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皮低呼道。
凡纳挑首望去,只见一群穿得五花八门的家伙逐渐占据了战场正面,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列队,而是三三两两地向场中间聚拢。
骑士们则向两旁散开,似乎在给佣兵让出位置。
他掰着手指算到,「你看看,一个要塞公爵,手下至少有百余名骑士吧?光能骑马作战的,至少就有三百人。加上领地里的伯爵、子爵……就更多了!。还有雇佣兵,他们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货,杀起人来各个不眨眼!。我们总共才三百人啊。」
三百人不到,凡纳在心里纠正道。
火枪队只有二百七十多人装备了武器,按殿下的说法,这叫产能不足。
罗兰虽然让第一军每周都拉练两次,但从未试过夜间行军。
晚上出动部队是件危险的事,看不清路面,吞易被野兽和毒蛇袭击,吞易迷失方向,举起火把简
奥斯蒙。
莱恩这才从茫然中醒悟,他翻身上马,跟着亲卫向东狂奔。
然而刚出营地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部队。
大概是错觉,他想,自己太过紧张了。
第二天清晨,公爵是被炮声惊醒的。
当他冲出帐篷,发现所有人都在抱头鼠窜,时不时有泥土和鲜血飞溅而起,向西边望去,穿着制式皮甲的「民兵」
到下午三时,公爵命令骑士停止前进,等待后面步行的人跟上。
接近黄昏时,佣兵和自由民才陆陆续续追上骑兵。
众人又是一番忙碌,圈出一块地草草搭设帐篷了事。
公爵冰冷冷地说,「大家先回帐篷睡觉吧,明天清晨就出发。有马的骑士和我们一同行动,没有马的,就留下来负责带领佣兵。」
夜晚无法行军,即使四王子打算追击,从拂晓时分出发,首先遇到的便是留在身后的佣兵。
他想,哪怕这群废物一触即溃,也能给自己争取到不少时间。
该死!。
如果能抓到罗兰。
温布顿,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才好。
可那响声比起今天摄人心魄的雷鸣,根本相差太远了。
「礼桶可不会让骑士四分五裂,」
金银花伯爵开口说,「不管王子用的是什么武器,我们都已经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了,大人,」
雷恩忽然像记起什么来一般,「在听到巨响之前,我看到他们列队中有几辆像推车一样的玩意,车上架着巨大的铁管,里面能冒出红光和烟雾。」
「铁管?红光和烟雾?那不就是个礼桶吗?」
雷恩扶着脑袋,「只听到轰鸣声不停响起,他们就成批的倒下,特别是最后那一响,冲在第一位的骑士好像突然间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我看到他身子一震,头和手臂四分五裂,就如同……」
他想了想,「从城堡顶上丢下去的鸡蛋。」
「难道是女巫?」
更糟糕的是,撤退时自由民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推车和粮食,因此今晚他们只得丰杀掉几匹马来充当军粮。
营地最大的帐篷里,五大家贵族聚成一团,面色苍白地望向莱恩公爵,而后者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能说说看,他们到底使用了什么新武器?距离比弓弩远,又不像投石机那样能看到抛出的石块,」
猫爪瞪大了眼睛张望,「似乎是在调整队形?他们的人看起来有些乱。」
「他们在等后面的部队,」
柚皮声音带着些颤音,「骑士老爷不可能单独作战的,他们后面肯定还跟着大批人马。」
他不明白怎么就败了,明明那道防线薄如蝉翼,只要轻轻一捅便能贯穿,骑士们却像看到了魔鬼一般四散而逃。
他甚至不能去责怪别人,因为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他麾下的精锐骑士。
亲卫连着砍倒数人,才让蜂拥而至的佣兵避开公爵的位置,但也仅此而已罢了,无论他怎么咆哮,都无法收束溃败的部下。
温布顿,问鼎王位也是迟早的事。
第一军少数人看到惨烈的战场后,出现了头晕、呕吐等不良反应,但由于不是贴身肉搏,火炮杀伤敌人带来的震慑感要小于亲手用刀刃杀死敌人,反应症状并不算严重。
卡特从队里挑出一批见惯了残肢和鲜血的猎人,给战死者收尸,同时搜寻还活着的人。
三百多位骑士组成的庞大阵吞,竟然连防线的边都没有摸到,就已溃不成军。
直至最后,他们也没能进入五十米范围――那是殿下划下的火枪队射击线,只有越过五十米线时,所有人才允许开火。
四门火炮就把对手硬生生地遏制在百米线附近。
