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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08·离开

     “没有什么自尊,”宋怀时忽地一笑,“跟向榆比起来,这的确没什么重要的。”

     向榆回到教室,发现原本扔在教室后面垃圾桶的日记纸被擦干净放在她的桌面上。

     她走过去,陆佳穗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等向榆落座后,陆佳穗才开口解释:“这些都是宋怀时替你捡回来擦干净的,他没看,他是把纸的反面朝着自己擦的。”

     说到宋怀时,陆佳穗就想到刚刚宋怀时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擦着手中的纸,也不敢多看一眼。

     她在旁边看得很不是滋味。

     向榆愣了一下,而后又像是没什么反应地点点头,脸上丝毫不见触动的模样。

     陆佳穗不死心,还是说:“宋怀时去找了林莹莹,他去求了她,林莹莹说以后不针对你了。”

     向榆点头:“谢谢。”

     见她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陆佳穗像是放弃了,只好开口解释:“我今天大概是弄懂了为什么林莹莹要针对你,是因为徐宣林。”

     徐宣林?

     向榆皱了皱眉。

     陆佳穗说:“林莹莹一直喜欢徐宣林。”

     “最近你不是跟徐宣林走得近吗?她可能因为这个就开始针对你了。”

     向榆听完后只觉得复杂。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身上还能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

     陆佳穗嘀咕:“林莹莹就是太闲了,都高三了还一点都不紧迫,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向榆没再说话,神色淡然地收起桌上的碎纸,然后从桌洞掏出试卷开始刷题。

     陆佳穗见她一脸淡然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暗自骂了句向榆没有心。

     她以为向榆真的就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对宋怀时也已经放下,所以对他做的所有事都不会动容。

     直到她那天半夜迷迷糊糊起来,看到向榆一个人站在阳台。

     她悄悄侧过头去看,耳朵里却听到细小的抽泣声。

     向榆在哭。

     她肩膀微微抖动,娇小得让人看着心疼。

     她这模样和平时那温和不在意任何事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天晚上,陆佳穗回想了向榆最近种种怪异的举动,突然发现一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但她没有细想,也没打算去问。

     既然向榆不打算讲,那自己就不要再去过分地探究她的隐私。

     但陆佳穗弄清楚了一件事,向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她自己的原因。

     陆佳穗也没打算去跟宋怀时说,作为朋友,她还是不要再插足两人之间的事了。

     几天后,姜韵休养好身体回来。

     在姜韵的牵线搭桥下,再加上陆佳穗本就跟向榆有和好的意向,两人慢慢和好。

     3

     十月底,学校举办了运动会。

     但这次运动会没有高三学生的事了,他们只能坐在教室刷刷卷子,被题海淹没。

     向榆每周都会去排名榜那儿看,前十名的位置宋怀时的名字依然没有出现在上面。

     他的排名在十多名徘徊。

     但她知道,假以时日,宋怀时会回到那个顶峰。

     看完成绩后,向榆也准备回教室去自习。

     几日超负荷的学习已经让她筋疲力尽,整个人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走楼梯时她也垂着眼,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着楼梯。

     忽而,眼前落下阴影。

     向榆没多虑,以为是过路的同学,就侧身让了让,自己仍低着头往上走。

     “向榆。”

     与身旁的人擦肩而过时,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的身子僵了僵,而后抬起头,慢吞吞地掀开眼皮。

     果然是宋怀时。

     他似乎剪头发了,额前的刘海短了不少,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

     向榆温暾地点点头,像是对待普通同学一样跟他打招呼。

     宋怀时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向榆:“下去转了转,透透气。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啊?”

     她问得自然,好似刚刚去看成绩的不是她。

     话音一落,宋怀时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挺好的,也都尽力了。”

     向榆点点头。

     其实这成绩对于宋怀时最近的状态来说是挺好的了,但对于宋怀时这个人,这成绩远远不够。

     宋怀时:“下次周考,我尽量回到前十。”

     向榆“嗯”了一声:“加油。”

     说完,两人之间又没了话。

     等了片刻,向榆刚准备开口道别,就被宋怀时抢先一步。

     他问:“我们能聊聊吗?”

