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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第2页)

君不封心里空落落的,原地缓了许久,他依着之前获悉的口诀,艰难地找着出口。

第四章 告别(三)

傍晚时分,解萦依着不夜石灯笼的指引,伴着微光回到住处。

几个月里,他们密不可分地生活在一起,大哥就好像是她生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离开,就如同是从她贫瘠的身体里生生挖出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剜心之痛,也不过于此。

这样难耐的疼痛激得她想就地尖叫哭嚎,可她要忍。

朋友们都羡慕她有条件那样好的弟子房,可大哥不在里面,再好再大的住处,于她也都是空。

她就像只无人庇佑的孤鸟,连栖息都落寞。

娘亲走后,只有大哥一心一意待她好。她没能力,治不了娘亲的病,而现在,便是挽留大哥,能做的东西也有限。她年纪小,人言微轻,对他撒泼大哭甚至是恳求他不要走的唯一手段,而哭闹又能困得住大哥几时呢?

据朱蒙说,在解萦来学堂之前,罗介晔是他们这些孩子里年龄最小最聪颖的,他的性子虽张扬跋扈,却在一些孩童中很受欢迎。解萦来到学堂后,很多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她身上。

罗介

解萦本就生得白皙,再披上这件大红披风,更衬得肌肤雪白,斗篷鲜红。

赶到学堂,同门的孩童见到她,也都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这是个何等精致的玉人。

解萦平时和朱蒙她们三个女孩最熟,来了学堂也自然往她们身边凑。朱蒙看出解萦这日的气色格外好,笑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留芳谷的弟子们在冬日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皮毛斗篷,这斗篷的颜色往往由祝师傅和她的徒弟选定,唯独解萦的这件斗篷,颜色是君不封亲自选的。

那时尚是金秋,但不妨碍君不封做起了隆冬的梦。想到雪夜里行走的小团子一点一点拱到他身边,抬起头,笑容如梨花绽放,他又该如何形容那一瞬的惊艳?

君不封很不客气的,为解萦选了个夺目亮眼的颜色——大红色。

大哥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比如今日去了哪儿,又在当地吃喝了什么。夜里捏着大哥的信函入睡,梦境里,仿佛她还跟着大哥漂泊,四海为家。

冬日将至,绣坊的师傅们也为大家赶制了冬装。绣坊主管缝纫的师傅姓祝,素来话少,此前曾短暂和君不封有过交集。解萦因为实在对女红不开窍,平常和祝师傅少有来往,但考虑到大哥是立冬那时才来,祝师傅让她去绣坊领新衣时,解萦也带了自己酿的几款米酒,委托她给君不封做几件四季常穿的袍子。

大哥是苦出身,也很恪守自己门派的本分,衣服都是穿了又穿的打补丁。来留芳谷的这一路,他总说自己亏待了她,给她穿了一路粗布。但解萦知道,大哥已经给了他力所能及的全部,相反,她受了他恁多恩惠,还是要寻机会报答才好。

就像是有一个最真实羸弱的自己,身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网,她透过网看外面,同时也在看另一个自我的表演。

如果没有这封信,解萦不知道她还能在这种随时可能坍塌的崩溃里熬多久。即便信件上只有丑陋的寥寥数语,对她来说也弥足珍贵。

“已达洛阳”就如一句咒语,这天夜里,她抱着那个被命名为“君不封大坏蛋”的布娃娃,终于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解萦还是低着头,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抽泣。

虽然是可以预想的发展,君不封还是慌了。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拭泪,小心地陪着好:“别哭丫头,昨晚大哥不是和你说好了吗,立冬那天就会回来看你,给你过诞辰的。你想想,有离开才会有成长,这样等大哥回来了,不止大哥能给你礼物,你也能给大哥惊喜。不说别的,小木板上的几个靶子,你那时肯定能打准。”

