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白发女人静静站在高楼上,她负剑而立,长风衣在气浪下猎猎乱舞。在军方无线电的惊呼声中,她张开双臂,从百米高楼一跃而下。画面一转,玛娜花王突然僵在原地,从顶端的花瓣开始由上到下整个身躯都一分为二——它被一道银光切开了,那斩破天地的一光,快到慢调帧率也看不清晰。
最后的镜头中,隐约可见女人起身,收刀,花王在她身后爆裂成漫天洒落的黏稠碎雨。
而后,屏幕只剩嘈杂的雪花。
“既然给了我选择看见真相的权利,那就请让我看见全部。”查尔斯拂袖。
沉默。漫长的沉默。
良久,摩根叹气,他在空中点了几下,全息投影从天打落,那是一系列的影像记录,拍摄日期已经很久了,格式栏上标注着[绝密]的字样。
“说啊!!”查尔斯面目狰狞,手工定制的大衣滑落在地。
“我从未那么说过,那不过是你的臆想,你的自欺欺人,”摩根语气平淡,眼神也平淡,“我将灯塔的宗教权交给你,让你过上即便在旧时代也能称得上优渥的生活,只因为我是你的父亲,仅此而已。”
“你在权力和信徒的赞歌中失去了自己,也因此失去了优越感,”摩根直视查尔斯的眼,试着抚摸儿子的脸,“但真相从不以个人意志改变,马克肩上的使命是你所不能企及的,只有他,才能带领人类走向战胜生态之路。”
下一刻,银风闪逝,沙力夫失去了赖以挥舞重锤的双臂,血喷如泉柱。白月魁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树枝还在滴答滴答滴着鲜红色的血。
不是消失了,是速度快到看不清,和录像里一模一样。
用树枝,破开凯拉夫重甲的防护?震惊之中的梵蒂刚踏出一步,便被查尔斯挥手制止。
咔嚓——手中的高脚酒杯忽然应声爆裂,飞溅的碎片划伤了男人的脸。
“什…”查尔斯瞳孔骤然紧缩。
“警告不会有第二次,原本还想顺其自然,现在没那个必要了。”白月魁折着农作物上的叶子,嗅着那种久违的、花的香气。刚才她就是用小小的一枚绿叶,碎开酒杯。
“欢迎来到灯塔,这里是空中农场,在塔尔塔洛斯时代,它曾是重刑犯们露天望风的地方,我们将它改造成了农场,以供近万人的生存需要。”
查尔斯简短介绍,希望以此稍微消融一些陌生的距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女人那双傲人的长腿。
“多少年了,摩根终于快要死了么?”白月魁冷声问。对男人的小心思视而不见。
女人穿着简便的战斗服,披着狐裘,白色短发随风飘扬,端庄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站在群叶的阴影里,白衣英飒,知性的女性气
质令人着迷。她身材窈窕,黑色的单筒过膝长靴与如玉般洁白的右腿形成强烈的色差冲击,坚韧的牛皮腰带束起盈盈的腰,挺立的胸部被衣物浑圆包裹,轮廓若隐若现……谁见了这一幕,都会认为她是位妙龄少女,谁都不会想到,她的真实年龄,已近百岁。
灯塔航线离地近万米,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来的,鬼魅一样。
灯塔航行在翻滚的云海之上,像飘在白雾上的一叶铁伞。抬起头看,可见月朗星稀,是高空才能见的晴夜。
查尔斯坐在农场中央,闭着眼,用心演奏。他衣着黑色礼服,神态自得,指尖压住黑白色的琴键,巧妙地施加着力,压好每一个音律。风吹拂,淡淡的琴声与之共鸣,在千万行农作物的枝叶间共鸣协奏曲。
起,落,停,没有高潮,曲子淡如流水,是的旋律。
得到肯定的答复,查尔斯披上大衣,转身出门。无论以何种手段,他都想好要怎么做了。
“恕我不送,慢走。”嘉莉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不打算流放马克了?听说你让荷光者扣押了马克和冉冰,还和很多猎荒者们起了流血冲突。”
“没错,我改主意了,将马克队长处死在灯塔上,或许是对所有人都美满的结局,而我将亲自执刑。”查尔斯提着箱子渐行渐远,没有回头,“另外纠正你一下,是远行,流放?那多难听。”
「主啊,影子的执灯,愿有光明亮行路歧暗之人的眼,叫他回到他本应回到的路上来。」
他念得如此虔诚,简直像神最忠实的信徒。
“第六章第三十二小节,讲光影之主挽留受恶鬼所诱之人的故事,”查尔斯准确地给出出处,那本他倒背如流。他缓缓走近舱罐,抬起手,触摸透明的罐面,感受那股渗骨的冰凉,“为了维护统治而一手杜撰创立的宗教,城主大人自己也开始信了么?”