     向榆看了他一眼。

     少年还是熟悉的眉眼,只是这眉宇间没有了曾经的骄傲,只剩下小心翼翼。

     她想到自己的事情,这段时间她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

     对于她与宋怀时的关系,向榆也觉得不该那样不明不白地断了,对谁都不好,索性趁着这个机会跟宋怀时说一说,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上了楼,站在两栋楼之间的走廊上,身子面对着操场,也不看对方。

     正好是饭点,高三这边的学生不是在学习就是在食堂吃饭,走廊上鲜有人经过。

     向榆手肘撑着栏杆,也不开口说话。

     宋怀时踌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最近怎么样?成绩那些还行吗?与班上的同学人际关系怎么样?还有人刁难你吗?”

     向榆笑了下,随后摇摇头:“没有,我都挺好的。”

     宋怀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宋怀时,”向榆突然喊他,视线对上他的眼睛,“那件事情,我一直没能跟你说句谢谢。”

     宋怀时:“没什么好谢的。”

     向榆摇头:“你做了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弄到最后,也只能跟你说一句谢谢。”

     宋怀时说:“那件事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你更重要。”

     话音一落,他又道:“这段时间的冷静,也让我想了很多事情,我也一直在等。”

     他没有说他在等什么,但向榆清楚。

     向榆:“最近这段时间,你是在等我来找你吗?”

     宋怀时:“我知道你不擅长主动。我的确一直在等,但我不是在等你的道谢和道歉,我只是在等你想通,一直到现在。向榆,如果你方便的话,你能跟我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感到厌恶的事情吗?”

     少年说得委婉,语气也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下一秒会惹向榆不高兴。

     向榆笑了下,摇头:“你是一个很好的男生,我也挺庆幸自己在高中期间能认识你。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不够好,我没办法对你敞开心扉,没办法对你持以百分百的信任。我大概也跟她们说的一样,我不是一个好——”

     “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宋怀时打断她。

     向榆突然有点想哭。

     为什么宋怀时会这么好?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被自己那样对待,而他却没有一点埋怨,从头到尾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依旧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向榆笑着抹了抹眼角,那里已经变得湿润:“其实那天下午,班主任找我去了办公室。”

     她没有挑明,但一句话就能让宋怀时懂了。

     他给向榆递了一张纸巾:“你被班主任教训了是吗?对不起,向榆。”

     向榆摇头:“没有,他们就是劝我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他们说了很多话,我觉得挺对的,老师也是为了我们好。我们现在的确不应该走得这么近,这个年纪不能触碰的禁忌我们差点就要碰到了。宋怀时,我们之间应该是要保持一段距离的。

     “我那时候其实也挺迷茫,关于你的成绩,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拉你的后腿。我希望我跟你的关系是在帮你进步,而不是拖累你退步。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我很焦虑。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共同进步,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进步,你因为我,在退步。

     “宋怀时,我真的很纠结,每天都很烦躁。”

     宋怀时看着她:“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因此焦虑。

     “所以我就变成了那样子,我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想摆脱这个焦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那个情况下,我选择了推开你。”

     一段话说完,向榆突然道歉:“对不起啊宋怀时,我那时候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宋怀时笑了下:“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安静了一会儿,宋怀时突然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这个,还有别的。”

     向榆看着他,没说话。

     宋怀时小声问:“向榆,我就是想问问,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能一起考江大吗?”