解萦只是哭,并不理他。

大哥会不会如约而至,她不敢奢望,但解萦自始至终都是守约的人。大哥对她有期许,即便她心里有气,也不应该辜负大哥的期待。

夜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练武和做机关,真投入进去,解萦心里横亘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尖锐了。睡觉时,她把君不封的衣物套在了他特意给她做的布娃娃身上,闻着上面的皂角气息,虽然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仿佛他就在她身边,像过往一样守护着她。

君不封离开留芳谷的第四日,解萦收到了他的飞鹰传书。那时她正在前往学堂的路上,一只雄壮的巨鹰朝着自己俯冲而来,一旁的同门都吓得惊声尖叫,解萦倒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在看着大哥的鹰兄矫捷地捉了只路过的野兔飞远之后,她才不慌不忙地看起大哥寄来的信。

解萦揉着眼睛哭了一会儿,决定不和这个讨厌鬼计较了。

他说要她等,那她就等好了。

他要是敢不来,她就用自己学的最难听的话去骂他!骂他个三天三夜!

原来她也会突如其来地恨他。恨他为什么要走,恨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她在留芳谷,也恨他为什么要走了,还不能带上一个她。

他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为什么?

理智知道大哥于她有大恩,可她控制不住对他的谩骂。用粗鄙的语言骂了个痛快,她的恨意暂且平息,又可以毫无感情地审视这个瘫在地上不人不鬼的小东西。

自从大哥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她的记忆也就像有了断点,魂游太虚度了大半日。若问这日修习了什么功课,和同门说了哪些话,中午晚上又在伙房用了什么吃食,她都能一五一十地答出来,可这一切似乎都与真正的自己毫不相干。

目之所及,尽是隔膜。

恍惚中,她似乎还在竹林里惊惧的溃逃。

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破天荒地没喝完他爱喝的好酒。

清晨还是两人一起出的门,可怎么到夜里了,既没人为她点亮烛火,也没人在好饭好菜前倾心守候,更没人早早站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殷切地张望四周。

没了大哥的小屋,就如同一座死寂的坟冢。

留芳谷的风景已然模糊不清,小姑娘却还像一根伫立的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眼前的雾气愈发重了,君不封停了脚步。

他从不知道,原来仅是驻足,身体都会变得这样沉重。他向来自认洒脱,这一刻也在忍着前所未有的剜心疼痛,“人自醉”的功效已然失了灵。

合上门扉的那一刻,她迎来了彻底的黑暗。

她把自己关进卧房,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帷幔。

卧房里隐隐飘着酒香,大哥没喝完的“人自醉”还在桌上放着。

君不封小心擦净了她的泪,把她搂进怀里,还是无言。确定小姑娘的情绪已经平复,君不封不再多言,牵马遁入雾中,再未向后看过一眼。

他没有听到解萦跟来的动静。

确认自己在这弥漫大雾中走得够远,君不封回过头,那一路跟随他的倔强身影已不见踪迹,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迷雾,一如他过往一人行事的孤独。

他是大英雄,屠魔会有无数拯救天下的要务要等着他去做。相比那些重担,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女又算什么?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要务是在谷里好好修习,日后成为大哥的助力。她不能让大哥担心,她也曾暗暗发誓要让大哥一直看到自己微笑的样子。

可他要走了。

君不封还欲再哄,解萦却摇头,不让他再说。她缓了缓,拭掉眼角的泪,狼狈地抬起头。小嘴稍微张了张,解萦最想说的那句话,还是稳稳地在她心房驻足,说不出口。

还能怎么说呢,她只是想让大哥一直陪着她。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相识的同门,但大哥走了,她新结交的朋友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在她身边照顾她。

解萦有些扭捏,又根本藏不住到嘴的雀跃。她无比开心地告诉她的三个小姐姐,今天是她的诞辰,大哥会来看她。

一听这日是解萦的诞辰,朱蒙嗓门大,直接嚎了声。学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听了个正着,李贽和邱敖溪自帮过解萦后就与她走得很近,带头祝她生辰快乐。

