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阿内克索察觉出他的意图,主动提出。
希尔洛也没推脱,直白得问:“为什么当时那么快提出要结婚?”
这是他必须了解透彻的问题。婚姻需要双方来经营,也许他对雌虫的背景和经历认识得还不够清楚,涉及结婚的缘由和目的,就一定要明明白白。他可能没那么期盼一场婚姻,然而他必须对自己的承诺负责,更要对伴侣负责。
原来过了三十分钟,怪不得雌虫会下去找他。希尔洛驱动的酸软的身体游向岸边,他踏上潮湿的沙地,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道健壮的身影,悄声从陡崖的另一边爬上岸,湿淋淋得像野兽似得甩着黑发。
十分钟后,他在原先的更衣室见到了阿内克索。
他披着毯子走进门时,阿内克索有些怔愣得抬起头。他们两个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已,隔着一条休息用的长凳,落汤鸡对望着落汤鸡,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他们相对着纵声笑起来了。
氧气有限,他选择先消耗完肺部的,再克制得吸上一口作为缓冲。十五分钟看似短暂,可一边在海底游动,一边还要躲避教官伪装成的“敌方海洋生物”的纠缠和攻击,会耗费大量体力和精神,时间难熬简直度秒如年。
有虫割断了他的氧气管子,希尔洛眼疾手快,抓住了断裂处,捏紧,可还是有三分之二的氧气瞬间化成水泡咕噜咕噜冒出了海面。他不能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附近的同伴越来越少,前面几项成绩都未达到自己理想预期,这最后一项,必须拼尽全力夺得名次。抱着这样的想法,希尔洛强忍肺部仿佛要痉挛爆炸的痛楚,在窒息中保持着神智。
听力混淆在一片水的浪花的喧嚣之中,他躲到了一处岩石之后,却猝不及防被手抓住,略显粗暴而急躁得扯了出来。希尔洛大脑有些缺氧,昏昏沉沉看不清眼前,只知道自己被摘掉了面罩,海水的味道压迫在他的唇齿间,他张开嘴唇,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新鲜氧气借由唇与唇之间缝隙的传递,急促得滚过呼吸道,到达肺部,获得了最终解放。
阿内克索接到了雄虫的暗示,不禁往椅子前坐了点,下意识前倾身躯,目光追逐着雄子的背影。
他在告诉我不要担心。
阿内克索难以形容,他仿佛被一块蜜糖砸晕了,曾经刚硬失温的内心,现在每分每秒都在积蓄滚烫的爱意,随时随地都会爆发。
“我把它当做了我的勋章。我用它换来了你。”
听到他难过的语调,希尔洛轻声叹息,张开手臂回搂住这只雌虫:“你个蠢货,一道伤疤换不来我的。”
世上从来只有真心换真心,换来我的,必定是你的真心。
“拖得有点久,伤口深,疤痕在实验场就开始增生了。”雌虫轻描淡写得说。
“可以去除吗?”
阿内克索突然身体前倾,手臂圈住了坐着的雄虫,汲取了一点亲昵感,深深吸气,再开口:“可以手术去除,但没有必要。你觉得很丑的话,我就去弄掉。”
“过来,上衣拉起来。”
阿内克索沉下目光,往雄虫身边挪了下,沉默着撩高了背心。
“我能摸吗?”希尔洛注视着那道狰狞的伤疤,问道。
也许是雌虫的凝视太过热烈,希尔洛在梦中轻哼一声,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得动了动。阿内克索侧身躺下,注视着那双迷糊睁开,犹带水汽的绿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耳语着:“别怕,是我,继续睡吧。”
年轻的雄子闭上眼睛,似乎得到了安慰一般,沉静酣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大部队逐渐撤离,上百架飞舰和运输训练机在头顶轰轰开过,希尔洛揉着酸涩的太阳穴爬起来,发现雌虫已经在哼着歌准备早饭了。
在遇见他之间,这只雌虫应该不乏机会接触雄虫,为什么星际的顶级猎食者,偏偏栽在了他脚下?
