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暴笑冲他晃晃左手的酒瓶和右手的烟斗。
既然明知烟酒会损耗精神力你怎么不戒掉!
阿汉几乎是吼出来的。这种慢性的精神力损耗要想恢复比登天还难啊!
船长笑道不能抽烟不能喝酒我又何必活那么长!
本来还想打趣这个娃娃几句看到他的神色船长笑不出了。
阿汉胸口剧痛眼睛鼻子感觉都不对劲。
无论如何他无法将眼前这个第一次给了他关怀的汉子和应当被淘汰的残次品联系在一起。
不应该不应该……
抬手摸摸脸颊湿的。
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船长叹了口气揽了他过来拿出对付自己那个淘气小儿子的架势伸手揉揉阿汉的头。
阿汉将脸埋在船长宽阔肥实的胸膛里积累了许久的委屈迷茫终于宣泄了出来。
他象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船长浑身僵硬手忙脚乱地拍着阿汉的脊背。
非常怀念他那级会哄孩子的婆娘。
阿汉哭得倦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向船长保证。
等他回去一定要改进光电模拟器将烟酒的感觉完美地体现出来。这样船长就不用再真的抽烟喝酒了。
船长只觉得好笑伸手将桌上一个巴掌大的小花盆取了来。
花盆里乱蓬蓬一丛最普通耐活的绿草。
示意让阿汉摸摸。
你能完美地模拟这盆草吗?
阿汉揉揉红肿的眼睛细瞧。
素陶的花盆上印着一对婴儿的小脚丫有几条微细的裂缝。要模拟却也不难。
<!--PAGE 8-->
再看里面小小的草叶儿挨挨挤挤地争着向上长有的微黄有的翠绿有的厚实有的单薄有的边上被小虫子吃出了豁牙。每一片都相似每一片都不同。
光电模拟的草坪总是一色的翠绿完美无暇。
轻轻摸摸手感微凉微涩还有些湿润。
光电模拟的草坪手感光滑柔软如同绒毯。
轻轻揉捏几片草叶粘粘地软了现出些水色来。
要将这每一叶草都忠实地再现包括这种手感这种反应么……
“别忘了土里面的根都纠缠在一起的。”
缓缓地阿汉摇头。
“这就对了嘛。带毛病的东西怎么能‘完美’模拟。”
唉难道是太久没回家了看这个小家伙总是觉得象自己儿子。
一个自然人居然想着要开导一个天才公民告诉了别人还不给笑死。
叹气。船长揪着自己蓬乱的大胡子咬牙切齿了半天。
“阿汉你看人啊还有猫啊狗啊花啊草啊什么的只要是活的肯定就有毛病。有了毛病这个和那个才不一样才算得上是条命。”
“所以人这个活法也说不得哪种就一定最好。我吧老婆孩子都是自然人我就不乐意让自个儿的重重重重重……孙子管自个儿叫老弟。一辈子痛快活够了不就结了。”
“你看那帮人活得腻味不。成天都琢磨些什么玩意儿。纯粹是活太长了都不知道还怎么活才好了。你可别学他们当然也别学我。不管怎么说早点想明白什么活法对自己口味没错!”
船长拍拍屁股站起来。“还看星星不?最后一次了下一站你们可要换大船了。”
阿汉连连点头跳起来跑到导航仪前。
他知道这两天让他烦恼的是什么了。
再一次沉醉在星空之中会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呢?
阿汉非常期待。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船长你这样到了眼看要老死的时候真的不会后悔?”
船长一边操作让飞船降离光一边笑着回答。
那还用问当然……会后悔!可难道人过一辈子就为了那会儿的?多没劲!再说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说不定现在就撞上太空风暴看那些老不修和我比谁更后悔哈哈。”
阿汉不太懂但也跟着笑。
然后两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第五章死亡之海
曾经有一座空中城市灯火辉煌。
钢的筋铁的骨。
黑暗的太空中她是坚实的蜂巢允了千千万万疲惫的蜜蜂归来休息养精蓄锐好再飞翔。
热闹的欢快的忙碌的。
没有了都没有了。
一片流星火雨中残骸破碎!
张目望去密密麻麻互相撞击着翻滚着的是从拳头大直到山丘大的陨石不见边际!
大的陨石上挤压着不及逃避的飞船残骸。
小的陨石上挂了染满血色的破碎布料。
半个小小的逃生舱被外面看不见的透明能量罩弹了开去。
<!--PAGE 9-->
船长捂了阿汉的眼不让他看到里面那人痛苦扭曲的半截身体。
导航仪的合成女音甜美地播报着:
“各位好!翡翠太空站欢迎您的光临!宁等三分不抢一秒请各飞船按照先后次序离开跳跃点请各飞船按照先后次序离开跳跃点……”
“气象预报赤杨星域异常能量达七级为了各位旅客的人身安全请不要在翡翠太空站防护罩外能量化再说一遍请不要在翡翠太空站防护罩外能量化……”
“警报!警报!太空飓风来袭太空飓风来袭!翡翠太空站紧急疏散!翡翠太空站紧急疏散!”
