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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第6节

     陆绥不置可否。

     秦衡紧接着说:“你方才也瞧见了,他那小腿还没你的胳膊粗,磕了这么一下,肉眼看着就吓人,养得也忒细皮嫩肉了些。”

     “宫里的人怕是把他当成公主来养。”

     陆绥默了默,过了会儿,他说:“人是没用,心眼不少。”

     秦衡想想也是,沈竺玉偷摸着告状的本事一流,防不胜防,几次害得他们吃了暗亏。

     思及此,秦衡的脸上添了几分杀意的冷色:“确实,再有下次我定叫他悔不当初。”

     秦衡说着又想起来陆家同太子的婚约。

     陛下有意将陆绥嫡亲的姐姐指婚给沈竺玉,陆家势大,如此也可叫多疑的帝王勉强放下心。

     秦衡侧眸看了陆绥一眼,随口道:“你姐姐同沈竺玉的婚事,这两年怕是就要定下,往后你还得叫他一声姐夫。”

     陆绥抬了抬下巴,眉眼矜骄,暗不见光的眸里漫着凛凛的冷意:“他也配。”

     语气轻蔑的短短三个字。

     居高临下的傲慢溢于言表。

     仿佛打从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么个人。

     当今圣上也称得上一句昏聩无能。

     几年前听信奸佞之臣进献的谗言,下旨命令正在北境御守匈奴的周老将军自尽谢罪,以谋反罪名逼其造反,再名正言顺的除掉周家。

     而后又将周贵妃打入了冷宫。

     陆家也受了牵连,陆绥的父亲被下了大狱,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押了三个月,之后又被贬去官职,全家流放。

     待官复原职,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周老将军带着三十万大军回京“谢罪”,一路上势如破竹,眼见着就到了京郊城外。

     圣上即刻处死了上奏告发的朝臣,恢复周家的清白。

     这件事,皇后在背地里没少出力。

     她要送自己的儿子登上帝位,容不得家大势大的高门世家,她的野心也绝不止于此。

     费这么大的功夫,自是想垂帘涉政。

     这几年圣上沉溺修仙问道长生不老之术,不问朝政。

     便是皇后想做些什么,也有心无力。

     大烨朝只有沈竺玉这一位皇子。

     后宫其他妃子,子嗣艰难,只有几位年纪尚小的公主。

     ……

     两人回到思学堂,竺玉还对着空白的纸张大眼瞪小眼,手里捏着笔,迟迟下不了手。

     陆绥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扶光濯濯,透过窗扇将少年的侧脸映得干净透白,缀在鼻尖的阳光好似亲吻着少年的鼻尖,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犹如即将展翅的蝴蝶。

     他静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幅上等工笔墨画。

     面若冷月,色如春晓之花。

     只是对着题目犯难的蠢样,有些可笑。

     傍晚下了学。

     陆绥同秦衡还有周淮安他们结伴,三位小公子长得都十分出挑,眉眼各有各的好看,年纪轻轻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已有不怒自威的冷淡。

     竺玉抱着书,她走得慢,等到想起来还有求于陆绥的时候,得跑着追上去。

     她脚底踩着精致的靴子,小跑着追上那三人。

     一袭深色衣袍的少年站在傍晚的一线余光里,清清冷冷,眼底透出淡淡的倨傲。

     竺玉跑的急,昨夜下的雪表面结了冰霜,靴底平滑,一时收不住速度,径直栽到了陆绥的身上。

     他的身体倒是比自己的坚硬很多。

     竺玉感觉她像是撞进了一块大石头上,硬邦邦的咯得她胸口疼,她还未急急忙忙的退开,就被陆绥抓着胳膊冷冷的推了出去。

     陆绥指骨用力非常,竺玉觉着她的肩膀刚才那瞬都快被他捏碎了。

     竺玉跑得太急,气儿有些喘,脸上红红白白的,她说:“陆兄请留步。”

     陆绥目光冷淡望着她:“殿下还有何事?”