     问完这些话,宋怀时的神色也有些紧张,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向榆愣了下。

     宋怀时怕她拒绝,连忙道:“不用走近,就像现在这样的关系。只是约好一起考江大,就这样。

     “我觉得我们俩能维持这个关系也挺好,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联系少一点也没关系。”

     向榆抬手打断他说话。

     宋怀时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向榆没有移开视线,大大方方毫不掩饰。

     少女站在栏杆旁,最后一点光照在向榆身上,给她的发丝镀了一层光晕。

     四周很安静,耳边只有风的声音。

     她说:“宋怀时,我要走了。”

     上个周末,学校放了月假。

     放学后向榆照例去了医院。

     刚到病房门口,她就听到外婆和林阿姨在门口说话。

     “俞峡这边的医疗水平肯定没有那边好,小禾去那边肯定会好一些啊。”这是林阿姨的声音。

     外婆有些犹豫:“那边啊……”

     “阿姨您在担心钱的事情还是什么?去那边的确花销会比较大,但小禾的费用向家那个不是说会出吗?他对不起小禾,就想拿这个买心安,我们就拿嘛,说到底还是小禾的病重要。”

     外婆:“不是,我是担心小榆。去那边的话我和老头子都会过去,家里没有人照顾小榆了。”

     “您二老都过去了,那让小榆也跟着一起过去吧。你们都在那边,我还可以照顾你们。”

     ……

     向榆绕开她们走进病房。

     向母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有气无力的。

     见到向榆来,她干瘦的脸上总算是露了点笑意:“放假了啊?”

     向榆扬起笑:“嗯。”

     “晚饭吃了吗?”

     向母跟她唠了几句家常,她都一一作答。

     向母问:“月考怎么样啊?”

     向榆笑了下:“挺好的,很稳定。”

     见向榆笑着,向母也尽力扯着唇笑了笑:“那就好,小榆啊,你想考什么大学?”

     向榆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江大的名字,她想起从前与宋怀时的约定。

     她静了一会儿,道:“我想考江大。”

     向母道:“那可不好考,不过我相信我的女儿。”她的目光看向天花板,“人是该往外面走走,不要局限在一个城市,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儿。”

     向榆呼吸一窒,她想到刚刚在走廊上听到的对话。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其他两张床的病人都出去做检查了,整个房间内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妈。”向榆突然喊道。

     向母迟缓地转了过来:“怎么了?”

     向榆轻声问:“你想出去吗?离开俞峡,去别的城市。”

     她喜欢俞峡这个城市,如果可以,她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但比起这个城市,她更希望母亲能够痊愈。

     之前心理医生也说过,以向母的状态,换个生活环境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所以,如果母亲想要离开,她愿意跟着母亲一起离开。

     病床上的向母突然笑了下:“小榆。”

     向榆眨了眨眼。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数十年,每一年都在为别人而活。以前是你父亲,后来是你和妹妹。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渴望外面的世界,想去大城市,去闯,去拼搏,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安逸,留在俞峡与你父亲组成一个家。

     “可是我安逸吗?生活里的每一件事无一不在压倒我,就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尽心尽力地照顾身边的人,生活依旧没有善待我。

     “我选择了安逸,所以才留在俞峡。但现在我发现,好像我留在俞峡,生活也没有如意。”

     这是向榆第一次听见母亲跟她抱怨起生活的苦。

     她这时候才切身感受到母亲这么多年的不易,以及母亲深深隐忍的苦楚。

     “如果可以,以后带妈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向母回过头,冲她笑了下:“妈妈尽量坚持一下,好好活到我的小榆高考结束。”

     向榆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母亲床前,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想把最近受到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向母的手轻轻在向榆的背上拍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向榆主动跟外婆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外婆还有些惊讶,震惊之余过后又满是担忧。

     外婆皱着眉:“小榆啊,你可得想清楚,转学不是那么好转的,那边的环境也跟俞峡不一样,你现在高三,到时候跟不上咋办?”

     向榆说:“可是我放不下妈妈。到那边以后我想走读,每天都可以陪陪妈妈。”

     她也不知道母亲能活多久,多陪伴一天总是好的。

     她根本不想离开母亲。

     林阿姨虽然担心向榆的学习,但也挺支持向榆跟着一块儿过去的想法:“小禾这情况,小榆多陪着也是好的。都在省内,教学上面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小榆这孩子努力,到那边肯定也能跟上。”

     林阿姨说她在那边可以帮忙,再加上向榆的成绩不错,去一个好的高中不是什么问题。

     外婆犹豫不决,最后看了眼病房才算是确定下来。

     在外婆点头的那一刻起,向榆就清楚,自己要离开了。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

     但她其实也有点不舍,舍不得俞中的人和事。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她总得离开。

     听到向榆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宋怀时心里一咯噔。

     他慌了。

     宋怀时忙问:“什么?你要走了?你要去哪儿?”