船长脸色铁青听着这些在光飞行期间被延时接受的信息。
最后一则消息不是机器合成声。
“翡翠太空站十三日九点四十七分。紧急疏散完成太空站能量罩完好率百分之零点零八。一号跳跃点防护罩能量罩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二号跳跃点能量罩完好率百分之八十八……妈的没时间了……我们正将太空站剩余能量全部转移至各个跳跃点希望跳跃点能多支撑三十小时……刚跳跃来的倒霉兄弟们翡翠太空站祝你们好运永……”
船长抹了把脸庄重地对那片坟场行了礼:“谢了兄弟。”
房门开处吴导一行人不请自入个个意气风。
瞬间都被舷窗外的惨象惊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问谁怎么回事?!”
船长暴怒。“你!你们!你们不是星象学家么?太空飓风啊!居然没有预报!哈!哈!”
吴导的脸刷地失了血色惨白!
船长笑。
“附近几个星系管星象的一起屈尊跑我这艘小破船上来了。请问现在的预警系统是谁在监控啊?嗯?狗屁不懂的智能人?!”
吴导眼前黑几乎瘫软在地上。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紧迫的时间不过几天罢了期间生这种太空飓风的几率很小很小……
船长不敢相信地摇头。
“难道……你们真的……呵!呵……”
他指着舷窗手抖。
“这就是你们划时代的伟大意义……”
窗外的景象危险地扭曲着。这是防护罩将要破裂的前兆。
船长冲到导航仪前快按动几个按钮。
“好!好!我们居然是最倒霉的出来晚的得了消息回头了出来早的还来得及跳跃离开。我们……”
导航仪前地板上中央现出一个红色的光环。
船长苦笑站了上去。望着外面喧嚣的陨石海。
“我们只能硬冲。”
阿汉忽然冲过去拉住他的手。
“船长我来。”
“小家伙别胡闹!”
“船长!我会开船!我的精神力高!这么多陨石靠你是躲不开的!”
阿汉说的是实情。船长痛苦地对阿汉说
“那你也明白这种驾驶方法与船共体伤身体更伤精神力几乎是自杀!”
<!--PAGE 10-->
阿汉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么?而且我的精神力那么高伤一点不会死的!”
船长退出圈外。面容抽搐手攥成拳头条条青筋暴涨。
看着地板上探出无数白色的丝线紧紧地将那孩子缠成一个茧。
又个个昂起毒蛇般的头钻进阿汉的手脚胳膊大腿胸背肚脐耳朵口鼻眼睛……
将他的神经末梢和飞船的操作系统直接联系。
红色的血一点点将茧子染红。
不疼。暂时……不疼。
渐渐的阿汉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然后眼前一亮只觉得自己是赤身**暴露在太空之中。
现在他是船船是他。
适应了一下“身体”。估算一下那些陨石的飞行轨道选定一个方向。
跳跃点透明的护罩象肥皂泡一般最后颤了一下破了。
飞船内所有人都贴着舷窗。
飞船灵巧地跳跃着躲避开大的陨石曲折而顽强地向一个方向飞奔。
陨石密集。细碎的小陨石便只能任由它们砸上来靠飞船的保护罩硬抗。
船长知道阿汉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换了是他此时飞船已经被砸毁了无数次。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阿汉的口鼻开始不停地渗出血来。
肉眼看不见的粒子风暴刮在船上也如同数九寒风刮在他**的皮肤上。
避无可避的陨石砸在船体护罩上也如同坚硬的石子砸在他身上。
他遍体鳞伤。
七个小时……八个小时……
船舱内响起阿汉虚弱的声音。
导航仪电子合成的阿汉的声音。
“能够能量化的人员可以离开了。”
还没有脱离陨石区但粒子风暴在这里已经减弱至精神体可以承受的程度。
一个接一个吴导带来的研究人员抛弃身体化光而去。
逃出一个是一个他们还要去求援。
不能能量化的自然人船员躺入了逃生舱准备休眠。
船长室内只剩下阿汉吴导和船长。
那两个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阿汉没有精力去听。
他只觉得累。非常累。累得无法再挪动。
飞船快要没有能量了。
陨石已经相当稀疏。
逃生舱一个接一个弹射出去到了此时唯有赌命。
白色丝线觫然抽离。
阿汉踉跄昏倒在地。
他是被一种奇怪的重力惊醒的。
自己却是被裹在一个小小的逃生舱内正在弹射出船体。
隔着逃生舱的小窗口半昏迷的阿汉迷糊看到一块巨大的陨石向飞船撞击上去。
昏沉中还似乎看到舷窗内船长正挥舞着手臂和他告别。
离开那么远他却看清了船长脖子上那根孤零零的胡子。
清晰得……象是幻觉。
太空中寂静亘古不变。
飞船就在这寂静中在阿汉身后默默散成一团美丽的火焰。
<!--PAGE 11-->
阿汉眨掉眼中的模糊。
却瞟见一块陨石斜次里向逃生舱撞击而来。
不大但足以致命。他的运气不好啊。
阿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清醒地观察面对那陨石带来的死亡。
却有一片蓝光炸起在最后一刻将逃生舱推了开去。
又是幻觉么……逃生舱哪里来的动力系统哪里来的能量护罩……
