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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扶桑树

     她双手胡乱抓着白雾但什么都抓不到,就像她的生命,来了这一趟,好像什么都没做到。

     一阵失落后,她感到心如止水,白茫茫的真乾净,反而担心起要是一摔死不掉就更惨了,大过年的深山里,断手断腿被困在此,是更悲惨的结局。

     她不怕死,但真不想死得这么惨,于是她喊:「救命呀!」

     顿时一股力量承托着她的重量,替她的坠落大大减速,在接近地面时她感觉自己是飘下去的。

     「你身上的,让我找不到你。地隐咒。」小黑悠扬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她扭头一看,雾里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一小串朝她而来的小脚印。大难不死,她脑子转得特别快,地隐咒应该就是刘雷红包里那张东西,被雨打溼了,才被破解。

     地隐咒,应该让地煞和小黑都找不到自己,所以咒一被破坏,化身她妈妈的地煞就追到了。

     「跟我来。」小黑说。

     雾气浓得化不开,姬颯看不见四周的情况,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前隐约的小脚印,没走多久,看到一个被杂草掩盖很不起眼的洞穴。

     「进来。」小黑的声音传来。

     姬颯听话地鑽进狭小的洞穴。还好她只是高,但不太长肉,即使如此也是很勉强才挤进去。

     由洞口开始,前路逐渐拓宽,再过没多久就能低头站起来了。

     洞穴里比姬颯预期的要乾燥,空气也算清爽,反而是她本人湿噠噠的在滴水。她站起来后扭开手电筒,一束冷光照亮漆黑的通道。

     两旁的石壁上刻划着图案,像是在记录事件,绘画的线条古拙,姬颯想凑近细看,却被小黑喝止:「长老在等,快。」

     姬颯只好继续前行,整个地道是由外盘旋入内的形状,而他们由外圈绕进内核。

     因为袜子早已湿透,鞋子踩的每一步都噗滋噗滋的,见地道的路算平坦,她乾脆把鞋袜都脱掉,赤脚继续走。

     姬颯问:「刚刚把我吓得掉下来的,是地煞?地隐咒也让她找不到我?」

     「对。地灵。地煞。都找不到你。还好坏了。」

     姬颯隐约可以看见小黑的影子,轮廓边界并不清晰,微微浮动着,犹如气体,但是他又的确能实在印下脚印。

     矮灵也是属于地的灵吗?难怪都在地下,真奇妙呀!在虚与实之间,大概有很多像她、刘雷、草央、何太太或者矮灵这样,无法在现有框架被定义的存在吧。她这么想着,迎面忽然有了一片薄薄的温柔金光。

     「到了。」小黑说。

     姬颯看见一个圆形的大堂,石壁上不知是什么涂料,幽幽地散发着不刺眼的金光,大堂尽处黑影幢幢,气氛肃穆,像是有一群人列站在一起,但细看又觉得那可能只是投射的阴影。但姬颯可以听见细密的私语声,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在这群黑影中间有个稍微高一阶的石台,上面有三把散发着和石壁同样金光的石椅,石椅上隐约可见有三个人形黑影端坐着,应该就是小黑所说的长老。

