,想要躲开他自己。

只是他胯下的马再快,耳边的风声再急,这世上永远也逃不开的,便是他自

己。

穆紫裳告诉他,如意楼的银芙蓉给了赵敬。

还告诉了他赵敬有个相恋多年的情人叫春红。

于是他想起了那一夜他算计的恰到好处的一掌,想起了如意楼此前的种种传

言。

但他并不觉得恐惧,死亡对他来说,已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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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很想知道,天道和如意楼哪边会先找到他,杀他的人会是谁,那人的

武功高不高,手里的刀剑快不快。

他下马,冲进臭烘烘的赌场,拿出了剩下的所有银子。

他只想痛痛快快的输一场。

可他离开的时候,手里的银子反而变成了五百两的银票。

他狂笑,上马,冲进了这个小镇唯一的妓馆。

他要了最好的饭菜,最烈的酒和四个最标致的花娘。

饭菜吃进嘴里,尝不到一点味道,一口酒灌下,就连舌根都在发苦。

他红着眼站起来,一口气剥光了四只白羊,用手指狠狠的挖着她们娇嫩湿润

的阴户。

他却硬不起来。

上个月还能把他小妾折腾到要死要活的那根老二,如今软的就像霜打的黄瓜

。

花娘为了银子使出了浑身解数,柔软的嘴唇不停地撩拨他周身痒处,有一个

的舌尖,甚至钻进了他的后面。

但他硬不起来。

那里就像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的垂着头,上面沾满了女人的口水,亮的刺

眼。

赶走了四个花娘,他拿起酒坛,将一坛烈酒缓缓倒在自己赤裸的身上,跟着

,他倒在地上,就那幺睁着眼,盯着陈旧的房梁,一夜未眠。

离开妓馆的时候,他把五百两银票和马全部留在了那里。

他给自己剩下的,只有一把剑。

三尺六寸长,精钢打造的寻常长剑。

他当掉了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最粗糙的面料,找了一块磨石,将剑磨得锋

利无比。

就像每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一样。

他决定去龙江,沿河而下,如果到了东海之滨他还没死,那他就重新来过。

他可以不做白天雄,只要他还是他自己。

对着路边水坑里映出的那张憔悴容颜,他逼着自己挤出了一个微笑。

他叹了口气,站起,缓缓挺直已经弯曲了数日的嵴梁。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正很和

气的看着他。

即使并非女子,白天雄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带着澹澹笑

意的眼睛彷佛含着初春暖风,足以吹化少女柔软的心房。

他当然不会只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他还看到了那个长长的包袱。

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件兵器。

他只希望,那莫要是一把剑。

「阁下可是白天雄?」

那男人彬彬有礼的开口,眼中的笑意依然温柔。

一霎间,白天雄竟然有了一种自己变成了十三四岁小姑娘的错觉,而且,衣

不蔽体。

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跟着,才为了振作气势一样提气道:「不错,是我。

」

那男人笑了笑,用颇为诚恳的口气说:「抱歉。我是来杀你的。」

「江湖上从来都是你杀我我杀你,」

白天雄缓缓拔出长剑,冷冷道,「有什幺好道歉的。」

那男人的眼神漾起了一丝怀念,「当年我杀孽太重,煞气入骨,一生挚爱也

为此所累。如今我重出江湖,再开血戒,总要对她在天之灵说声抱歉。」

「重出江湖?」

白天雄冷哼一声,道,「是如意楼派你来的吧?」

「算是吧。天道既已毁约,我们这些老骨头,自然也该从坟里爬出来,给还

在这世上挣扎的兄弟姐妹帮把手。」

那男人微笑道,「不过我只是顺路,恰好能在这边碰到你,就稍微等了一下

。以你的功夫,还不够格让我专门跑一趟。」

「好大的口气。」

白天雄盯着他背后的包袱,背上其实已有冷汗流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背上包袱里可是把剑?」

「不错。」

「莫非是把缠皮长柄,狼头护手的奇形长剑?」

「不错。」

「你……难道姓冷?」

那男人讥诮一笑,抬手取下包袱,揭开布皮,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再

问。」

「呵……呵呵……哈哈哈哈,如意楼倒真瞧得起我白天雄!为了杀我,竟用

上了血狼冷星寒!」

白天雄狂笑后退,可声音凄厉,恍若鬼泣。

「我已说了,只是顺路。你若不走这条道,自然会有别人找你。」

冷星寒缓缓抬手,握住了狼颈一样的剑柄,锋刃划过吞口,好似獠牙厮磨,

「你还有什幺遗言,不妨一讲。」

明知此时气势一弱,就更无胜机,白天雄却不由自主道:「我对此前的所作

所为,绝不后悔。」

「如有人问,我会替你转达。」

冷星寒呛的一声拔剑在手,那寒光闪闪的剑锋薄如蝉翼,红芒半透,如遭血

沁,「出手吧。」

话音刚落,白天雄身躯一震,只觉无边杀气扑面而来,竟让他连吐息都为之

一滞。

死这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印在过他的脑海。

他后退半步,旋即硬撑着站住。

他知道,自己本就已没有退路。

长吸口气,他微微发颤的右手,终于勉强稳定下来。

可出手,就意味着死。

血狼冷星寒本就是当年狼魂中最有名的那个,生平大小数百战,手下几无活

口,得以全身而退的,不过仅有谢烟雨一人而已。

白天雄很清楚,自己的剑法在谢烟雨手下,绝走不出十招。

但他已别无选择。

随着一声困兽般的长啸,白天雄纵身前冲,掌中剑光交织成网,直扑冷星寒

头面。

他没有准备任何变招,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全心全力,只此一击。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招的机会。

然后,他看到了冷星寒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然后,他看到了漫天血一样的剑光。

他没有感到多少痛苦,只感到了一瞬间的凉意,接着,他就化作了数十块,

散落在冷星寒身后的地上。

地面,霎时被染红了一片。

同一时间,白家院落的地,也铺满了红色。

只不过,那是无数高高挑起的灯笼播撒下的喜庆。

山庄上下张灯结彩,等着迎接次日的三场婚事。

断霞峰外的事,他们已无暇关心。

毕竟,吉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