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老赵将所有嘲笑过曹震的孩子都带回了家,给巫执过目。这些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皆是家里的店铺开在附近,所以才玩到一块的。
巫执皱了皱眉,问:“那个叫李逑的……”
老赵一摆手:“那个王八蛋,一到周末就去打街机,别管他。”其他跟来的家长也点头附和。
老赵面色惊恐:“真……真的?”
巫执叹了口气:“说实话,您儿子腿上那群蚂蚁不就是证明么?他是把蚂蚁窝捅了?吃个雪糕哪能招来那么多。这是祸从口出,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赵捶胸顿足:“我就知道不能让他们跟李逑那王八蛋玩。”他转向巫执,眼神殷切,“杨道长,你有办法解决么?”
孩子们尖叫:“你是妖怪!妖怪快走开!”
刺耳尖锐的童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好几家店铺打开了门,不耐烦地呵斥:“小海、小胜、一毛,叫什么叫,回家写作业去!”
老赵一头雾水,打发了孩子回家找妈,拉住巫执询问缘由。
他小腿上疏疏密密地覆盖着一簇簇黑点,仔细一看还在往大腿上移动,简直是吓死密集恐惧症的程度。
一个男人从小卖部里冲了出来:“怎么回事啊?”一抬头看见巫执,愣住了,“哎,这不是杨道长吗?”
这不是老赵么。原来巫执随手驱了一下蚂蚁,中招的刚好是倒霉孩子赵小树,鉴于他对老赵印象还行,便好心道:“小孩吃雪糕把蚂蚁招来了,快打盆水给他洗洗。”
巫执细细去“看”他,只见他身上缠绕着一丝秽气,顿时知晓了这人身份:“你叫李逑,对吧?”
巫执溜溜达达走到水沟旁,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拿小刀刻乌龟壳。巫执刻完卜辞,壳面上还有余裕,他便顺手加了几个字,测曹震此去省城是否安好。
他刻完字就生了堆火,将乌龟壳丢了进去。如今快要六月,天气闷热,坐在火边更是感觉皮肤都要被烤化。巫执往旁边挪了十几米,等待火堆烧尽。
过了许久,仅一簇弱弱的小火苗藏在灰堆之中,眼看着将要燃尽,横空伸过来一只夹着烟的手,在那火苗上挨了挨,一股尼古丁的气味飘了出来。
巫执斜了他们一眼:“不然呢?”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出小厨房,半秒都不想跟这个妖怪共处一室。巫执跟着踱出厨房,迎上几位家长怀疑又期待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道:“病邪气刚上身,所以驱得快,日后谨记,但凡是与曹震沾边的事,都切勿轻心。”随后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梭巡,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当然,像各位这样平时就与人为善的好同志,是不需要额外担心的。”
从老赵家离去,巫执拒绝了他们给的红包。老赵一阵感慨:小道长不仅神通广大,还如此清廉,果真是个神仙人物啊!
巫执吐出一口气,言道:“今日晦,黄神在灶中。”他说的是一种古怪的语言,低沉而拗口,但那话语听起来如此坚决,又似有千年之前的回响穿过时空与之呼应,让听者的心骤然沉寂下来。
然后他点头,示意小孩们可以读了。
小孩战战栗栗地按着纸上拼音念:“父居北在,母居南止,同产三夫,为人不德……”
几个小屁孩一下子止了哭泣,悲壮地看了一眼各自家长,以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跟着巫执进了厨房。
并非巫执一定要在密室里作法,而是他解咒念的是祝文,与道家咒语大相径庭,怕被懂行的认出。
巫执递给几个小孩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还贴心地标了拼音,吩咐说:“我让你们念的时候,你们就照着念。”
待曹震和母亲一走,巫执就去小树那帮小孩常爱去的地方捉人去了。今日他们几个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阶上嗦雪糕,奶白色的奶油流了满手满腿,引得满地都是蚂蚁,看着膈应极了。
还没等巫执接近他们,那些小孩就发现了他。他没和傻子一起出现,小孩们的炮火也不轻易对准他,一直等巫执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起他们时,为首的一个孩子才强充硬气地问道:“干嘛啊?”
