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川圣城点了点头,神的谕示与自己的分析十分贴合,川口忍实在太狡猾,世上唯有伪君子是最难以应付的,自己在狱中接受了他的善意,如今要指责他都为难。
稻川圣城叹了一口气:“拼斗了这么久,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在狱中不叫休息,叫做消耗,二十四小时的压力,很应该折算加班费。
日本当今极道的势力,鹤政会和川口组是两大主力,监狱里多的也是这两个组织的人,本多会虽然从前也势头强劲,然而在警方那一次的集中打击之中,他们见风使舵,改头换面为“大日本和平会”,虽然说十分的没有骨气,却真的比较成功地避免了太严重的损失。
当时稻川圣城就在感慨,坚守极道准则的人,如今在整个日本,大概只剩下自己与川口忍,虽然向来对立,此时却有一点惺惺相惜,更不要说川口组在狱中出勤的成员,对自己也十分尊敬,所以自己这三年来,在警方的地盘居然也过得颇为顺利,哪知回到人间之后,却已经世事大变,事务所里只剩下稀稀落落这几个人,这可是自己的总部,从前哪里曾经冷落成这个样子?简直仿佛账面亏损、即将倒闭的会社,显然只是苟延残喘,难怪在监狱门口迎接自己的人那般寥落,全没有本来该有的气派。
稻川圣城坐在那里,胸口有些发疼,他在狱中报纸,知道这几年新出现一个词,叫作“代沟”,大概十年是一代的划分,年龄相差十岁,许多事相当难以沟通,然而自己只是隐修了三年,再归来已经人事两非,极道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一刻不停息的潮流将曾经的风云人物远远地抛在后面。
这边的食物确实口味格外浓郁,尤其是这样的季节,喝一碗玉米扇贝浓汤,格外有一种温暖抚慰的感觉,仿佛就连外面的风雪,都是为了烘托这种温馨而存在,更不要说石狩锅,就连清早起了床,那一份简单的生鸡蛋拌饭,再滴一点北海道当地的酱油,都是无上的美味,北海道的人们,真的是有福。
时间进入昭和四十四年,这一年的五月,稻川圣城释放出狱,走出监狱的大门,他第一件事不是回寓所,而是在保镖与占卜师的陪伴下,回到鹤政会的总部,然而昔日热闹兴旺的事务所,如今居然冷冷清清,稻川圣城便问一个干部:“为什么人这样少?”
那人低下头来,十分为难地说:“有一部分被捕了,还有一部分……改投了她人。”
川口忍咯咯笑着:“那么第二年你便也可以退休,我们一起来北海道。唔,拉面的味道很浓重。”
金钟勋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拉面上,尝了一口,果然与关西的汤面大不相同,又咸又辣,汤汁非常浓滑,显然是加了许多猪油,另外还加了很多大蒜,口味清淡的人大概未必受得了,不过倒是很合自己的偏好,难怪是日本三大拉面之一。
要说日本人做事情总是要做到极致,即使是拉面这种小小的东西,也不肯放过,一定要形成三个流派,在札幌拉面之外,还有喜多方拉面,博多拉面,自家餐馆中如今除了传统的冷面,也有拉面,风味更接近于札幌拉面,这便不由得让金钟勋对札幌的汤面格外推崇了。
金钟勋没有立刻吃面,转头望向窗外,这样壮观的雪景,只有北国才会有,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有人撑着伞,有人只是这样走在风雪之中,没有任何遮挡,地面的积雪已经超过一寸,虽然工人勤奋扫雪,然而雪落得太快,仍然是积了厚厚的一层,其实金钟勋倒是不希望她们清扫得这样努力,他很想看到四面都是银白,一个白雪的世界,只可惜不能够。
川口忍笑道:“与故乡的雪景差不多的吧?”
金钟勋一笑:“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记不起家乡下雪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应该就是像这样吧。”山川河流、房屋街道给雪盖住之后的场景,或许并没有太大差别,不同的只是人的感情。
这一天晚上,稻川圣城与残存的部下一起吃了一餐饭,庆祝他光荣归来,然后便回到寓所,在一间静室之中,与一个一身紫绛色和服、脖颈修长如同鹤颈的老年女子说道:“西林先生,请为我卜算一卦,今后我应该如何行动?川口忍一面表示仁义,一面拉走了我许多组员,我应该如何对待他?”
西林静照拿出一副很古老的骨质画牌,摆成一个阵势,用清瘦修长的手指逐张揭开来,稻川圣城紧张地看着她翻开的牌,西林先生用的是几乎已经失传的,以坤卦为首卦,二十年来一直是西林先生为他点破迷津,鲜有失误,稻川圣城对她的卦象深信不疑。
过了十几分钟,西林静照说道:“稻川君如今暂时如同龙蛇一般,蛰伏在荒野巨泽,静待时机为上,至于川口君,只可以与他修好,不宜为敌。”
稻川圣城挑起眉毛:“他们投靠了谁?”
“是川口忍。”
稻川圣城不由得便一闭眼,现在他终于是全明白了,难怪自己在狱中,川口忍多次悄悄遣人致意,表示同仇敌忾。角头入狱,倒是比那班小偷小摸的人还危险,是一个暗害的好机会,所以自己十分警惕,生怕给对头暗算,哪知自己最大的对手川口忍,居然让人来表达善意。
一边吃着面,金钟勋一边说道:“这边的食物有特别的味道,同样的东西,都比其她地方要更加香浓,仿佛聚集了土地的精华,提炼出食材纯粹的滋味。”
比如玉米啦,马铃薯啦,似乎平平无奇,然而真的太醇厚了,只是一根普通的玉米,然而非常的甜,表皮又特别嫩,当时金钟勋的感觉就是,难道这是我四十九年第一次吃到玉米?
川口忍也点头笑着说:“北海道啊,让人想起曾经的满洲,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便都浓缩了起来吧。”
川口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说道:“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都退休了,冬季里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好好地观赏雪景,吃北海道的拉面。”
金钟勋想了一想:“根据当今的退休年龄,要十年之后。”
川口忍今年整整五十岁,距离六十岁退休,还有十年时间,如果极道也遵循国家的退休法令,他应该是昭和五十三年,西元一九七八年从亲分的职位上退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