     「无根人?」一把雄厚的声音从中间的椅子上传来,和小黑一样带着莫名的口音,但咬字更熟练。

     「姬颯。」

     另外两张椅子上的黑影窃窃私语了什么,中间的顿了顿又再度发话:「你和孟婆把地煞引来?」

     金字塔上那个貌似她妈妈的东西,果然是煞气:「是孟婆用来阻碍我找到你们的。孟婆想让土牛翻身,我不想。」

     「我们也不想。」三把椅子上的黑影同时发声,像是重低音的合唱,有着威慑的力量,姬颯的胸腔里都有阵阵共鸣。

     「这里,本来属于别的部落,是女巫圣地。他们走了,我们的家没有了,就来这里。人类不应该左右水与土的原貌,否则会有灾难。」左边的长老沉沉的声音传来。

     「这块土地,牛背上。孟婆想和地煞把地翻了,带走牛。最后的土牛,很大。非常大。」右边的长老也发话了,他们的声音很类似,只是他更苍老一些。

     「孟婆来找我们,我们最终决议不愿意。」中间的长老说话最是流利:「和你一样,和土地一样,我们不愿意。」

     「她曾经说,你们要把我的朋友献给山神,是真的吗?」

     所有的黑影都鼓譟起来,听不懂的语言层层叠高,充满了整个圆形空间。

     「我们要的,是你。」中间的长老在搜寻更准确的用字:「不是献祭,山神不要。我们要树,但她不肯给。」

     「树?」姬颯不懂。

     长老们似乎在苦思着什么,他们交头接耳,小黑偷偷摸摸靠近长老的座椅,也在传递消息的样子。他们开完会之后,依然由中间的长老发言:「她想要土牛,串连了各地的地煞,在金鸡啄土牛时顺势一起推,从背上推下来。金鸡本来就要来,地震会很大,就算没有地煞一起,也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

     「你是说,地煞也是地震一部分?」姬颯很努力地想搞清楚。

     长老也觉得说不清楚,对小黑说了些什么,小黑就拿来两块石头,一块是四方的,一块是扁平的石片,然后把石片平放叠在四方的上面。

     「台湾。」小黑指着石片,接着指着下面大一些的四方的石头:「土牛。」

     接着小黑拿起一根小树枝,大力戳向扁平石头的一端,说:「金鸡。」

     石片大幅度晃动,但没有掉下来,但小黑拿了一把树枝在不同的点上继续轻戳石片,最终把石片抖下来,指着掉落的石片说:「陆沉。」

     姬颯懂了。

     ,草央是半神半仙应该能提前知道天机,把握土牛被啄的时间点,借力打力,串连地煞兴风作浪,直接把土牛背上的台湾掀翻。

     她的后背一阵寒意,体内却燥热不堪,这是愤怒吗?还是悲伤?她分不清楚。但莫名地,她反而更冷静了:「什么树?」

     「金鸡啄土牛,因为不服玉鸡能站在扶桑树上。如果有扶桑树,金鸡就栖上扶桑树,不啄土牛。」中间的长老回答,小黑迅速地把石片放回石头上,又把树枝轻轻地上去,补充:「这样,不会地震。」

     姬颯对小黑点头,然后问:「所以,要我找扶桑树?」

     三位长老都安静下来,小黑开口:「扶桑树没见过。」

     姬颯看着那薄薄的石片,这块石片上有千万人的性命,有千千万万种关係与生活,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死物,可以看成地图上不小心画上的墨跡,可以看成两个字。而姬颯看到的,是她的不愿意。

     不愿看见生命这样消逝与抹杀。

     「我找。」姬颯说:「初七,还有时间,我会找到最后一秒,不能放弃。」

     中间长老的轮廓变动,像是站了起来,往姬颯靠近了一步,说:「不是那样的。」

     银铃般的笑声从姬颯身后传来,入耳的娇俏,扎心的冷。

     「原来你们知道无根人了。唉,无根人是白眼狼,养不熟呀,你们还是太天真。」草央蹦跳着走进来,她穿着一身雪白,绕着脖子有一圈毛茸茸的白围巾,她笑咪咪地面向长老们作揖:「新年快乐,万事大吉。我也不和你们讨红包了,姬颯我先带走了呀!」

     语毕草央才看向姬颯,眼神嫌弃:「你拆了我家,还搞得这副鬼样子。」

     姬颯冷冷地看着草央:「你想怎样?」

     「出去呀!难道你还想就地入土不成?」草央一派轻松,解开围巾一抖,围巾的一端就缠住姬颯的手腕:「怎么?还要我拉你才动吗?」

     姬颯手一翻一扭想挣脱,发现这雪白可爱的围巾虽然柔软,却有着挣不脱的韧力。

     草央柔柔地说:「不帮我就算了,坏我的事可不行。」

     矮灵的人影纷乱摇曳,像是被风吹乱的黑色烛火,融合成一片黑影化进石壁上,然后抖落在地上成为一团移动的黑洞,很快流到姬颯脚下。

     「来。」小黑的声音传来,姬颯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在坠落。

     重重叠叠矮灵身影如高速的电鑽,以旋转在地下鑽出了一个地洞,而姬颯就这样掉落,她没入地洞后,洞口瞬间被关上,切断那条缠着她手腕的围巾。

     垂直无光的井,坠落的速度慢得像是没有地心引力,她并不害怕,只觉得奇妙,她想起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这和你在水神社带走细细方法一样?」姬颯问。