巫执将他们挨个检查过一遍,果然是中了自己的咒术了。他板着脸对他们道:“回去告诉你们家长,你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过不了几年就要变成傻子了。”
巫执点点头,指着厨房的门道:“都进去吧。”
孩子们大吵大闹说不要,妖怪要吃他们。老赵横眉怒目:“你们又不是唐僧,他吃你们干什么?”
训斥不起作用,孩子们还是不管不顾地哭喊。巫执背对着家长,冲他们森然一笑,压低声音道:“你们不进屋,我把你们的爸爸妈妈也吃了。”
巫执冷冷淡淡地点头:“要是没有,我今天也不会特地来找他们了。”
老赵才知他正是为此事而来,面露感激之色,说:“那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好说。”巫执道,“借您一间屋子用用,还有其他几个小孩,也麻烦您帮我劝劝他们爸妈。”
曹老板拒了几百个神棍之后突然想开、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来给他儿子治脑子、还把人请进家住的事早在淮凤县传开了。对此八卦的邻里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巫执是个骗子,年纪轻轻还长了副狐媚子样,多半没真本事,曹老板是叫他迷住了;另一派就是老赵这种真迷信的,且对曹老板的病略知一二,得知巫执连肝癌都能治好,更加深信不疑他是个高人。
巫执庆幸自己今日碰上的第一个孩子家长是老赵,正好方便他装逼。
他苦口婆心道:“赵老板,不是我说,他们这群孩子也太口没遮拦了。曹震傻归傻,但他那星官降世的命格可不是假的。您想想,当年天雷都没把他劈死,可见命有多硬。小孩子不懂事天天指摘编排他的那些话,他自己没受什么影响,全都报还在孩子们自己身上了。”
老赵从隔壁店里拉来一条水管,当街将所有孩子胳膊腿上甜腻腻的奶油都冲干净了,才发现儿子吓得尿裤子了。
小树一边抹鼻涕眼泪一边控诉着罪魁祸首:“他是妖怪!他让蚂蚁咬我!爸你快打死他!”
巫执笑了:“我不是骗子么?”
“?”巫执梗住,抬头望去,眼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下巴上生了个米粒大的痦子,流里流气地叼着烟。
巫执说:“我这火……”
“给你家长辈烧根烟抽抽,不问你要钱。”少年冲他坏笑。
小旅馆的网速太慢,惩治完熊孩子,巫执便背上包,上街找网吧。他的调查工作遇到了瓶颈,此路不通便换一条,开始提前做卷人跑路的计划。
从淮省到楚省,光是坐火车就要十几小时,他带着曹震一个大活人,得躲过信息化时代的监控、安检等等高科技,还是有几分挑战的。巫执暂定下几个回家路线,背着包离开了网吧,去找地方烧乌龟壳——算算哪条路最安全便捷。
县城外面就是一条小水沟子,每逢清明祭日都有人在河边给先人烧纸。家住村里来县城上学的学生都要舍近求远,绕着那条水沟走。
巫执接着道:“从灶去勿顾,黄神旦与言。”他用手指拂过孩子们的发梢,赶走了最后一丝蠢蠢欲动的病邪之气。
“好了,出去吧。”
小孩还没反应过来:“好……好了?”
几个小孩缩成鹌鹑,一齐点头。再看那张纸,明明上面的字他们都认得,怎么标注的拼音奇形怪状的,这个妖怪没上过小学吗?他们也不敢问。
厨房的百叶窗半开着,小小的空间里没有什么阳光,空气中的浮尘却清晰可辨。巫执明丽的脸庞似笼在一片阴影之中,显出几分不在人间的阴冷之意。
小孩们大气也不敢出。
小孩反而没有大人那么迷信,见巫执气势汹汹地找过来只说了这话,讥笑道:“骗人!你是骗子!”
巫执想,我的确是个骗子,但骗子说真话的时候你们不是更该谨慎起来么?他伸手一指:“你看,不仅会变成傻子,还会有其他可怕的事发生,蚂蚁马上就要把你吃咯。”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孩子已经跳了起来:“啊!好多蚂蚁!爸!爸快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