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四更已过。
棒子敲响,血衣暗卫一只只蝙蝠似的在大内宫中四散开,为帝王监视着宫内啼笑皆非的众生。
岑青山却是值外班,一身他最厌烦的暗红袍服,带着黑纱帽只在皇城根儿底下仿佛绕着圈巡逻。
殷若蓝低头看了少年好一会儿才温声道:“库里新到了一批西洋参,温润滋补,你和太子妃多注重保养,早日得嫡子才是正经事,跪安吧。”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太子擦擦汗,大气都不敢喘,退下了。
知趣为殷若蓝继续捶腿:“娘娘,您对太子殿下也忒严厉了些,太子殿下本也不是好色的,那双儿是从小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太子殿下为了那双儿做了好几件好事儿,陛下知晓这才把那双儿赐给他,那双儿好容易做了良君,宠爱些也没什么。”
殷若蓝面容和蔼许多招手:“弘儿,过来。”
“是,母后。”太子明显眼中有畏惧之色,挨着殷若蓝坐下。
殷若蓝淡淡道:“你最近玩闹的也够了,宠爱那双儿也有个限度,太子妃来本宫这里告状三回了。”
岑青山被叫的有些高兴,摆摆手臭屁:“我就是一侍卫,郎中去哪儿啊?我送送您吧!”
“小哥,我只是个大夫,您、您行行好……”
“放屁!!你们郎中日进斗金的还能没有银子?!再不给我要了你的命!!”歹徒凶光毕露,奈何醉酒胖头鱼似的脸威慑力不足,那大夫也不像害怕的模样,只是一脸的无奈与焦急。
“你!说你呢!!”岑青山恶声恶气的冲过去,刀都没拔直接架在那胖头鱼的脖子上:“干什么?!皇城根底下就敢强取豪夺?!死胖子,兔崽子,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啊?跟我去司衙一趟!!”
岑青山惊讶的看着他:“……”
“您……公公您为什么要帮殷家?”岑青山拿了书信本想走,可按捺不住好奇,还是问了。
孙飞田嘴唇原来是薄红此刻竟然有些发紫了,病态的眸子越发深邃,手指发抖扔了脏毛巾,凉凉讥笑:“呵呵,知道那么多作甚?不怕没命么?”
知心嘲讽:“他是咱们宫里出去的,往常儿皇后娘娘对他多好,狗腿子见风使舵的东西!”
殷若蓝皱眉,只是淡淡道:“弘儿可回东宫了?”
知趣狠狠掐了一把知心,跪在脚踏上,拿着香绵锤给殷若蓝捶腿:“娘娘安心,哥儿读书可用功呢。”
总算安静了,来了马车把死尸运了出去,岑青山也借口巡逻看护一起坐了上去,心脏砰砰直跳的搜了那死尸的身,却什么也没搜到。
总算来到一处清幽的小院落门口。
孙飞田下轿后走至死尸体跟前,黯淡了眸子挥退下人:“岑……青山?”
孙飞田意会深长的看着岑青山,嘴角清冷翘起。
秦霜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咬牙切齿:“岑青山,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岑青山痛哭流涕的跪下抱着秦霜的腿:“队长啊,小的也是血影啊!苏贵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啊,那狗子没了咱们都得没命啊!!”
“此等事勿要劳烦血影卫大人了,咱家是大内总管,收拾宫城内死尸的事情咱家来办,来人啊,抬出去,拉到乱葬岗火化了。”
孙飞田优雅阴柔的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衣袖,那动作看的岑青山傻傻的,与其说是公公,倒不如说像个大官宦家的名媛,淡定优美,姣好的侧颜,红润的唇,纤长脆弱的乌睫,夜色下月光洒在孙飞田的身子上,白衣反射的华光让他整个人带着一层薄雾,耀眼夺目。
侍卫们听见孙飞田一声令下,团团围住了八个血影。岑青山躲在一边,抓耳挠腮的想着应该如何把那尸体拖走。
“见过孙公公,属下是血影卫水字卫队,在皇城内发现此可疑人士,要捉拿归大内血影卫司衙审问。”血影卫秦霜拱手恭敬回应。
另外一个白狐却嘀咕着想,谁人不知自家大人孙飞永和孙飞田交恶,同父不同母,这下可好了,让这死太监遇上了,这人恐怕是……
孙飞田轻飘飘道:“此人已活不成,用此等小事扰了皇上与贵妃娘娘的欢乐,此等罪名你们几条狗命承担的起么?亦或者说,你们指挥使长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可在宫城内随意草菅人命了么?”
八个血影卫抓着个人从天而降。
仔细看那人面黑好似服了毒,且吐血奄奄一息,身上穿着金蓝蛟龙纹路的黑衣裳,绝非普通家人的死士,岑青山抬着灯笼心里突突直跳,突然想起那日赵子蛟请他喝酒,他看跟着赵子蛟身边的人那那领子貌似也有些像。
难不成是平西王家的探子?