“反了,大脑只是个调节源质在身体里流动的阀门,”嘉莉推了推镜片,摇头,“每个人的生命源质独一无二,力量也大小不一,根本换不了,收起你拯救天下的心思吧。”
“我只需要你回答是或不是,”查尔斯皱眉,“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不是,”嘉莉最终选择了妥协,语气怪异,“虽然无法转移生命源质,但人类之间可以通过…性交和的方式达成双体循环生命源质的目的,只是这种方法效率很低就是了,加上道德伦理方面的问题,所以一直不被学界所承认。
“可惜啊,我们的科技却一直在开倒车,如果文明没有毁灭……”嘉莉耸耸肩,转身出门,消毒后将箱子递给查尔斯。
“这就是天使药剂?”查尔斯摇晃那瓶液体,很难想象这其中蕴含着神一般的力量。
“不,只是科研部仿制的最拙劣的半成品罢了,我无权过问你对它的用途,但我必须警告你查尔斯,不要试图将它用于活体注射,那将是灯塔最大的生化灾难。”嘉莉语气难得严肃,“也不要试着用它成为超人,你和它,都不够格。”
【2】
“一直以来,包括灾变之前,学术界对于生命源质的观点都很模糊,很难有人能给它下一个明确的、可以验证的定义,”嘉莉穿好防化服,看着消毒喷雾笼罩自己,“我们只知道它蕴含着人类本源最深处的力量,通过大脑流转全身,是一把叩开[极限]的钥匙。”
“这可不像唯物主义的科学怪人能说出来的话。”查尔斯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嘉莉打开液氮冷藏舱,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
…咳,也留下了特定的联络方式…现在,早已断开了联系…咳咳,”摩根捂着胸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厉声呵斥,“等等,查尔斯!咳…不要试图寻找她,别想收她为用!惹怒她的代价整座灯塔都承受不起!”
老人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可想而知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尊崇与恐惧。
“但马克可以!您说过他的肩膀很硬!他的肩膀能托起全人类!”查尔斯戴上白手套,重新披上大衣,慢慢推着摩根出门,“既然马克队长这么重要,那白月魁小姐一定也对他很有兴趣吧?”
越往后的视频,录制日期也越久。最后一个视频拍摄于遥远繁华的久川市,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学术发布会,会上,黑发少女穿着科研白衣,得意地与老师向世界分享自己伟大的研究成果,笑容明亮。胸牌上署着她的名——
“白月魁。”查尔斯咬牙。
“她还是人类么?”他看向老人,那种迎面千军万马也无所不往的力量,本该是神的权柄。
2021年11月2日
【1】
“孩子,这就是一切的真相,”摩根低下头,垂帘,“至少,是为我所知的那部分真相。”
只此一剑,以违背一切科学定律的一剑,轻松杀死了能硬抗热核武器的玛娜花王。
查尔斯心狠狠跳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他喃喃自语,飞快地看完所有视频,世界观几近崩塌。
“关于她,都在这里了,至于地面上的人如何生存,我并不清楚。”摩根擦去额头上的血。
查尔斯点开第一个视频,是一段拼接而成的战场录像,因为拍摄者身处战地,画质有些模糊。
只见高楼破败如林,参天的玛娜花王从广场中央破土而出,带起掀飞一切物体的气浪,军方同花王苦战,用尽了一切手段哪怕是对任何有机生命体都堪称致命的温压武器也无法彻底杀死它。
“胡扯!胡扯!”查尔斯一把推开摩根,看摩根翻倒在地也无动于衷,他红着眼,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既然如此,那些生活在地面上的人,那个八十年如一日的白发女人,你又怎么解释?!”
