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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可对下肢不能活动的截瘫患者来说不是一件易事,闻珏将花洒的水流调至最大,用手按压了许久。直到腰脊处能感受到水流的温度,才轻轻呼了口气。

     勉强擦干身体换上宽松的睡衣,闻珏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想着这会火应该停了,糖水不能闷太长时间,否则雪梨肉会碎掉。

     闻珏到厨房门口时,推着手轮圈的手缓缓停下。

     牛皮纸袋倚在桌台横放的花束边,宁嘉青单手持着张纸的边缘垂眼静静看着。

     听到声响,他抬头看向闻珏,翻过手腕将纸张的内容示向他。

     身后负着满窗的黑夜,他脸上白,嘴唇也白,轻声问:“你在调查我?”

     看到是陆炡给他的调查资料时,闻珏搭在轮子上的手指僵硬着蜷起,又很快放松下来。思忖两秒,他简短地说:“今天陆炡找过我。”

     空气良久的沉寂,而窗外倏然大雨倾盆。

     宁嘉青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红,“闻珏,我只问你一句。”

     “关于那起差点要了你命的车祸。”他胸前微微起伏,声音低了些:“你有怀疑过我吗?”

     闻珏没立即回答,侧头看向雨夜。

     片刻后,安静而沉着地说:“嘉青,我曾答应过你的母亲。无论如何,都照顾好你。”

     答非所问,是委婉的承认。

     又最怕,情不由衷。

     宁嘉青克制平静的脸上,终于变得难以置信,又生出愤怒和绝望。

     而他最终没有将情绪转换成任何语言,只是轻轻颔首,哑声说:“你之前让我想清楚,我现在想清楚了。”

     “作为一只巢寄生幼鸟,应该有自知之明。”

     他用尖锐的背部企图把其他幼鸟推出巢外,妄想独占宿主鸟的全部温暖与食物。

     可贪婪幼稚的伎俩最终被宿主鸟识破,惩罚便是被丢在遗弃的巢穴中自生自灭。

     宁嘉青背对着他将纸放在桌上,低头说:“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尔后不作犹豫地大步离开,手臂蹭过闻珏的肩膀,没再看他一眼。

     黑夜飘风急雨,适时从远方传来闷重的雷声。

     僵硬的手指推着手轮圈,慢慢停在桌台前。

     闻珏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久久看着那张日期为11月25日,时间为零点二十五分的监控视频复印纸。

     左上角是闻珏被抬上的那辆救护车,有一滴水渍将纸张褶皱。

     他伸手去摸,指腹沾上一点灰色的油墨。

     脑海里又闪过宁嘉青的问他的问题。

     ——怀疑过宁嘉青与车祸有关吗?

     在十分钟前面临这个问题时,否认应是最优的回答。

     必要时还应该将他与陆炡的话转述给宁嘉青,来证明自己对他的信任。

     然而心虚时话最多,最密,也最无用。

     闻珏想,自己大概率是信任宁嘉青的。

     但与之对立的是小部分的怀疑。

     猜疑是人之劣根,像四季植物,哪怕两人之间坚如磐石。

     怀疑的根茎也能顶破石头,蔓延出条条裂缝。

     闻珏怀疑过宁嘉青。

     也许是今天见过陆炡后,也许是知道阿暹生前的最后一封邮件,也许是从帕瓦的口中得知对方调查过自己。……但这些逝去的过往早已变成黑白色,淘汰的默片闻珏不想再回忆,也不想再问。

     他只想向前看宁嘉青这幅唯一彩色的幕布,可终究是掩目捕雀。

     疼痛唤回思绪,不断地刺着大脑皮层。

     起初闻珏他以为是腰背在痛。

     下意识伸手去揉,停顿两秒,又将手移到左胸口。

     原来不是腰痛,是心痛闻珏眼睛有些发胀,唇角蔓延出一抹笑容,又很快没了笑。

     他看向花束前的牛皮纸袋,尔后向前掀开砂锅盖,看到完整的半只雪梨时,微微松了口气,喃喃自语:“还好没有煮过。”

     安静须臾,又说:“还好只是看到了这些。”

     司机送韦京年回到家时,已经夜里一点钟。

     因为宁嘉青突然推掉应酬,所有事情不得不由韦京年来赔不是、做周全 。

     酒量再好也禁不住一杯一杯地灌,在厕所吐了四五回才有了点意识。

     这会儿从喉咙到胃一条线火辣辣地烧,他不禁皱起眉。

     宁嘉青极少违约,尤其在工作方面。

     今天吃的亏韦京年认了,最好别告诉他是因为闻珏才爽约。

     车速缓缓放慢,司机轻声说:“韦先生,到家了。”

     韦京年闭着眼“嗯”了一声,想到还在下雨,说:“直接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见对方犹豫着,韦京年睁开眼睛。

     透过灰色的车窗和雨幕,果然看到别墅门前坐着个人影。

     司机适时地亮起车前灯,只见宁嘉青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一动不动地低头望着手心。

     韦京年微微眯眼,后槽牙收紧“啧”了一声。得。

     这是跑到他家里来演琼瑶剧了。

     韦京年从下车到举伞送男主角回屋里,没多问一句话。

     麻烦已经睡觉的保姆熬了碗姜汤,他忍着胃疼没喝一口送到自己房间里。

     只见宁嘉青陷在单人沙发里,惨白着张脸跟雕塑似地一动不动,又在低头盯着手心。

     等走近了,才看到是那条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