     陆绥旁边的这两人好似故意留下来看热闹,竺玉有些支吾,犹豫半晌眼看着陆绥也没有支开这两人的打算,就也放弃了挣扎。

     他们喜欢看她的笑话。

     背地里瞧不起她,嘲弄奚落她。

     那也随便。

     竺玉清了清嗓子,她说:“先生布置的两篇文章,我今夜写不出来,劳烦陆兄通融两日。”

     她一口气说完,静静等着陆绥的下文。

     默了片刻,陆绥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点讽刺,在没有外人在的场合,他从不收敛他对沈竺玉的恶毒。

     陆绥勾唇,嗤笑了声:“多给你两日就写得出来了?”

     竺玉脸上又青又白,被他讽的无地自容,她上辈子就见识到了陆绥的恶劣,这人看着风清月霁,温文尔雅的不得了。

     实际上嘴巴坏又毒。

     得理不饶人。

     尖酸刻薄起来简直像个恶毒继母。

     竺玉忍了忍,好言好语同他商量,望他能看在同窗一场的情面手下留情。

     “我…我前几日身子不大舒服,今儿脑袋还昏昏沉沉,实在作不出什么好文章,再给我两日,兴许我就文思如泉涌,到时也不会污了你的眼睛。”

     竺玉能伸能屈,上辈子当了皇帝还很憋屈,他们这几个豺狼虎豹没一个听她的话,不怵天威。

     她接着用温吞的语气说:“先生教学严厉,若是知道我一字未动,怕是只会觉着我态度不端,定会大发雷霆。陆兄若此次帮我遮掩一二,我必将这份恩情牢记于心。”

     这话说的很漂亮。

     有进有退,承前启后。

     廊下安静。

     竺玉没有勇气对上陆绥的眼睛,不过余光却能瞥见秦衡和周淮安似笑非笑的眸。

     等了片刻。

     竺玉听见陆绥淡道:“既交不出文章,殿下安心等着受罚便是。”

     陆绥往前一步,清冷漂亮如玉兰的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他漆黑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左不过抄上百遍的文章,亦或是在思过堂跪上几个时辰。”

     “膝盖跪烂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竺玉对上他冷冰冰的眼,心底发慌,觉得他肯定还记恨着她上次害他罚跪一事。

     第6章

     竺玉上回也非有意,深冬天冷,早晚尤甚,她那天在学里抄文章抄的晚。

     不知不觉便留到了天黑。

     待她抬起发酸的脖子,窗外已经是黑沉沉的夜色,幸而游廊挂着宫灯,微薄的烛火勉强在冰冷的深夜映出几分暖意。

     她便也没那么害怕。

     竺玉怕黑怕冷,抱着抄好的文章走得极快,小跑着穿过长廊,行至影壁下却见一道人影。

     她停住,被吓了一跳。

     隔得远远,她差点没分清影壁下的是人是鬼。

     脚下的步子犹如生了根,冰冷僵硬。

     竺玉在原地杵了许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几步,影影绰绰的烛火将影壁下的人映照清晰,是个跪着的侍童。

     竺玉这才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朔风似雪扑面,天气冻得手脚冰凉,侍童穿着单薄,脸上已经通红,眉眼间覆着凝结成冰的霜雪,他似乎跪了许久,这般跪下去迟到是要出事的。

     明早膝盖都要不了。

     怕是落得终身残疾。

     竺玉叫他起来。

     侍童不敢起身,弯着腰也不敢抬头,只说自己犯了错,公子没让他起来,他便要在这里跪上多久。

     主仆之间的私事,竺玉本不好管。

     可她怕这个小侍童冻死在这儿,让平宣扶了他起来。

     偏偏不巧,叫祭酒瞧见了,仔细一问便冷下了脸,旁的没有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夸她心性纯善。

     第二日,祭酒便将陆绥叫了过去。

     陆绥在思过堂跪了整整一天,国子学对学子的品性要求也极高,学规森严,绝不姑息残暴之人。

     回想起这件事,竺玉都觉得自己好生冤枉。

     并非是她故意去祭酒面前告状,煽风点火陆绥苛待下人,可即便她解释了,也是百口莫辩,没有几个人相信。

     祭酒才狠狠罚了陆绥,又立刻在课上夸了她。

     她就算有心撇清关系,也显得言语苍白。

     “陆兄不肯帮忙就算了,不必如此说话。”

     竺玉也不会死缠烂打的求他,早知他说话不阴不阳的带着刺,她情愿被先生责罚,哪怕是罚跪她也认了。

     陆绥面无表情道:“陆某只是说了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