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正处于西南，房中光线昏昏。红纱遮住了窗户，室内似乎浮晕开绯色。
于幽暗处，长榻上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聂小青只看到他的背影。他的长发一直落到榻上簟席上。从发丝间，露出苍白的耳背，像不见光的雪。
寺庙已经重新变回破破烂烂的样子。
青帐金榻，已变回破草席。
每当此际，他总有一种，繁华如梦之感。
最小的青衣少年提着花篮站起来，跟着往外走的时候，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该把衣服的颜色统一一下？”
前面走着的几个少年都回头望他，便见他指了指他们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认真地道：“看着像彩虹。”
“……”
再定睛看去，人与马，不知何时，竟已到百丈之外。
十次眨眼间，那道士便已横越岭涧，远在破庙门外了。
*
那道士嗤笑一声道：“雕虫小技。
休想瞒过我燕赤霞。
“你若不是在附近看着我，又怎么会想打发我离开？”
酒囊里倾泻出颗颗珍珠来。
“呸呸呸。”
那道士啐掉嘴里的珍珠，歪着头又冥想片刻，再次念咒。空气中点点金亮，这次倒出金砂来，洒了他一头一脸。
三千功行百旬见， 万里蓬莱一日程。
羽化自应无鬼录，玉都长是有仙名……”
有人从远方来，牵马，饮酒，吟诗。
“我们本来就是鬼呀。”一个穿苹果青纱衣的稚嫩少年道，“是因为小青哥哥是人的缘故吧？”
那绯衣少年对青衣少年怒目而视：“你见过哪个人类六十岁看着还像十六岁的？他才不是人，他是个老妖怪，丑八怪，死老头！”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太阳都要出来了。”一个看着年龄稍长的、穿湖色纱衣的少年停下了摘花瓣的手，将余下的花枝搁回花篮内，他拍拍沾在手上的馨香道，“老爷叫我们到‘别庄’去，收拾一下，都走了吧。”
聂小青退下。
*
无月，下雨。
聂小青道：“……是。”
黑山老妖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聂小青道：“是。”
“你心里，是盼着我死吗？”
聂小青连忙摇头：“不，老爷……”
黑山老妖讪笑一声，声音自四壁发出回声：“我如此待你，你自然恨我。但不要忘了……”
黑山老妖道：“此人乃一道士，童子之身，纯阳之体，非我之力可以伤之。你需助我乱他心神，诱他破戒，引动他的色念。色念一动，其功法自然露出破绽。我可用千年法力敌他一敌。”
聂小青垂头：“可是……”
黑山老妖微微偏首，露出一点明月般苍白的侧脸。
聂小青的一只手握紧自己的手腕，他点点头道：
“已是五十年。”
黑山老妖轻笑一声：“你我相约之期将近，今日便是我的大劫之日。”
室内。
苍白的少年们仍坐着，调香、试色。
“明月，你的皮肤是不是泛青了？”
聂小青跪坐在地上的绣金垫上，喊道：
“老爷。”
黑山老妖道：“自你我相识，至今已是几年，你可还记得？”
世间的荣华富贵，不过水月镜花。
这人世间，有什么是永不衰变的呢？
他推开门，只见一道红纱铺地，迤逦着拐过走廊。聂小青踏上红纱，走向东北面的厢房。
*
日头正盛。
聂小青午睡醒来。
少年明月问道：“聂小青走不走？”
那湖衣少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明月狠狠地咬住下唇，率先冲了出去。
燕赤霞举起酒囊一吸，将马匹吸入其中，再将酒囊挂在腰间，踏步跨入破庙之中。
他拣了一间保存完好的房间踏入，走上破烂的楼梯，脱下衣服一抖对着栏杆外一抖，这衣服上的水珠飞甩出，一件淋得湿漉漉的衣服便干了。
他将衣服往地上一铺，便躺随意地倒在地，架着二郎腿，掏出一朱笔，在舌头上沾了沾，便开始一张一张地画符。
不过这只老怪，怕是窖藏了有些年份的陈年老鬼罢！空气中竟不闻丝毫的妖鬼之阴气……
他举目望去，见远处山头一座破庙，便牵马往那边赶去，准备留守在此，以静制动，以逸待劳，非要逮住这狡猾如油的老鬼不可。
只见他牵马走在雨中的小道上，跨出三步，便如在眼前消失。
“哎！”
道士哀怨地叹了口气，抹掉脸上的金砂。将酒囊往马鞍旁一放，取下腰间的罗盘一看。
指针本指东南方向，此时，针头微微左右晃动，忽而开始急速旋转，转了一百零八圈后，又倏然停下，指向了与先前几乎相反的方向。
是一个鬓发蓬乱的道士，穿着一身旧袍，腰间挂着八卦罗盘。
酒囊里的酒已经倒空，他仰着脸又倒了几倒，果然一滴没有了。
他闭着眼睛想了想，念了句术语，又往嘴里倒酒。
“山川醉后壶中放，神鬼闲来匣里收。
时斟海内千年酒，惯摘壶中四序花。
今在人寰人不识，看看挥袖入烟霞。
黑山老妖抬起手，吻了吻那玉坠。地上，聂小青缩着脖颈，浑身一颤。
黑山老妖轻笑一声道：
“去吧。”
他伸出一只手，那手修长、冷白，仿佛是从霜雪中探出，毫无人色。
那手上挂着红绳，红绳上坠着一块玉。
黑山老妖道：“你的一魄还在我手中。”
“我知你心中所想。这道士确实不是坏人。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斩妖除魔，岂非正是正道所为？”
聂小青羞愧得难以抬头：“老爷……”
黑山老妖道：“然而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既然如此，他虽无冤孽债，我杀他又何妨？还是说……
他又道：“凡人的阳气至纯，本可辟邪驱鬼，非我等至阴之灵可轻易触碰。但一旦邪心炽，阳气变浊，妖鬼吸之，大补。
你已助我五十年，今日再助我一次。从此以后，我便还你自由。”
聂小青道：“不知老爷要我如何相助？”
“什么？”明月低头看去，吓得“啊”了一声，手中的梳子落地。
他的手背果然泛出了明显的青沉之色。
一旁的绯衣少年嫉妒地道：“老爷的津液有驻颜美容之效，看看聂小青被滋润后的样子！唇红齿白、肤如凝脂，再看看我们！一个个白得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