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来了。

     但是……

     “小希……”

     听到被喊名字，颂希看着他，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两步。

     她依旧愣在宋安旭的话里, 每一个字都在往她的大脑里, 像毒虫一样钻。

     好像要弄懂他在说什么了,又好像没有弄懂。

     不敢吗？

     是她不敢弄懂宋安旭究竟在说什么吗？

     所以, 其实她已经懂了吗？

     看见这两步的动作, 江城焦急地走上前来：“小希，我……”

     颂希茫然地眨着眼睛，看向他的方向：“你不要过来。”

     蹦迪的夜店人群, 仿佛一个个无法对焦而分离出来的重影, 揉碎在夜店的灯光组成的万花筒里。

     “不要跟我说话。”

     “不要碰我。”

     江城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顿时变得局促而无措：“……”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思考,怎么看你,还有他们,还有……我。啊,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如果你还是准备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那你就让我先一个人呆着吧。”

     “……我现在不想跟你玩。”

     江城沉默片刻, 别扭地憋出一句：“……你困了。”

     “困？”颂希说, “我才不困！”

     她一把抢过无事发生般的调酒师手里的杯子，仰脖一饮而尽：“我要去跳舞了！”

     喝完, 颂希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擦过去，流畅地扭了个身, 小鱼儿一般钻进人群中。

     “你不要来找我！你找不到我的！”

     “小希……”

     跳舞的人们对她发出邀请：“来一起吧！”

     “现在是我最喜欢的歌！”

     “老天！有人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哈哈哈哈，没有人在乎！”

     江城的身影一被挡住, 像要眩晕，颂希在人潮中深吸了一口气。

     她往地上一蹲，抱住自己，开始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搞什么啊……

     她根本不懂啊……！

     到底都在说什么啊，到底是想让她明白什么啊？

     所以从进城到现在，大家所说的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她也是个假人吗？

     她假人的话，那这座城市又是什么地方呢？是游戏世界吗？

     如果她是假的，过往的一切都是假的，那江城呢，兰波呢，还有她认识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吗？就因为她的老家和老朋友们都消失在战争中了，被新的时代抹除了，就全部都不存在了吗？连一秒钟也没有存在过吗？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类似于游戏的背景设定里的一环吗？其实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吗？因为内容是那么写的，所以她也就会在设定上“体验过这一切”吗？

     那现在呢？连刚刚产生的感情，连这个想法本身也是假的吗？

     是被人设定好的吗？

     可是，哪有……

     哪有她这么惨的啊。

     到底是谁给她设定成这样啊？很有意思吗？要是让她当，她就不能当和这些正在蹦迪的人一样快乐的吗？非要当这种吗？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在动次打次的舞曲中，像不和谐音符。

     那以后应该怎么活着啊……

     像她这种会产生“我怎么会是啊”的 ，以后到底要怎么活着啊……

     面前跳舞的人被一双手拨开。

     江城走到她面前，她正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泪光汹涌中，看见他的身影，颂希哭得更惨了：“说了你别过来了……”

     江城无声地蹲下来，用一种悲伤到近乎自怜的眼神注视着她。

     “小希，不是那样的。”他轻轻说。

     “什么叫不是那样！”颂希混乱地含糊道，“你以为我真傻吗？我又不傻！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明白了，这座城市真的好恐怖，到处都没有活人，就我一个人流浪，我还死活找不到你，找到你了你又不肯跟我说话，根本没有人理我，惠梨香说的话我听不懂她还躲着我，兰波现在不见了，我怎么办啊我……”

     江城抱住了她。

     像抓到猎物的章鱼，颂希顿时死命缩紧了四肢，蜷缩在他怀里，咆哮：“别！抱！我！”

     “小希，不是那样的。”他苍白地解释，“听我说，你不是假的，这座城市也不是假的……”

     “别骗我了，我求求你别再骗我了！”颂希说，“你究竟是谁啊，我们关系为什么要那么好啊，我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啊？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看着她，江城问：“我能把你抱起来吗。”

     她哭得四肢像软面条，沙哑着声音哽噎道：“呜，随便吧。”

     随便吧。

     正好让她体验一下作为假人的全新生活，让她试试看等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能不能变成身边这些跳摆臂舞的假人一样快乐。

     反正，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哭得太厉害，颂希感觉自己离过呼吸昏过去就差一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大醉酩酊。

     江城把她抱了起来，站起身。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五颜六色的人群在颤抖，不知是她哽噎的颤抖，还是走路的颤抖。

     咦……

     他好像抱着自己在走路诶。

     要走去哪里呢？

     穿过人群，他似乎在往夜店的里面走。路过洗手间，房书艺的眼线笔还落在了池旁边。

     颂希伸手一捞，就捏在了手中。

     夜店可能有一个后门之类的。江城打开门，光线变暗，脚步声也变得空洞。

     一层一层的，似乎是台阶。

     颂希垂着脑袋，搭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从夜店传来的音乐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颂希拍着他的胸口，嘴唇颤颤巍巍的，很难说出清晰的话，“你怎么不说话？”

     “……”

     “你又不理我吗？你为什么不理我？”

     “如果今天宋安旭没有出现，你会来吗？”

     “……”

     “为什么连他都愿意告诉我真相，你却不愿意告诉我啊。还是说，这是什么设定的一部分吗？我知道了就会消失吗？”

     江城停了下来。

     “因为他是不好的人。”

     颂希：“……”

     听到这简短的几个字，她胸中顿时一阵无名火起，拧着腰挣扎起来：

     “那你呢？你就是很好的人吗？你很肯定吗？你怎么敢肯定的？我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说啊，你说你是很好的人，你说你什么都没骗我，什么知道的都告诉了我，你快说啊，你只要敢说我就敢信，你怎么不说？”

     “……”江城没说话。

     “你放开我，我要下来！”

     江城：“小心。”

     他把她放了下来。

     这下，颂希真怀疑她确实是刚刚喝调酒师手里的那杯酒喝大了。

     她脚步摇摇晃晃的，险些磕在楼梯间，还能笑出来，问：“那你到底要去哪儿呀？你准备带着我去哪儿啊？”

     江城抬了一下眼睛：“上面。”

     哦，上面。

     于是颂希拔腿就跑。

     她顺着楼梯往上跑，走进了一个长得有点像公寓楼的走廊，蓝光像星点一样闪闪烁烁。一扇门开着，她便像一阵风一样，甩掉江城，“嗖”的就飞了进去。

     啊哈！

     颂希意味不明地跳进门里。

     这是！

     一个房间。

     至于这是怎样一个房间，这就是当你说到“房间”这个词的时候，会立刻想起来的那种酒店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