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决定了。”路斯特雷有了移动脚步的趋势,安赫里托紧绷了神经,死死捂住了嘴,缩进了柜子拐角里。
“那是什么?”路斯特雷突然停下来问。
“啊,那个么?是只不长眼的野猫跑进来,死活要丢进来的垃圾。等会麻烦你叫虫过来清扫一下,否则发臭了会很麻烦。”少年故意以鄙弃的口吻说。
这道声音实在太耳熟了,正是他的母妃路斯特雷殿下。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穆苏尔卡弱弱反驳道。
“我们已经尽力了。”路斯特雷沉稳得回答。
他是如此得喜欢着这个孱弱的少年,之前没有任何一只虫能让他感到如此幸福,哪怕是他的母妃和父皇。每一次见面都能令他开心许久,他会躺在床上回忆着和雄虫说的那些趣事,直到精神耗尽不情不愿入睡。
这是只属于他们俩甘甜的小秘密。
安赫里托迈着欢快的步子向外面走,迎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他之前也差点撞见过守卫,这次就能够灵活得藏进走廊的柜子里,悄声关上门,等待守卫走过去。
隔了四代,早就看不出当年那只雌虫的影子了,可每当他意识到一丝血缘的联系,就感到身体里产生微妙的灼痛。
“去吧,路上小心。”少年惨白的脸扯出笑容。
安赫里托在玻璃墙前晃悠着,不愿意离去。他掏了掏口袋,抓出一些散落的饼干屑,看着自己的脚尖,羞涩得小声说:“下次来还可以亲你的小指头吗?曾祖。”
“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少年语调哀哀得说,但在安赫里托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他分明是尖刻而嘲讽的神态。
“就这样吧。”路斯特雷不愿多说,似乎一副疲累的样子,再次经过柜门前,脚步匆匆。
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穆苏尔卡都以为孩子在柜子里睡着了时,那扇小铁门“吱呀”打开了。他恍然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啜泣,再就是一连串凌乱的奔跑,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和虫有过交流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岁,在日复一日的检查和注射中放弃思考,关于一百年前生活的记忆早就模糊不堪了。在安赫里托不能来的那几天里,他会控制不住得分些时间去努力回想,一点一点擦干净那扇早就布满灰尘蜘蛛网的记忆之窗,透过窗子看到过去的自己。这样,在孩子下一次到来之时,他又有了充分的谈资。
也只能骗骗七八岁的孩子了。笼中之鸟,在外界只生活过十三年,他的视野实际只止步于那个山头,再远的地方他也没有去过。
波阿王室最后一线雄性血脉,一出生就因为孱弱的身体和畸形的器官被深藏宫中,上天也不愿意垂怜他,让挣扎活到十三岁的孩子近乎早夭了。
他听到柜子门开的声音,也确信孩子躲了进去,此刻正在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就让他的美梦破灭吧——穆苏尔卡满怀报复心得想着。
“知道了。”路斯特雷简短得说,他再次瞟了眼槽道里散落的饼干,认出了下午茶时桌上放置的花纹餐纸,无声得叹息着,再次转过头时眼中已带有三分警告:“别那么对他。”
“你们想要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说是我皇雌兄的嘱托,其实包含了多少私心,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弱,到了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安赫里托无法从他们的对话中获取信息,只能大约根据语气猜测出穆苏尔卡因为母妃的话不高兴了。他想打开门冲出去,劝止母妃,却无法忽视自己其实是个不受宠的皇长子。
他的母妃和父皇,在宫殿里住进另一位新雌虫并诞下皇子后就争吵不休。在他这个年纪,能敏感得体会出父母情绪的变化,他的母妃不喜欢看到他,这点他也被迫逐渐领悟了。
来的守卫似乎只有一个,脚步声稳健。安赫里托缩在柜子里希望他快点离去,但这次守卫没有在查探后返回,而是留在了实验室前。
“这是我和克罗莱共同的决定,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也无法在外界生活自理,既然你想,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唔!”安赫里托即时捂住了嘴巴,才没让惊讶的呼声传出去。
他马上抬起小脸,慌张得抠着手指,补充道:“我还会给你带甜点交换的。”
穆苏尔卡隔着墙,似乎正望着他,仔细一看其实目光恍惚,无所依定。他面无表情得回答孩子:“可以。”
这僵硬的回应并没有打消安赫里托的热情,他这个小小的孩子,虽然是个虫见虫夸成熟的皇长子,谨慎外皮下一颗属于孩子的活泼心脏充满了这个少年的音容。在这座庄重暗沉的皇宫里,他第一次凭自己交到了朋友,这位朋友不仅长得好看,还很愿意陪着他倾诉,宛如兄长般的关怀是安赫里托从来不曾体验过的。
穆苏尔卡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呆滞得睁着眼睛许久,忽然,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把右小指含进了嘴里,轻轻舔了一口,明明孩子的口液早就擦干净了,却从灵魂深处痉挛了起来。那味道尝起来是如此酸涩难忍,仿佛在他的舌尖滚落的是孩子伤心的眼泪。
他僵愣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不安促使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将槽道里的饼干迅速捡起来,丢到了外面。
在他还留有最后一口气时,那个能干的皇长雌将他封进了冰棺里。再次醒来时,时间已流淌过一百年,虫族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分崩离析,接管他的是下一届权力获得者——当年伏蛰了三代不声不响积蓄力量的中立派大贵族莫纳克氏。
无法逃离的悲惨命运,再次降临到他头上。
“我走了哦?”当年那个皇长雌的亲曾孙扶着玻璃,依依不舍得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