“咳…咳…你,你是从哪里知道她的?!”摩根剧烈地喘息,肺像破损散架的风箱,他挣扎着爬起,瘫到椅子上。
“被你亲自拦截下来的、地面小队无数次的目击报告,灯塔数据库的影像资料,还有那张照片。”查尔斯冷着脸,面色如霜。
“退下!你们远不是白月魁小姐的对手,她是我的贵客。”查尔斯擦去脸上的血,竭力压制狂跳的心,录像里模糊的压迫感此刻迎面压来,像一座将要倾倒的山。
生物体与科技工程杂交而生的怪物,原来自己一直信仰的光影之主,不过是这种怪物……
“那我儿时遇见的那个黄衣身影,到底是什么?你将光影会和律教所交给我,自幼告诉我我会是一切的主宰,我是人类的希望,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尔斯忽然转身,快步走到摩根面前,扯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轮椅上提起,质问,“现在你却用这半个不死不活的脑子击碎我几十年来的自信?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大狗·沙力夫提着重锤,挡在查尔斯面前。
“回来!”查尔斯呵斥。
“冥顽不灵。”白月魁冷冷看了沙力夫一眼,忽然从原地消失,带着树枝折断的清脆声。
“快了,时日无多。”查尔斯走到石桌前,倒上两杯浓郁如血的红酒,“那不重要,白月魁小姐,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一场关于你的交易。”
“你没有那个资格。”女人语气冰凉,像霜一样。
“资格?不,不不,我恰好有,作为唯一能打通人类和玛娜生态的人,马克队长就是我的资格,”查尔斯品着年份最老的红酒,语气轻松,“不然阁下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你在乎他,你的到来恰恰说明了他的价值,你的态度也决定他的生死。”
“查尔斯,灯塔代…现任城主,有幸一面,荣幸之至。”查尔斯戴上白手套,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是标准的贵族礼,优雅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
大狗·沙力夫和荷光者·梵蒂站在他身后,静如雕塑。
一天前,查尔斯从摩根那里逼问出了联络白月魁的方式,以「过期不候,向马克注射天使药剂」的威胁之辞成功引起了白月魁的注意。
啪——啪,女人淡淡鼓掌,以示对这首曲子的赞赏。
“你来了,”查尔斯睁开眼,看着面前淡妆素颜的白发女人,“你终于来了。”
“我们的马克队长还真是炙手可热。”他打量女人。
【3】
次日,入夜,
灯塔顶层,绿区,空中农场。
“此外,孩子的身上也会带有父母的生命源质,这是基因对生命延续下去的渴望。”
至于所谓的学界,早已灰飞烟灭。
“够了,我有的是时间。幸苦了,博士,现在继续你变态而疯狂的实验吧。”
“有人够格就足够了。”查尔斯收好药剂,快速思考接下来的步骤,“一般注射多久后会发生效果?”
“加上催化剂之类的,三分钟就可以,效果为中和同类药剂的效果。”嘉莉耸肩。
“转移生命源质的方法只有换脑一种么?”
“代理城主大人,尊重他人的发言是您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嘉莉冷笑,液氮在箱子边缘奔流倾泻,“无论如何,科技还无法完全解构生命源质,天使药剂正是人类在这条路上进行的一次尝试,一次伟大又致命的尝试。”
嘉莉打开银白色的医疗箱,动作庄重,像打开潘多拉的魔鬼盒。
“天使药剂可以改变表皮、骨骼与内脏的代谢机制,并再生神经细胞,自此人类第一次有了能够骗过死神的能力,”她取出那支试管,将它放到无影灯下,看光穿透淡蓝色的液体折射出梦幻般美丽的光芒,“霍恩·加西亚和他的学生,真是两个怪物。”
“况且,我也不想将她收为麾下,我要的远不止这些,我要的远比这多得多,”查尔斯笑了笑,笑声清脆,“我要……
“她的力量!”
大门轰然闭合,克洛托系统一如既往地沉睡。
“是,[天使药剂]和[奇迹k]双重改造了她,但她依然是人类,超越种族的进化者。”摩根调出又一个界面,上面推导着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还有一支旋转的药剂,“科研部长期以来都在收集旧世界残存的资料试着仿造天使药剂,可到了嘉莉这一代,研发进度一直都在半成品徘徊,实验体不是暴走便是死亡,始终无法投入量产。”
“如果灯塔有那种东西,如果猎荒者都注射那种东西…白月魁,我怎样才能找到她?”
“很多年前她曾与灯塔有过接触
那巨型大脑的神经触须飘浮着,无数气泡升腾翻卷在供养克洛托系统的巨型舱罐里,主机规律地闪烁微光,被气浪折射成无数散开的光丝,打在摩根身上。
光不刺眼,老人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黑暗。
查尔斯阴着脸,听见老人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