“为什么是你?你会一身疲倦,和我坐在这里,在这片环境恶劣的澡泽上,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面对希尔洛的困惑,他解释道:“因为你很特殊。希尔洛,你总能出乎我的意料。换做其他任何雄性处于你的处境,都不会来这里受苦,你却来了。”
不是因为美貌、身份和其他任何外在因素,只因你的坚韧品格,让我心醉神迷。
“今天下午我会去视察现场。今晚我也留在这,明早带你离开。”
过了今晚零点,入职测试才算正式结束。
“视察还用换泳衣?”希尔洛将设备扔在脚下,解开自己的扣子。
雌虫不假思索回答道:“因为直觉。我喜欢你,我觉得你值得交付一生,我从不优柔寡断放掉机会,三个理由足够充分吗?”
阿内克索迎着他的目光,坚定道:“一生很短,稍纵即逝,我做我想做的,不愿后悔。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一样,做任何你想做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这仿佛是灵魂频率的一瞬间契合,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希尔洛卸下了所有犹疑,突然就不担心今后的婚后生活会是怎样的了。
这场试炼终于即将结束,希尔洛照例被雌虫带进了长官帐篷里。他在饭桌上,屡屡看向雌虫,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只是寻常的平视。
希尔洛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眸,看到一双忧虑的灰眼睛。
是.....他的雌虫啊。
希尔洛恢复了神智,推开雌虫,用身体仅存的力量冲上水面。他在嗡嗡的耳鸣中,听到了自动播报:“小组第一名,4607号,30分钟。”
“留个指导员的位置给我。”阿内克索低声吩咐下去,随之走下了观看台。
潜水测试具体地点在山崖之下,水深且浪大,测试者必须跳入水中,用仅供呼吸5分钟的压缩氧气,在水下待至少十五分钟。抛去环境因素,他们还将面对“敌人”的袭击,有虫会潜伏到身边,抢夺他们的面罩,或给吸氧的细管子打个结,用尽办法迫使他们冒出水面,测试失败。
跳入水中,耳边只剩下轰隆的气泡声,颅内压强改变使希尔洛昏晕了大概三秒钟,但他还记得迅速朝悬崖相反的固定海域后退,免得撞上同小队其他二十九只雄虫。
“既然你觉得没必要,就不用去。”希尔洛不明白他骤然的心潮起伏,但也没阻止。
“你知道吗?”
“嗯?”
阿内克索大方得说:“摸吧,我人都是你的,有什么不能摸的。”
手指轻柔得沿着伤疤纵起的地方向右移动,它的颜色较深,摸起来有点突起,好似一把火焰色的刀分开了雌虫的腹部。
感到雌虫在手下隐忍的颤抖,希尔洛给他拉下了衣角,问道:“为什么长不好?”
他坐在床铺上听了一会,似乎是联邦的军歌,只不过被雌虫哼跑了调子。
阿内克索察觉他醒了,来到他身边跪坐着。雌虫穿着一件薄薄的背心,隐约能透出一道深肉色。
希尔洛想起昨天在更衣室中的情形,当时离得有点远,雌虫的动作又很快,他并没有看清伤疤愈合的情况。
希尔洛得到了答案,觉得仿佛了结了一桩萦绕心头已久的事。他在新帐篷的浴缸里缓缓分析着雌虫的答案,想着要给它打几分,温水使他昏昏欲睡,被连续体能训练轰炸了三天,精疲力尽。
等阿内克索铺好床铺去查看时,雄虫静静在浴缸里睡着了。他把雄子捞出来擦干净,揉在怀中,抱着稍显削瘦的躯体,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他知道,希尔洛很强。智慧而勇敢,不屈而坚毅,这些柔情的对待在雄性看来可能显得多余,但阿内克索忍不住想给他更多的自由和舒适。看着雄虫年轻的睡脸,阿内克索才会想起,这是个即将过渡到青年时期的19岁少年。
阿内克索已经更换完毕,深色紧身材料更能修饰流线型的身材,他在外面套上了正常的作训服,遮住具有无穷爆发力的肉体,走过来想要帮助雄虫穿戴,被他拒绝了,就站在一旁,凝视着雄虫简速利落的穿戴动作道:“我一向会做好万全准备。你是我少数的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在雄虫望过来时,柔和了嘴角线条:“意外之喜。”
潜水区域在附近的海湾,希尔洛跟随队伍小跑经过观看台时,戴着墨镜,终于规整戴好了贝雷帽的雌虫头部偏转,朝他的队伍看过来。希尔洛总觉得这只老虫过于忧心忡忡,思虑过多,他重新朝向队伍前进方向,却假装不经意似得举起手,在平肩的位置竖起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