现在到了撤退的时候,佣兵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溃败的浪潮卷了莱恩公爵的联军,局面很快变得无法控制,众人拥挤着向后逃窜,挤倒的人被活活踩死,谁都无暇顾及他人,只恨自己为何不多长出两条腿。
游击队歌的曲调此时响彻全场,排成战列线的步兵迈出整齐的步伐,开始清扫战场。
将马速提至最高。
然而这一百五十米看似近在眼前,却是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最后一轮霰弹抵近射击彻底摧垮的骑士们的战斗意志。
在百米范围内,不易变形的铁丸已能穿透两到三人,炮口前方的锥形区域成为了死神的领域,冲在最前的二十余名骑士几乎无一幸免,区别只在于中几颗弹丸而已。
人和马身上暴起点点血花,像割麦子般瞬间倒下去一片。
一些铁丸在穿透人体后仍然具有不低的动能,重迭在一起的目标同样无法逃过此劫。
侥幸未被弹幕复盖到的骑士好不吞易逼近到了冲刺距离,他们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冲破这道单薄的防线,屠杀那些只会龟缩在防线后操作邪恶武器的懦夫。
若还未装填的,应改换为霰弹,并等待对方进入三百米范围后射击。
霰弹外表看上去像是一个圆桶状的铁皮罐头,里面塞满了指头大小的铁丸和锯末,罐头直径比炮膛小上一圈,因此在装填完药包后,还要额外多塞入一块薄木板,再将霰弹填入。
等待闪电打出紫色信号时,四门火炮几乎同时开火。
进攻的骑士纷纷回到主道上,炮组顿时忙碌起来,除了清理炮膛和装填弹药,他们还需要重新移动炮架。
这时,闪电再次回到防线上空,手中的缎带换成了红色。
红色信号意味着对方已逼近至五百米,而这个距离内,火炮平射命中率足可达到八成以上。
只有炮弹落地后形成的二次弹射,人们才能隐隐看到一个模煳的黑色幽灵,在人群中肆意掠夺同伴的生命。
两轮炮击下来,公爵终于将敌人阵营中的火光、轰鸣和莫名打击联系在一起。
对方似乎拥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武器,它的射程远远超过弓弩,几乎和要塞的投石机相当。
他胯下的马匹也连带被开了膛,内脏流了一地。
若是骑士团处于正常加速阶段,下一轮炮击就应该先调整射角,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显然震慑了公爵联军,他们甚至不知道打击从何而来,用的什么方式――炮弹的飞行速度超过了肉眼辨识能力。
骑士没有接到攻击命令,仍然在原地徘徊,试图将躁动的坐骑安抚下来。
这让凡纳心底有些沮丧。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次寻找闪电的位置。
就这时候,敌人前进速度忽然放缓了许多。
千米范围内都被索罗娅标记好了距离,地面上或许看不明朗,但在空中俯视全局的闪电眼里,战场被精确分割成数段,不同颜色的标记代表不同的距离――敌人就像在一根直尺上前进,炮兵队无需再计算炮口射角,只用按演习中预定好的步骤实施便是。
凡纳组的十二磅炮第一个发出怒吼。
火药爆燃生成的大量气体将弹丸向外推挤出去,飞出膛口时已加速到每秒四百米以上,几乎是两轮呼吸之间,炮弹带着啸音砸在地上,从两名骑士中间穿过,落入道路旁的草地中。
佣兵低下的集合效率让已经就位的骑士纷纷
拉停坐骑,静立在原地等待。
对于火炮组来说,他们几乎成了固定的靶子。
骑士冲锋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把速度提到最高,马匹体力有限,仅能在短时间内保持高速。
常规来说,他们会在一千到八百米让马匹小跑,到五百米逐渐加速,最后进入两百米才开始冲刺。
而十二磅拿破仑炮发射实心弹丸时,理论有效射程可达一千三百米。
五人一齐将炮车稍稍转动,直到重新将联军最前方的骑士部队纳入炮口指向的方向。
单独前来的使者随即被卡特大人押入防线后方,不过凡纳知道,公爵的这一举措只是在浪费时间,王子殿下绝对不会答应投降。
忽然,闪电突然加速向小镇防线飞来,她的手臂挥舞着,手中黄色的缎带迎风飘扬。
这是要干什么?他抬起头,仍没有看到闪电,而对方越来越近,同时摇起了一杆白色的旗子。
「他是公爵派出的使者,」
柚皮嘟囔道,「应该是来劝降的。」
到底有多远,但看到绿色信号,他就下意识地按综合演习时的规定,喊出了装填和调整射角口令。
四个炮组很快完成了这一套动作,炮口射角被调到第三挡,火药和实心炮弹都已填入炮膛。
原以为站在城墙上与邪兽对抗过,就已经算得上经验丰富,但凡纳今天才发现,自己比起铁斧和布莱恩,仍是差得远了。
比起半刻钟之前,公爵联军又离自己近了许多。
此时,一名骑士从联军中飞驰而出,向边陲镇快速奔来。
凡纳心里一紧,差点把开火口令喊了出来。
现在那些没有火枪的人都被派到了火炮组,为四门火炮搬运弹药。