     「这比较深。」小黑答。

     下降的角度从垂直渐渐平缓,姬颯感觉到他们转了个弯,然后她双脚落地,两旁的墙面上忽尔亮起灯来,细看才知道是黑影点燃了墙上的油灯。姬颯站直了身子,凭藉光线发现自己在一条人工挖出来的地道里。

     小黑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走这边。」

     「这是哪里?」

     「地道,通往中山楼后山。」

     「你们挖的?」姬颯一面说一面急步跟上。

     「不是,本来有。以前部落的。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和你们也不一样。」

     「台湾,本来就是各式各样人的家。连我这么奇怪的都有,什么都不意外了。」姬颯轻声说。

     「你不怪。只是少。我们也很少,少不奇怪。」小黑安慰。

     这时长老发话了:「你从前面出去,扶桑树,如果你愿意,就可能找到。」

     「前面我们不过去。」小黑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小心。」

     「谢谢。」姬颯看着十步之遥的洞口:「你们帮很大忙了。」

     虽然在地下和矮灵一起她并不害怕,但走出地道迎来日光的感觉真好,她想起李晏庭,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原地等自己,要是被地煞找上他就惨了,于是她马上掏出手机打过去。

     「我在停车场。」李晏庭说:「你没事吧?刚才一顿暴雨吓死人了,我下山滑倒好几次,摔到屁股裂四瓣。你在哪?」

     「中山楼。」姬颯看着眼前的建筑物背面。

     「你怎么过去的?你会飞吗?」李晏庭兴奋起来:「我们来接你!」

     「不用。」姬颯想起随时会追上来的地煞:「很危险。」

     「你机车都在这边,起码要带你回来拿车吧?」

     姬颯想了想,也不反驳了:「那麻烦你姊了。」

     李辰枋十万个不情愿地开到中山楼接姬颯,但在看到姬颯的瞬间也有了不忍之心。姬颯一身湿透的泥泞,鞋都没了,这疯妇模样哪怕是叫车,车都怕。

     「弄脏你的车,对不起。」姬颯上车时仍警惕地左顾右盼,担心为这对姐弟带来麻烦。

     「你出事了吧?」李晏庭急着递上纸巾。

     「把我放回那个停车场。」姬颯快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回市区可能会给更多人带来麻烦,然后说:「你们快点走,越快越好,我不想连累你们。」

     李辰枋一听,立马踩油门回小油坑,同时对李晏庭说:「你把你身上的外套换给她!东西都留在山上了,后座有果汁、汽水、矿泉水,你都拿去吧。」

     姬颯想起初见李辰枋时,她也是准备了各式饮料在后座,看来是常备给客户的,这段缘分也是有趣,于是脸上有了笑意:「好。」

     「哼,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李辰枋也记得。

     快到停车场,李晏庭还想叫姬颯一起下山,她只好说:「三番四次搞到你住院的地煞,正在追我,你们快走吧。

     李晏庭脸色立刻转青,什么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把车上可以搜刮出来的饼乾和巧克力等零食放在自己外套里,一股脑塞给姬颯。

     一到停车场,姬颯便看见刘雷站在自己机车旁边,在硫磺的烟气衬托下,他的长袍白发更显得仙气飘飘。

     「追杀你的人?」李辰枋小声问。

     「不是。」姬颯苦笑:「我师父。」

     「那就好!你师父来帮你就好!」李辰枋松了口气,拋下姬颯又要受良心谴责,现在有人接手烫手山芋,再好不过。

     姬颯换上李晏庭的外套,用原本的外套兜着饮料和零食下车,她最后说:「你没事不用找我,手机很快会没电的。」

     李辰枋不等她继续说,一溜烟把车开走了。

     「干嘛啦!我机车还没拿!」李晏庭抗议。

     「你还敢骑车?你没听到有地煞?赶快先跑啦!等没事了我再带你回来拿。」

     这是第几次拋下姬颯了?李晏庭自问,他发现自己似乎不配去追求这个女子,原来即是是追求,也有不配的时候。

     刘雷一见姬颯就三步併两步到她身边,又塞了个红包到她口袋。

     「地隐咒?」姬颯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