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这分明……”
“滚。”
仇枫一愣。
解萦恨他这个反应。
密室里他们起争执就是如此,就算她叫嚷得再凶,他也始终像块石头一样一声不吭。没翻脸时,君不封身上起码还有点人气,是个情感丰沛的活物,翻脸之后,他是打定主意要做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竟还是这样。
解萦这句话似乎把一旁的仇枫也骂了进去。仇枫在无为宫是公认的锻造好手,平时也喜欢收集鉴赏天下名器,解萦甩君不封巴掌的举动让他意外,但更让他心疼的,是那把被弃之不顾的短锥。
仇枫自作主张拣回了短锥。用自己的道袍擦拭干净后,他满脸可惜地站在解萦面前,试图劝慰道:“小萦,开怀山庄鉴宝大会展示的都是名品。你惯用单手武器,我一直没能找到特别合适的矿石为你锻造把短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有任务在身,我本来也想去开怀山庄,为你赢得这柄‘破冰’。这是世上难得的神兵利器,比我给你打造的碎霜要好。君世叔的一片心意,你别辜负。”
“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再是神兵利器又怎么样,它是好,可我不喜欢。更何况,拿它来慷他人之慨,区区一柄短锥就把我打发了?我这几年的时光……一柄短锥就可以磨平了?”她的笑容愈发凄凉,又突然恶毒地看着仇枫,“有些人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就给我摆上新郎官的谱了?好啊,你既然喜欢,那你就捡去用了好了。这烂东西谁爱用这谁用,反正我不要!”
君不封又气又惊,但他自始至终没对解萦的胡作非为有过一丝抱怨,只是黯然地接受了她给予他的一切羞辱。
就仇枫对解萦的理解,解萦此举其实是在怄气。但为什么不怄气呢?她许是在恨铁不成钢
君不封可能被陷害一事,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君不封本人也无意辩驳,仇枫到底没有告知解萦。但有了这个发现,也不担心男人会因此轻易丢掉性命,想来解萦也不会再为此事劳心伤神,心力交瘁。
解萦委托仇枫去找一辆马车,方便他们赶路。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解萦需要不时采药,为君不封熬制药物。
君不封接连吐出数口毒血,人渐渐回了神,注意到自己竟柔弱不堪地被小姑娘抱在怀里,他吓成了惊弓之鸟,拼了命地要躲。
解萦本在心疼他的身体,见他如此抵触自己,又气不打一处来,偏不许他躲。
仇枫在外等了多时,始终不见解萦出来哄他,他吹了半天的冷风,又悻悻地回了破庙,进来见到的便是一幅有些淫靡的景象。
君不封体内混杂着数种毒素,复杂到她一时看不出其他几种毒物的由来。她能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没有解毒药物的介入,不出三天,君不封必死无疑。但单有控制毒素的药物是不够的,不然迟早还会像现在这般,压不住他身上的毒素。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在一个半月内赶回留芳谷,萃取树王的精华,用以医治他身上的怪毒。
原定的计划许是要打乱了。
解萦开始准备是在苏州守株待兔,林声竹看起来只将君不封的下落透露给了仇枫,但如果仇枫那边迟迟没汇报,按林声竹的性子定会悄然前来苏州查探消息。那她只要和燕云一起合谋杀掉他,再使一招金蝉脱壳,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君不封转移。
“你!”
