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刚在床上,克利法那样看着他,就像是任何人,包括曾经的那些育种者,在床上的时候,克利法都会这样看着对方。
于是,弗洛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不是特殊的。
原来克利法不是就这么爱着他。他只是……他只是克利法的配种者而已。仅此而已。
因为,克利法向来是他的长辈。
突然对年长者作出这样的事情,对于弗洛来说,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的变化。他太年轻了。而克利法又太顺其自然了。
克利法当然是爱着弗洛的,可是这样的爱过于的居高临下。他想当然地将弗洛当成孩子来宠爱,却没有想过,弗洛会如何看待这样的爱。
他也在反思自己。或许是他那种太过于忍让和哄孩子的态度,反而让弗洛摸不清他的心思。
克利法本来就比弗洛年长。年轻的孩子面对这样的长辈,还得一起生育幼崽。弗洛找不准自己的定位,是很正常的。他根本不知道,在他与克利法的关系中,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角色。
小辈?配种者?幼崽的另一位长辈?公事公办的合作对象?
最后,克利法说:“弗洛可以随便犯错,没有关系,我也不会生气,你也永远是我最爱的人。”他说,“我已经彻底被你套牢了,亲爱的。”
弗洛抬头,望着他,然后说:“是这样吗?”
“当然。”克利法说,“要我每天对你说一句‘我爱你’吗?一天三次也没有问题。只要是弗洛想要的,我都会给弗洛。所以,以后别自己生闷气,和我说,好吗?”
“……嗯。”弗洛轻轻地应了一声。
克利法欣喜若狂,继续努力地倾诉着自己的爱意:“你并不糟糕,你很好,弗洛,你在我眼中是最完美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任性、可以娇纵,我不会生气,我哄着你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即便你在发脾气,我也觉得那样的弗洛很可爱,想要拥抱和亲吻,和那样的弗洛做爱,哪怕弗洛把我弄坏也没有关系。”
“……我才没有想把克利法叔叔弄坏。”弗洛闷闷地反对着。
明明弗洛才是配种者,他却比弗洛还要傲慢得多。
克利法望着弗洛,细微地颤抖起来:“对不起,弗洛……”他强自镇定着,“弗洛,听着,你没有错,是我的错。好吗?你从来都没有错……我爱着你,以伴侣的身份,育种者对配种者的爱……随便什么,是克利法对弗洛的爱。克利法,爱着弗洛。好吗?”
弗洛呆呆地望着他。
他觉得,他宠爱着弗洛,毫无底线地宠爱着。
难道这还不够表达他的爱吗?
难道话语比行动更为重要吗?
他甚至对这样的育种者产生过些许的轻蔑。因此,即便他自己成了育种者,他也从未像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育种者一样,直白地、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他对弗洛说过“我爱你”吗?
一瞬间,他甚至无法回忆起来。
他温柔地,用哄幼崽的语气哄着弗洛:“弗洛,告诉克利法叔叔,你在想什么,好吗?”
“克利法叔叔从来都不喜欢我,以前说喜欢我,都是骗我的,哄我的。”弗洛轻声地说,“我比不过那些育种者,我脾气不好,老是要克利法叔叔哄我。在床上的技术也不好,肯定比不上克利法叔叔,那还怎么让克利法叔叔觉得舒服呢?这样的话,克利法叔叔肯定更加不喜欢我了。”
克利法张口结舌,完全不明白弗洛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所有的想法、决心、爱意,都是他单方面的。而这所有的想法,弗洛竟然都不知道。他居然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在弗洛面前,坦诚地告诉,你就是我爱的那个人,就是我所认定的配种者。
从来没有。
他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
这是他的错。
他知道弗洛温柔、乖顺、聪明。他不知道弗洛敏感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弗洛只是在那一瞬间,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克利法叔叔并没有给他一个名分——是的,就是名分,一种仪式感。
弗洛惊慌地抬头,眼含泪意地望着克利法。
克利法忍住怒意,问他:“弗洛,你认为我不爱你,认为我没有把你当成伴侣吗?”
弗洛茫然,轻声说:“我……我不知道。”他沉默了片刻,委屈地说,“克利法叔叔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情。克利法叔叔只把我当成小孩子,宠着我,把我宠坏了……却从来不告诉,为什么会这么宠我。”
他在纠结些什么,他的克利法叔叔,平常那么宠爱他、关心他的克利法叔叔,却看不见,发现不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
可是下一瞬间,弗洛又一次因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到了羞愧。
培育员明明一直夸他性格温柔的……可是,在克利法面前,他表现得那么糟糕。
克利法把他宠坏了。
可是,他明明又不是特殊的一个。克利法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任何……关乎于爱,关乎于他们的未来,关乎于那些过去,关乎于他为什么拒绝那些配种者,又为什么接受了弗洛……
克利法怔了怔,谨慎地回答说:“不,差不多都忘记了。”
弗洛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拼图,有点委屈地说:“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就是还记得吗?”