在这一屋子的祝福声里,唯有曾经对她做过恶作剧的罗介晔不吭声。

留芳谷弟子的服饰配色普遍清淡素雅,像大红色这种浓烈的色彩,尤为罕见。

立冬那天,留芳谷也应景下了场大雪,解萦起了个大早,千挑万选,还是换上了绀紫色的衣裙,用银饰收拢了她披散的长发,显出了自己厚厚的刘海。她披上了那件大红色小斗篷,帽子盖上了她的脑袋,也遮蔽了一定视线。

解萦摸着黑出了门,她提着君不封为她做的小莲花灯,一路踏雪而行,那一抹明艳的红,是白色山谷中的唯一亮色。

重逢日期将近,解萦失衡的心态也渐趋平和,恨他恨了一段时日,恨意消弭,她又在惦念他的好。祝师傅本来对君不封的印象就不错,这次也就应了解萦的请求。

解萦这次前来绣坊,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原来,君不封因为担心解萦体虚,早就来找过祝师傅,请求她多给解萦准备几件秋冬季节的衣物,冬衣里尤其要多塞棉花。

如果说之后的日子仅是在等待彼此重逢的那一天,时间过得倒也快。

不知不觉,已近立冬。

其实君不封离开留芳谷也不过月余,可大哥不在的每一天,于解萦都是度日如年,好在大哥经常会差遣着鹰兄给她送信。可惜信写得再多,君不封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丑陋,有时想说的东西多了,他遇到不会写的字,只能凭空画圈,有一封信甚至画了大半篇圈,解萦看了就要笑。

信函很短,是告诉自己他已经快马加鞭抵达洛阳,让她无须为之担心。

君不封的字很丑,狗爬一样字迹在纸面上歪歪曲曲地蠕动,解萦抬起手,透着日光看它们,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君不封的笑颜。

囫囵过了四天,旁人察觉不出解萦的异常,只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分裂。与师兄师姐们言笑晏晏的是她,回家扔石子扔到手指肿胀的是她,在床上整宿睡不着抱着娃娃哭泣的,也是她。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打开屋里装有不夜石的木盒,盈盈光辉瞬间填满了卧房,解萦偏过头,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呵,一个扭曲的小鬼。

哭够了,也疯够了。她擦干脸上的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扒起了石榴,吃了大半个石榴,解萦回到平日训练的地方,又做起了日复一日的枯燥投掷。

大哥要是见到现在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她,估计也不会哄,他只会说她不懂事。

大人都喜欢乖孩子。

解萦的鼻子又在酸,很快否定了刚才的想法,即便把大哥想得再坏,骂他骂得再凶,一旦自己真的嗑着碰着了,最心疼的始终都是他。

她害怕,怕得跌下床,身体重重地栽到拔步床的木板上,关节也许磕青了。她还是哭,然后听着自己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游荡。

她叫娘亲,无人应答,她唤大哥,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带走娘亲的是病,她挽留不住。可大哥呢?

这一刻,她是真的意识到,大哥离开她了。

引而不发的疼痛在此刻悉数爆发,解萦痛不欲生地嚎啕着,身体痉挛不止。和大哥的旅途就像是一场漫长而不真切的梦,现在梦醒了,她又被打回了孤家寡人的原形。可即便哭声再凄厉,也不会再有人在她身边悉心呵护了。

解萦不知自己这一日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蹲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解萦:“丫头,回去吧,送到这儿就可以了,再跟着大哥,就要陷入大雾里了。之前咱们闯进这阵也是侥幸,最近你的几位师傅又重新改了阵眼,贸贸然闯进去,只会越陷越深……别让大哥为你担心,好吗?”

解萦低头,咬紧了唇,不说话。

君不封拍拍双手,向解萦展开双臂:“来,让大哥再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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