解萦的一巴掌险些就要抽下去了,但她的鼻子在发酸。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大哥也不该混到这般田地的。
他怎么了?他不过是要死了。
而到死,她还在恨他。
从他祝解萦与仇枫百年好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如果解萦已经移情别恋,他的话不会是落井下石,只会是锦上添花。可迎接他的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暴怒,就算是在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她也仅是象征性地踩过他的头,那点羞辱与今时相比,简直就是一场不痛不痒的毛毛雨。
但这也好,总算让他偷出些时光,可以好好和她道个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眼下这个情况,他也不可能拖累着小姑娘与整个武林为敌。他已经无法逃出生天了,死反而是现在的最优解,他只有这一条死路可走,区别仅在于踏上死路的早晚。他抓着她的衣袖,两眼愈发对不上焦,小姑娘姣好的面容成了影影绰绰的幻影,他凄惶道:“丫头,你成亲的那一天,大哥也许等不到了。这柄短锥,就当是大哥送你的新婚贺礼,祝你和仇道长百年……”
解萦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男人吃痛捂住小腹,竟吐出几口血来。血液染湿了解萦的紫裙,解萦愣了愣,赶在男人倒下前及时扶住他。
君不封失焦了半天的眼眸终于与她对上了线。他还是往日那副慈爱的目光看她,解萦被他这样盯着,有些不耐,又有些怀念。
她下意识把他整个人揽入怀里,想就地把他融进她的骨血。男人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腹部,她摸着他杂乱的头发,落下泪来,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大哥,你怎么了,这两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仇枫被她抽得满嘴是血,打完之后,仇枫在一旁呕吐,然后光着身子蜷在一边,号啕痛哭,发着抖不让她靠近。
解萦那时并不着急哄他,只是借此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人要打脸,这不仅能飞快地磨灭一个人的自尊,也能快速把他推到一个自怨自艾的深渊中去。
仇枫痛哭的时候,她在笑。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如法炮制,打到君不封身上。
君不封被她扇得满脸是血,他跪在地上,就这么逆来顺受地迎接着她突来的暴戾。
其实她也这么打过仇枫,而且经常是毫无征兆地突然袭击。来了兴趣就冲着可能在侃侃而谈或在默然深思的小道士狠狠一掌。
解萦看起来柔弱瘦小,手上的力量却不输任何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仇枫时常被她一掌抽得耳鸣。
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划定她的人生?凭什么?她都已经克服了千难万险走到了他面前,为什么他还是不能正视她对他的感情?为什么还是要把她推给仇枫?他明明知道她最恨他开她和仇枫的玩笑,可他偏要在她最反感的地方反复踩!
他都这么挑衅她的权威了,却没有胆子看看她的脸,他自始至终都不敢看她!
她凭什么要这么任他拿捏?凭什么他就偏要规定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走?
君不封显然是被解萦那十几个巴掌打懵了,他木然地捂着脸,本能地倒抽着气。解萦用了力气,强行掰开他的手。她尖利的手指摩挲着他凌乱不堪的脸颊,渐渐成了划,稍一用力,就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解萦连着划伤了他好几处软肉,才又开始温和地抚摸起他。
她哼着幼时君不封哄她睡觉时的歌谣,动作轻柔。君不封在颤栗中渐渐回过神,以为解萦消了气,眉宇稍显活泛,正欲同她说话之际,他猝不及防地挨了解萦的一巴掌,又一巴掌,再一巴掌。
解萦仰起头,拼命控制自己的痛哭。
而君不封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同曾经的小解萦对话:“丫头,大哥害得你没能过上安生日子,也没能让你开心无忧地长大,反而总在让你为大哥担惊受怕……大哥一直很自责。大哥是个亡命徒,自知没什么东西可以送你,这是这次开怀山庄兵器谱上的名器,名曰‘破冰’,五十年来,这柄‘破冰’独占短锥魁首,尤其适合女子使用……”
他顿了顿,喉头一股腥甜,头又在晕。
“还要我再说一遍?我们兄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插手,滚!”
仇枫的俊脸飞速染上了一抹绯红,气得七窍生烟,他一甩衣袖,径自去了庙外。
碍事的人滚了,解萦冷哼一声,并不去庙外闹别扭的仇枫,反而又看向君不封。
解萦气不过,又连着甩了他十数个巴掌,直到仇枫冲上前来拦她,她才堪堪停止。
仇枫焦急地斥责道:“小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就算他是个大魔头,可他刚才分明在好好地和你说话,还给你送礼物,你怎……”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假,但他身上不也背了很多命债,我替那群枉死的无辜路人教训他,不行?”
“可这是……”
看解萦怒气冲冲的样子,仇枫到底没把那句“这是他拿命换来的武器”说出口,他叹息着望了君不封一眼,将短锥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解萦对此只是冷笑,一旁的君不封微垂着头,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她的尖酸而暴怒,只是那本就无神的眼眸愈发失焦,里面的灵魂也不知溜去了哪里。
第十三章 脱身(三)
君不封被解萦打的身子歪向一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解萦做了什么。
解萦不受控地喘息着,随时有大发雷霆的可能。她毫不怜惜地将短锥扔到地上,骂道:“用神兵利刃讨我的欢心?我才不稀罕!”