克利法终于意识到弗洛在想什么,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弗洛说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而不是在生克利法的气。
没有再超过这重关系之外的关系了。
并不一定是他。并不一定是弗洛。
甚至,他,他觉得自己那么糟糕……在自己不是特殊的这个前提下,再去回顾他们过去的几个月……弗洛突然意识到他那么任性,那么娇纵,那么肆无忌惮。
弗洛不知道克利法爱不爱自己。
是育种者对配种者的爱,配种者对配种者的忍让,长辈对晚辈的溺爱,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关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可以假装这就是一种爱,反正都一样,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弗洛根本不知道。
可是,弗洛的性格又太温柔乖顺了,他弄不明白,可是培育员要他与克利法生育幼崽,克利法也愿意,他就硬着头皮承担这样的职责。
他或许也享受着克利法对他的宠爱,但是在心底里,他根本就不踏实。甚至,他是带着些许的恐慌的。
他甚至有些头疼和无奈,心想,以前他是配种者的时候,就是他去哄那些因为怀孕而情绪不佳的育种者;怎么他变成育种者了,还是他去哄别人?
弗洛又说:“我这么差劲,根本配不上克利法叔叔。”他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还要仗着年纪轻,让克利法叔叔疼我,让着我。克利法叔叔有更好的选择,明明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来适应弗洛的……”
克利法沉默地听着弗洛的话,他知道这时候让弗洛将情绪发泄一下也好。
弗洛有点别扭地点了点头,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走进了岔路,于是就还是撅着嘴,不说话。
克利法不得不多花费许久的时间,哄劝着弗洛,这才终于让弗洛破涕为笑,算是将弗洛给哄好了。
克利法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小心地低下头,亲吻着弗洛的眼尾与脸颊,喃喃说:“你吓死我了,弗洛。是我的错,是克利法叔叔的错,你没有错。”
“我有错。”弗洛执拗地说。
克利法犹豫片刻,一时间有些迟疑到底是努力把弗洛的观念纠正过来,还是先哄哄他的配种者,让他别露出那样难过的、委屈的表情。
克利法心如刀绞。
他怎么能忍受弗洛这样地看着他,用这样的目光,失去了过往所有的活泼,依旧温顺,却毫无生机。
他倾身抱住了弗洛,隐忍着泪意与颤抖,温柔地说:“弗洛,我爱着你。我永远地爱你。没有别人,我永远不会选择别人。以前是以前。从现在到以后,我只会选择你,弗洛。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你是唯一的、特殊的、我最爱的弗洛。”
但……这是他的弗洛啊!
难道他还吝惜于那些口头上的表白与承诺吗?难道他还不忍舍去自己的脸面吗?难道他在已经为弗洛生下幼崽的情况下,都仍旧维持着当初配种者的傲慢与无礼吗?
他维持着自己的脸面,却让弗洛承担着如此庞大的压力。
他或许说过,但那也一定是以一种长辈的口吻说出来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他的观念有任何问题。
……即便对待弗洛,他都是如此的傲慢。
这么的傲慢,甚至在面对此刻的弗洛之前,他都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克利法不由得反思了起来。
他明白,这是源于他曾经配种者的傲慢。
因为,配种者就是这样的,只要静静等待着育种者飞蛾扑火一般地涌上来就可以了。
他只不过委屈地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看重这件事情。
而克利法则明白,本来就是要这样子的,本来就是的。他已经是个育种者了,如果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一直将自己当成配种者的话,或许这也不是他的错。
可是,他明明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弗洛的育种者了,他却偏偏不这么说,还在用长辈的态度对待弗洛,还在理所应当地把弗洛看成是一个孩子,而不是他的配种者,不是他平等地位上的伴侣。
他可怜巴巴地垂下头,轻柔地说:“对不起,克利法叔叔,是我的错。别生气。我……我也在对自己生气了。我不应该这么想的。我应该,安静地离开……然后……”
克利法哑口无言。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对待弗洛的态度是如此的轻疏怠慢。
他缩在小角落里,小声地说,或许也不想管克利法究竟有没有听见:“但是……这些想法,都和克利法叔叔没有关系的。克利法叔叔想怎么样,都不是我应该置噱的……就算克利法叔叔不喜欢我,想要比我更好的伴侣,也是应该的,因为我就是这么的……”
“弗洛!”
克利法生气地喝止住了他的碎碎念。
弗洛曾经喜滋滋地把自己当成了特殊的那一个……可是某一个瞬间,他又认清了。
……或许他也没有想清楚。
他只是觉得委屈了。他只是觉得,幼崽已经生下来了,我即将走了,而你……却仍旧什么都不说,这么快乐地享受着欲望。
所以,克利法依旧谨慎地说:“不记得了,弗洛,那都过去了。”
弗洛又不说话了。
克利法知道弗洛一定是走进了什么思维的误区,可是弗洛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看得他也心痛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