不过看到还有比自己表现得更差的,他心里好受了点。
「那就是雇佣兵,他们来了!。」
同样制式的皮甲,手中握着奇怪的短棍,排列成整齐的一排,就连表情看上去都彷佛一样。
紧接着,公爵听到对面响起了极富节奏感的乐声,王子殿下的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他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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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成一条直线,静静站在营地外。
震耳的轰鸣声中,公爵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是怎么追上来的?昨天负责侦查的骑士没为什么发现追兵!。?「公爵大人,快走!。」
亲卫牵来一匹马,大声喊道。
只要过了今天这一晚,明天他就能赶到长歌要塞――高达三丈的青石城墙对几百人的部队来说如同天堑,就算对方拥有射程极远的新型武器,他也能用墙后的投石机进行反击。
这笔账,他一定会跟王子好好算算。
不过令莱恩公爵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是,今天一路走来,他总觉得被人盯着看一般。
第二天公爵并没有收到王子追上来的消息,为了确认这一消息,他派出自己的亲信扩大了侦查范围,得到的回报同样如此。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大概是那种新式武器跟投石机一般难以移动,只能在防御战时使用。
单靠一帮拿着木棍的矿工,王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都知道?」
纳尔逊撇撇嘴。
「我见过的!。一位骑士老爷至少会带两名扈从,还有十来个农奴为他们搬运粮草,」
「可是大人,赤水河上的船队不只来自长歌要塞,还有柳叶镇、坠龙岭和赤水城的船只,若是全部截下来,会不会……」
金银花伯爵犹豫道。
「我全买下来就是,只要付钱,他们卖给谁都一样。」
莱恩公爵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失败一词在他听来显得尤为刺耳,「我们还没有失败,」
他强调道,「一场战斗的不利无法改变最终结果。只要回到要塞,我可以再征召起一支队伍,同时掐断赤水河上的贸易。没有粮食补充,边陲镇撑不了一个月。只要他敢把那些村夫带出来,我的骑士就能从侧面和背后击溃他。」
胜利终会属于自己,他想,但因此遭受的损失根本不是一个小镇能弥补的……想要再拿下北境几乎已成泡影。
麋鹿伯爵疑惑道。
公爵当然知道礼桶是什么,以前还只有王都贵族们在重大庆典时拿出来用用,现在各地领主基本都会备上一两个。
他的城堡里就有一对青铜礼桶,放入雪粉后就能炸响。
麋鹿伯爵呢喃道。
「不可能,」
公爵皱眉说道,「我手下的骑士都佩戴着神罚之石,女巫根本不可能伤到他们。你又不是没玩过女巫,她们在神石面前跟普通女子有什么区别?」
他瞅了雷恩。
梅德一眼,「你当时也冲在前列,有看到什么吗?」
「大人,我……不太清楚,」
无奈之下,奥斯蒙。
莱恩公爵只好随着人流向后撤退,这一退就是近十里。
直到夜晚降临,公爵选择了一处靠近河岸的地方安营扎寨,失散的骑士和佣兵才顺着火把靠拢过来,不过仍有大部分人下落不明。
太阳逐渐落入群山之中,卡特望着血红的天际,以及远方树林中响起的鸦鸣,他忽然感到了一丝萧瑟。
骑士的时代结束了。
……莱恩公爵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一百五十到一百米区间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来具尸体,而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技艺精湛的骑士,否则的话,他们不可能在炮火轰鸣声中仍控制着马匹高速前进。
卡特庆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员。
他隐隐预感到,以后的战争将变得大不相同,而掌握这样强大力量的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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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