阿汉彻底昏迷过去。
第六章当天才成为白痴
风柔柔太阳暖暖。阿汉躺在草坪上似睡非睡。一只小飞虫误入鼻孔打个喷嚏换个姿势。今天天气真是好啊……
阿汉的确不同凡响。和飞船合体到最后的驾驶员十个有九个不是死了就是变成植物人剩下一个幸运的少说也要昏迷上几个星期。阿汉的逃生舱五天后被搜寻的军舰救起时他正在里面打哈欠。
因为他记得每一个逃生舱当初的弹射坐标和方向搜援行动顺利许多飞船七成的船员最终获救。
做为最后一个脱离飞船从太空飓风中生还的人记者们蜂拥而上要对阿汉进行采访。院长招架不住答应开一次记者会。
反正现在的阿汉精神力只剩下一千五百根本做不了什么事情休养的日子还长。
挤得满满当当的虚拟大厅里阿汉在主席台上扭捏不安非常想逃跑。可是虚拟时间没结束他不可能离开。
记者甲:“请问经历了这一次濒临死亡的体验你有什么感想?”
阿汉:“啊啊我们非常倒霉。”
记者甲:“……”
记者乙:“我们都看到了从监测点传回的翡翠站废墟图像真是惨不忍睹……”
阿汉点头。所以船长才捂住他的眼睛。想起当时那一幕情绪有些低落。
记者乙:“……作为现场目击者你可否详细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情景?”
阿汉大奇。“你都说你惨不忍睹了为什么还想知道更多细节呢?”恍然大悟“啊现在正好有许多精神科专家在我这里你要不要来检查一下?”
记者乙:“……”
记者丙:“这一次你的精神力损伤严重可能最终都无法复原。如果预先知道这样的结果在飞船上你还会挺身而出吗?”
阿汉:“会……”
众记者大喜。准备记录英雄的心理活动。
阿汉:“因为我更怕死。”
众记者倒。
记者丁:“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吴奕院士事后畏罪潜逃。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阿汉不解。“太空飓风又不是吴导刮的为什么责任都是他的?”忽然有个片断在脑海中一闪。
陨石海中救生舱外炸起的蓝光。
阿汉的眼睛湿润了。
“他不是畏罪潜逃。就算他有责任大家也不要再追究了好吗。”
内幕!内幕!记者们眼睛大大放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吴导的精神体已经消散了。”
他低下头去。“在陨石群的时候是他用自己的精神体保护了我的逃生舱。否则的话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PAGE 12-->
记者丁:“你能确信吴奕院士的精神体已经消散?”
阿汉沉重地点头。
记者丁兴奋得不能自已。
“但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经过飞船合体你不是一直昏迷吗?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行为?你有什么证据?七成的逃生舱没有任何保护也幸存了。吴奕是你的导师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包庇他有没有想过对不对得起死难的人?”
阿汉惊讶!阿汉愤怒!面对一双双激动贪婪的八卦星星眼他最后的感觉却是疲倦。比在陨石海中穿行到最后时还要深刻的疲倦。
人心他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可以向他们解释高精神力使他会有间断的清醒。还有他所了解的精神体弱化时的种种迹象。后来才出现在他记忆中的船长和吴导的争执。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如果答了还会有多少一样荒谬的问题再缠上来。
又何必再费力气。他闭了眼淡淡地说“我没有证据可是我从来不说谎。”
青涩的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深深的倦。
记者们沉默了。
阿汉的神情清澈单纯。他的真实他的受伤都明明白白写在上面。
当记者的没有傻子。
记者丁感到有必要为自己辩护。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作为一名记者天职要求我必须谨慎求证……”
天职……义务……责任……职责……
又拿这些东西出来了么……
阿汉实在是懒得理会他们了。他干脆开始闭目养神拿周围的声音当催眠曲再没说一个字。
记者会无奈提前结束了。
阿汉终于开始了清闲的休养生活。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人都不用理会当然除了定期给他作体检的医护人员。
一杯橙汁不再是一杯充当维生素补充品的乳浊液了。
明艳的色泽酸甜的味道冰凉的口感还有喉头吞咽的满足……
啊……猪一样的生活……真是美满啊……
两年时间里阿汉的精神力蜗牛似地爬回了三千大关就再也不动了。
院长很着急研究人员很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