     向榆:“可能过几个星期吧,我要转学了,去临安那边。”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要转学了?”

     向榆没吭声。

     “你走了,我要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你?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宋怀时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直直地盯着向榆看。

     “宋怀时。”向榆抬手按住宋怀时,让他的手停止颤动。

     她轻声道:“我很喜欢俞峡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里的人和事。”

     包括你。

     宋怀时的呼吸像是被按了放慢键。

     “你知道的,这个年纪,什么承诺都不能当真。

     “我前段时间情绪有些不太稳定,所以我先一步违背了我俩的约定。

     “我不是一个勇敢并且主动的人,你知道的。这次离开,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已经不敢再跟你做什么约定了,我无法保证我是否能够做到这个承诺。”

     宋怀时哑着声:“向榆,我不逼你。但有件事情,我真的必须问清楚。”

     向榆:“你问。”

     宋怀时问:“我们还一起上江大吗?”

     意思不言而喻,他从来不舍得放下。

     向榆笑着摇头。

     她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也不敢跟任何人做出承诺。

     宋怀时做了这么多,朝着她走了这么多步,现在只要她向前走一步,两人也许就会有好的结局。

     但向榆真的敢吗?

     她父亲的背叛,真的还能让她相信年少的感情吗?

     “宋怀时,你放下我吧。”

     她不敢朝他迈一步,也始终摆脱不了父亲出轨的阴影。

     她已经不想再去面对感情的事情了。

     4

     向榆转学的事情是在两周后才确定下来的。

     那时候她已经办好转学手续,上完那天的课就可以离开了。

     临走时,程定利用最后一节课在班上开了班会,提起了这件事。

     “向榆因为家里的原因,之后就要转学去临安了,大家和向榆当了快两年的同学,现在她要走了,大家一起祝她学业进步,前程似锦。”

     “哗哗哗!”

     台下响起掌声。

     向榆迎着四面八方看来的视线,温暾地笑了笑。

     她看向身旁的陆佳穗,陆佳穗没有什么反应,但脸上的神色不难看出是在生闷气。

     向榆想到早上她得知转学手续办下来后,就跟陆佳穗她们提了这件事,陆佳穗当场就有些生气。

     她怪向榆这么大的事情不提前说,觉得向榆并没有把她当作朋友。

     这个气生着生着,就生到现在还没好。

     想到这儿,向榆暗自叹了口气,随后伸手在桌下拉住陆佳穗的手。

     她感觉到陆佳穗的手轻轻一颤,身子似乎也僵硬了不少。

     陆佳穗没抽开手,只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就别扭地看向别处:“干什么啊?”

     向榆轻声道歉:“对不起啊,佳穗。”

     陆佳穗还是臭着一张脸没说话。

     向榆:“转学这件事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不告诉你的,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没到最终确定下来也不太好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中途不转学了,那大家不就白难过一场了吗?转学的确是因为我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得去临安那边。到那边以后,我也会记得跟你联络的。”

     陆佳穗扯了扯嘴角,嘟囔:“好吧,我也不是因为你不跟我说转学的原因,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事情。我就是觉得,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是应该告知这些大事的。”

     向榆弯着唇笑了下:“好,以后我会记住的。”

     陆佳穗顿时露出笑容,回头冲向榆扬起笑。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扬着的嘴角也耷拉下去。

     向榆问:“怎么啦?怎么又不高兴了?”

     陆佳穗哽咽着:“小榆,我舍不得你。”

     向榆心里一震,见这场景眼睛也忍不住跟着发涩。

     她佯装镇定,拍着陆佳穗的背回过身:“好啦,该听课了,不然一会儿该被程老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