火凤宫正殿。
殷若蓝端坐于主位,米白的一张脸蛋大气昳丽并不如弟弟殷若素那般的颠倒众生,但英气勃发,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却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她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小核桃,好似神游天外般的悠哉。
侍儿知心却很是生气,皱眉看着传完旨意便装模作样的跪在地上的孙飞田,冷笑:“孙大公公还在我们宫里杵着做什么?我们火凤宫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总管回家,闲杂人等退后。”尖尖细细的小太监清路声,一顶四人宝蓝软轿从城门内抬出。
岑青山撇撇嘴,嘟囔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死太监……”
忽然,一阵喧闹声,接着“噗咚——”声响,什么东西从城墙上掉落下来似的。
殷若蓝扯扯嘴角,压低声音好似自言自语:“自然是没什么,只是这孩子心智不坚定,完全不似我殷家人,我这个为娘的少不得要多提点一些,若素的生辰不宜张扬,密信送出去了么?”
知心小声道:“已经送出去了。”
殷若蓝表情复杂:“希望此事不要再把殷家牵连进去了。”
太子颤颤下跪,额角冷汗流下:“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殷若蓝失望的闭眼,敲了敲自己酸软的膝盖:“你小舅舅这月十六的生辰,你就代母后去看望一下,送上贺礼吧。”
“是。”太子小心翼翼给殷若蓝捶腿。
“把他给本宫叫来。”殷若蓝淡淡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量中等,体型削瘦斯文的华衣金冠少年郎走进来,神态间略有躲闪怯懦。
知趣叹息,自家小姐这样好的才貌,偏偏生的太子却是唯唯诺诺,半分都无殷家人的血性和才能,容貌也丝毫没有殷家人的好皮囊。
那胖头鱼流氓一见岑青山的暗红色影衣卫的金砖,吓得三魂飞了两魂,屁滚尿流的跪下:“大人饶命啊啊啊!!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走投无路想抢两个银子花花!!小的错了啊呜呜呜……”
岑青山一手刀砍在胖头鱼脖子上,皱眉:“磨磨唧唧的,郎中走吧!”
那青衣郎中一脸感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夜里,岑青山不好张扬送信,只得托人找了赵子蛟的心腹来福,王府后院的小门这才开了,来福一脸惶恐拿了书信进门儿,岑青山也急忙悄悄告退。
路上只见家家大门禁闭。阴森森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流氓头子挡住了个留着薄须中年男子。
“快把银子给老子,老子放你一条狗命!!快点!!”
岑青山向前,笑的陪着小心:“公公,这人不如交给小的处理?”
孙飞田却是凉凉一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那死士的大腿内侧轻轻划了一刀。戴上了羊皮手套,掏出一封血粼粼的皮卷信书。
另有心腹小壶送上热水干净帕子,孙飞田仔细擦拭干净后交给岑青山,淡淡道:“我知你与平西王世子家的姑爷交好,把这封密信交给他即可。”
白狐已经信了,心说刚跑出去那狗也不似一般家里的土犬,神色凝重道:“空有人拿狗来污蔑咱们血影卫不称职,大哥,咱们还是快把那狗找来。”
秦霜一脚踹开岑青山,焦头烂额:“等会儿还得回去复……得了!快找快去找!!”
他脸上不好看,对孙飞田拱了拱手:“麻烦公公了,属下告退。”
“汪汪汪——汪呜——”一只哈巴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脚下。岑青山笑了笑灵机一动,突然慌慌张张喊道:“来人啊!!贵妃娘娘的狗儿跑了!!来人啊!!”
掐了一把小狗子的屁股,那小狗嚎叫着窜出去,白影瞬间不见。
岑青山一脸焦躁的拉住了孙飞田的手:“公公啊,公公求您帮帮忙吧!!刚刚贵妃娘娘的小侍儿说他们宫里的爱犬跑了,小的在外头巡逻就看着了!这狗儿这狗可是爱犬呢!!”
秦霜忙鞠躬,赔笑:“公公说笑了,此人既然已经死了——”
他冷眼带着杀气瞪了过去,白狐一脚踩住了那奄奄一息的人脖颈,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瞬间咽气儿。
“人已经死了,属下等搜身后就抬了出去扔到乱葬岗,绝不扰了陛下与贵妃娘娘。”秦霜一个手势过去,余下几名血影卫便团团围住了那死去的人,他们自然是不肯火化的,必须要搜出一些罪证。
不行!绝不能让此人落入血影卫手里,血影卫是孙家的人把控,孙飞永是大长公主之子,是皇帝的嫡系内臣!
“什么事?”阴柔清澈的嗓音不急不缓的从轿内响起。
一只冷白玉雕琢成的手掀开了轿帘,穿着白色长衫带着青玉簪子的瘦小青年走出来,气质诡艳阴鸷,莫名还透着一股子儒雅贵气,尖尖的下颚,黑不见底的眸,细长的眉,圆润的鼻尖,眉宇间一粒天生朱砂痣,红艳妖冶。
知趣瞪了一眼知心:“不得无礼——”知心咽不下这口气,咬唇气的要哭。
知趣又柔声一笑,作为火凤宫的掌事大侍儿,他亲手接了旨意,还在孙飞田手里不轻不重的撂下一锭金子。
孙飞田没收,只是常常一揖,膝行退后三十步恭恭敬敬的默然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