在无人问津的小路上,君不封被两个年轻人老老实实地锁在马车里,仇枫和解萦交替着驾马车。可到了临近的城池,解萦又换了副面孔。
被迫半裸着上身的男人,被她强行拖出来游街。
她拿绳子拴住君不封双手,先是将他拴在马车后面,慢慢吞吞拖行了一阵,后面又捆着他,让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面。等这些手段都玩腻了,男人就被她五花大绑地送上高头大马,而她坐在他身后,盘着他的腰,怡然自得地驾马前行。
解萦扯了一块裙摆的布料,正在擦拭着君不封上身的血污。她也不顾现在刚开春,乍暖还寒,直接将男人的衣襟撕开大半,还由着性子用牛皮绳将对方捆绑起来。仇枫毕竟被解萦调教久了,立刻就看出这捆绑不是好绑,是对君不封的全然羞辱。
而君不封身上似乎纹有一只凛然的青鸟,但看着又像腾云驾雾,凤凰涅槃。
仇枫心里不觉一惊,细想这几年同那恶人的交手,他也曾挫伤过对方几回,阴差阳错见过对方脱去上衣的模样。那人胸前可从不曾有这样让人目不转睛的繁复纹身。
但现在,时间不等人了。
她需要到就近的地方采药,先要吊住大哥的命。
解萦利落地给君不封放了些毒血,又喂他吃下了自己这些年特意为他炼制的补气药丸。还催动内力,从他体内逼出了些许毒素。
君不封说完这一席话,强撑着的气力到了头,他又咳出几口血,彻底昏死在解萦怀里。解萦抱着他,暴戾已散得干干净净。她强忍着不哭,封住他的几处穴道,这才撕扯开他的衣物,看他身上的情况。
君不封的身体很热,胸口蔚然的蓝鸟已经化为了全然的凤凰。而在凤凰花纹间盘旋的,是颜色突出的经络,鲜红的经络从四面八方而来,最终汇聚一处,直指心口。这与中了奈何庄群龙教的“花火”系列毒物的情形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解萦沾了一点他伤口上的血迹,轻轻一嗅,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不会去想这两年丫头究竟吃了多少苦,她为他吃的苦太多,他想不透的。对曾经那个小姑娘而言,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她要打自己,怎么也不过分。
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趁他现在还有命。
他咳出一口血,死死抓住了解萦的手腕,冲着那愈发模糊的身影一笑,哽咽道:“丫头,大哥怕是,活不成了。我知道,我没资格乞求你的原谅,但有些事,大哥确实非做不可……大哥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回来见你……但对不起,大哥要让你失望了。到头来,还是给你丢脸了。听你们刚才说,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命都被炒这么贵了,但这样也好……”他眯起眼睛,笑容是她印象里的和煦温暖,“丫头,你若还拿我当大哥,就最后听我一回……拿大哥去换功名吧。”
君不封的耳鸣还在持续。
开始被解萦打,是茫然慌张,是无措愤怒,可被她打得多了,脸颊也麻木了,唯独那耳鸣一直在持续,解萦同他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
突然回过神,是小姑娘黄雀一般婉转的声音,吱吱呀呀地问他,大哥,你怎么了?
现在她打了,男人就跪在她面前,像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山,开始他眼里还有迷茫,后面干脆连眼里的神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活像一尊会呼吸的木偶。
解萦讨厌他这样,他越是这么不理她,她就越要打醒他。
手腕抽得生疼,她的恨意还是不能轻易磨灭,干脆狠狠踢了君不封小腹一脚。
没有人,尤其是男人,会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羞辱。即便仇枫对她已经足够包容,这样的袭击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他也会恼。
但解萦时常在十几个巴掌内就彻底掌控住了他的情绪。
最多的一次,她抽过他三十掌。
凭什么?凭什么!
解萦左右开弓,直到抽到手掌生疼,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抽了君不封多少掌。
也许是八十,也许更多。
只是短短几巴掌怎么够呢?不够!
解萦才不管仇枫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打就打了,她想打君不封已经很久了!
她早就该这么打他了!
君不封再一次力不能支地跪在地上,周身筋脉的频繁抽痛让他几乎握不住短棍,他拼了命地不想发出一丝疼痛的呼喊,却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
适前和仇枫的一番打斗,加重了他的内伤,眼下似乎又要经历新一轮的毒发。最近这段时日,君不封毒发的时间一日赛一日长,频率一次比一次短。他已经明白,边境的巫医仅是用药物推迟了毒物发作的时间,但它终究会要了自己的命。
现在似乎就是那个索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