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6章

     隔着一道半掩的朱门,门内觥筹交错,门外冷冷清清。

     能不能活,就看今晚。

     借着福顺传话的时机,朱门开合间,李熙也短暂地望见了殿内。

     李熙打小便被养在边关,将十八年没进京,认不全宫里人,眼下玄鹄虽然答应留下来了,却不好随他进宫,没人提醒他,他便只能依着传言瞎猜。

     这其中,最好认的就是承乾帝,因为年纪大。

     承乾帝左边那个举止文雅,端方温润,会耐心哄着小公主玩儿,穿月白蟒袍的,该是他的大皇兄,淮王李琢。

     至于李琢身后,那个穿藏青氅衣,眉目深刻,总会习惯性抬手按着腰封,笑声爽朗的,大约就是他的二皇兄,晋王李征。

     三皇兄李霁和四皇兄李锦年纪相仿,不太好辨认,不过坊间都传李霁威仪,李锦风流,目前看下来,想必那个不苟言笑,穿绛紫王袍的,是齐王李霁,而那个生着一双桃花眼,穿妃色衣裳的,则是寿王李锦。

     两耳不闻桌外事,只顾闷头吃饭的,是还差一岁弱冠的五皇兄李恕,小公主是李青芙,年长些的公主是李长乐。

     该来的都来了,真是好热闹、也好陌生的一桌家宴,一场大戏。

     月亮渐渐升的高了,夜凉如水,李熙却只管恭顺地垂着头,安分跪在殿外。

     他的膝盖早被磨破了,双腿又沉又麻,还很饿。

     但他的命哪有邵毅轩金贵,邵毅轩当初为了保他,替他挡过刀,半边身子都被马蹄踏得破烂。

     丢失腰牌是他大意,为了邵家军,他该跪。

     只恨他生来就是祸星,身上背着道沉甸甸的禁武令,终身不得习武。

     就这么着,两个时辰过去,殿内逐渐变得安静,几位皇子公主吃够了酒,陆续起身告退。

     先是淮王李琢,他的大皇兄走出门来,见着他,似是有心要扶,却又因为顾忌着承乾帝在屋里,没敢伸手。

     晋王生得人高马大,虎背蜂腰,眼里压根就没他这个人,酒吃得多了,临走还在纠缠承乾帝旁边那个漂亮太监说话。

     齐王要带李青芙去折花儿,离开前,漫不经心地低头瞥了他一眼,倒是生着张小团脸的李青芙天真烂漫,回头冲他笑了。

     寿王嫌他晦气,恨不能绕得离他远远的。

     五皇兄爱吃小零嘴,临告退前,没忘喊小宫女再给他装一包琥珀核桃,压根就没功夫看他。

     昭平公主貌美,几杯酒下肚,白皙脸庞被醉意熏得微红,要去找母妃说小话,唠叨驸马的不是。

     一时间,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彷如软云,绵绵的散在李熙身周,时远时近,使他如堕梦中。

     月上中天时,等大家都走干净了,承乾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身后跟着那个比女人还艳丽几分的司礼监掌印。

     托玄鹄爱嘀咕的福,李熙知道这个敢在衣服上锈蟒的掌印太监姓裴,叫裴怀恩,是个欺上瞒下、睚眦必报的主儿,如今正得圣宠,惹不起。

     想到这,李熙的目光没在裴怀恩脸上停留太久,转头朝承乾帝再拜。

     十八年了,承乾帝是真的老了,曾经宽阔结实的肩背变窄、变塌,整个人叫病痛折磨得佝偻,眼睛也变得浑浊。

     承乾帝见着李熙的脸,怔住一瞬,忽然猛烈咳嗽起来。

     裴怀恩替承乾帝抚着心口,安慰他说:“皇上,要去淑妃娘娘的住处看一眼吗?”

     淑妃是李熙的生母,李熙貌似淑妃,尤其是眉眼——裴怀恩这是在不着痕迹的提醒他。

     哪知承乾帝却摇了摇头。

     “阮阮有心结,怪朕不顾她儿子死活,执意攻打大沧,到死也没和朕低这个头,哼,一个深宫妇人,哪里懂得什么天文龙脉。”承乾帝涩声说:“她要与朕老死不相看,她不想见朕,朕也不想见她,更不想去她宫里。”

     李熙低着头没说话。

     裴怀恩扫了跪在地上的李熙一眼,接着说:“可六殿下也是皇上您的儿子,更何况,淑妃娘娘去年就走了,皇上您大人大量,和个地底下的人较什么劲,想去便去吧。”

     裴怀恩这边话音刚落,李熙倏地攥拳。

     母妃……母妃没了。

     承乾帝见李熙不吭声,就抬脚踹他。

     “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承乾帝悲痛地说:“你的母妃因你忧思成疾,病骨难医,你的兄弟因你浴血受伤,险些丧命,你却好,竟上赶着去舔他们大沧的马屁股,你——朕当年就不该心软,该把你杀了!”

     承乾帝早已病得没多少力气,李熙挨了这一脚,须臾又再跪正。

     承乾帝见他这样,怒得更厉害,只恨声说:“李熙啊李熙,若你两年前能有现在的这份骨气,邵卿何至于此?”

     这回李熙没再沉默,终于愿意开口了。

     李熙说:“父皇,我没有通敌。”

     承乾帝又咳嗽起来,说:“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什么,当初难道不是你自己站出来,同大沧认下这件事的吗?”

     李熙的肩膀颤抖,说:“是舅舅……舅舅教我这么做的,有人设计害我,却意外给了我生路。

     顿了顿,声音稍大一些。

     “父皇,当年战况惨烈,因着那腰牌,我是桓水城中唯一有希望活下来的人,若我死了,当年的事就真做了悬案,届时,真的奸细逍遥法外,三万将士永不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