兰尼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斗。
队伍崩溃了。
因为恐惧而溃散的队伍没有再挽回的可能,后面的骑士纷纷勒转马头,想要逃离战场。
见到骑士团四散而逃,佣兵自然不会愿意再向前一步,他们向来是为钱干活,拼命这种亏本买卖从来轮不到他们。
「他们在干什么?」
罗德尼问。
「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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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最后一百五十米距离只需要短短的二十息时间,剩下的骑士纷纷伏低身子,
这也是凡纳首次使用霰弹进行实弹射击――按殿下的说法,霰弹打出去后不易回收,因此只练程序不点火。
今天他第一次目睹了这种特殊炮弹所能造成的惊人杀伤。
铁皮桶在飞出炮口后因为巨大的压力差而破裂,内部的铁丸像雨点一般撒向敌人,三百米内的骑士顿时被一阵金属暴雨复盖。
凡纳大喊道:「射角调平!。快,点火,点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过,他甚至顾不上去观察战果,直接转身朝弹药配送人员吼道:「霰弹,送霰弹上来!。」
在操炮训练里,王子殿下曾多次强调过,若见到红色信号,炮膛里已装上实心炮弹的,应立刻击发并装填霰弹。
想到这一点,公爵命令手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只要拉近距离,这种远距离打击武器基本就会丧失作用。
然而骑士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部分人在听到号声后开始向小镇方向加速,一部分人仍在和坐骑较劲,而还有小部分人已朝后方撤退,加上一拥而上的佣兵,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凡纳组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再装填程序,第二轮炮击开始。
血肉之躯在热兵器下暴露了它的脆弱和柔软,一旦被铁球擦身而过,就是无法挽回的重伤。
被直接命中的骑士除了断成数截的肢体,还有一团团飞溅开来的血雾。
飞溅起的泥土和碎石让马匹受惊奔走起来,其中一人来不及反应,不慎从马背上跌落。
另两发紧跟而至的炮弹同样射失,带起了一连串尘土。
四门火炮的首轮射击只有最后一组成为了幸运儿――这颗铁球前方本空无人一人,一名骑士在控制受惊坐骑时恰巧经过它的前方,盔甲在巨大的动能面前形同虚设,铁球将薄薄的铁皮连同血肉一齐洞穿后,在地上经过一次小幅度弹跳,又撞断了一名骑士的小腿。
公爵不知道,当他的部队踏入这片土地时,就已经陷入了罗兰预设好的战场。
中间的道路平坦宽敞,而两侧被叶子催化的植物填满,看上去像是普通草地,及膝深的杂草下却掩盖着粗壮的藤蔓,犹如一道道绊马索。
骑兵若想包抄防线侧面,只能以极低的速度前进。
或许是倍径过短的缘故,罗兰打造的火炮在千米之外已经偏得没办法看了,因此他只好在训练中规定八百米内再开火。
此时火炮的准头已有保障,加上炮弹在落地后依然会向前弹跳,造成线杀伤,对复数目标射击时命中的可能性还是较高的。
莱恩公爵为了让佣兵先上,命令骑士在加速区域内待命――这在往常来说,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区域,弓和弩都无法威胁到骑士,而后者留有充分的距离来提高马速。
――黄色信号代表对方已经进入八百米范围,这个距离内,火炮的实心弹已有几率命中目标。
只要炮队队长没有示意禁止开炮,各炮组可以自由射击。
组员们也注意到了这个信号,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凡纳,后者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开火!。」
「那不关我们的事,」
罗德尼在火炮后面蹲下身子,将视线对齐炮管中线,「组长,火炮需要调整下方向,大部分骑士已经离开场中了。」
在之前的实弹练习时,他们被反复教导过,火炮的攻击范围就在炮口前方的这条直线上,因此想要打中目标,必须使目标与炮管中线重迭。
下午列阵集结时,他的心跳就一直很难稳定下来。
而这两人率领着各自的小组进入射击位,不仅神色如常,他甚至能从布莱恩的喊话声音里听到一丝跃跃欲试。
可直到现在,自己仍没有恢复镇定,就连罗德尼兄弟看起来都比自己表现得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