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是的。”即便早知道这个专制又神经质的女人好将整个家族的行程逐个检查,这种私隐被冒犯的感觉实在让德芬毛骨悚然。
“嗯,这几天去也差不多了,偶尔就要向外透露出伦纳德的未婚妻正协助他的治疗的消息......”卡洛儿满意地颔首,自顾自地安排着一切,“中央医院有不少记者驻守,你经常在新闻上出镜,去了多半会被人采访,多留意一点。”
然后一双眼审视地将德芬上下打量了个遍,咋舌挑剔道:“你也算是半个修斯家族的人了,出门在外别忘了自己身份,那些乌漆墨黑、破破烂烂的衣服就别穿出去了,丢人现眼。”
“不,若是国捐躯,这是多大的荣耀!我和家族,以及伦纳德的亲友都会为他感到骄傲的!”卡洛儿一收刚才略显悲伤的神情,转而大义凛然道。
屁!我要和伦纳德长长久久白头偕老共赴黄泉,如果他因为这样成为植物人了我就天天去科学院哭,哭到那群专家找到治疗方法为止!
当然这只能是腹诽,现实是他撇着嘴将咖啡喝净了,马克杯交给机器人清洗,将新闻投影给关了,看着糟心。
“而自从上个周末科学院公布的烈士们所面临的紧急状况以来,今天修斯女士首次出现在首都中央医院,据说是为了看望其沉睡的儿子。“画外音说话间,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女人从花园的道路踱步而来,紧接着画面里忽然出现多个或是人手拿着的或是空中飘浮的话筒,直接对上女人端肃的脸。
她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胶梳到了脑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玛瑙绿的眼睛总是透露着威严,即使面对忽然冒出来的一众记者和摄影师仍然保持不亢不卑的态度,这就是这一代修斯家族的主母——德芬的未来婆婆,她看着诸位媒体人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恍惚让德芬回想起被她教训的场面,不觉皱起了眉,整个人往后更深地陷进了沙发里,默不作声地小口喝着咖啡。
“修斯夫人,请问您是来探望伦纳德·修斯先生的吗?”镜头里的记者先是明知故问,“请问他的情况如何?”
“那今天中午在海棠花餐厅......我想你知道,上学时我们常去的那间。”马丁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只有我跟你,好吗?”
德芬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便挂了线,这下他再没多少睡意了,于是起床开始洗漱。
第二通电话便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德芬刚从浴室出来,顺手打开了电视,新闻播报的主题曲和通讯的铃声一同响起。
“离婚了我找谁要钱啊?当然要趁机在捞一笔。”西瑞尔顺手打出一发对k,理所当然道,高昂的语调丝毫不顾及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马丁。
“......你!我没有同意!”马丁气急,说话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大过,“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接着投影画面在空中一闪,德芬两耳清静了,他抬手抓挠自己的头发,刚打理好没多久的金色短发又变回凌乱,他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向衣帽间。
而同一时间同一城市不同的地点,正上演着一场闹剧。
“西、西瑞尔......这是,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马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纸合约,生来黑褐色的皮肤看不出他逐渐消退的血色,但颤抖的声线仍能显示他有多么无措。
“你上个星期是去进行人工受孕了吧?”她的话语平淡得像陈述句,“是该安排下了,如果伦纳德......也能给我们这一脉留个后。“
“我也好久没体会照顾小孩子的乐趣了。”说完她勾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仿佛含饴弄孙的情景就在眼前,看得德芬浑身发寒,一只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的腹部,像是要确认未孕育出世的婴儿还在自己的保护之下,而不是被面前的这个女人劫持了,她会把孩子关在她精心策划的日程表下,将童年改造成惨淡而苍白的颜色——就像他可怜的未婚夫一样。
“如果要生的话我希望能拥有一个孙女,”那一头卡洛儿还在说着,玛瑙绿的眼睛泛起神采,“但在这之前先要解决一下你们结婚证的问题,毕竟我还是希望伦纳德的后代是属于修斯家族的......”
德芬·比奇安这天早上接到三通来电。
第一通来自马丁·唐,他的童年好友之一,彼时清晨阳光刚穿过落地玻璃挥洒在床铺一角,德芬欲用被子和枕头将整个人抱起来,但商务小机器人一直‘铃铃铃’地在半空徘徊实在有点烦人,他才勉强眯睎着眼从柔软暖和被褥中抬头,只是说话时还带着糊涂的鼻音:“......谁啊?”
“喂、喂?德芬?还没起吗......”在他开口的同时,小机器人自动接通了电话,马丁的脸被投影到他面前,好友自从结婚以后神情总是郁郁不快,今日看起来比往常还要憔悴,“早上好......”
如果不是因为在视讯通话,德芬当场就要给她一对白眼了,但要求老一辈理解‘哥特’这种小众文化实在是天方夜谭,再说在医院那种相对正经的场合,他本就不打算装扮得太特立独行,心思流转了几回,他最后点了点头。
“如果你被记者逮到了,就直说是为了协助伦纳德治疗......”中年妇女见他听话,嘴唇一张一合就有更多话吩咐下来,“今天早上的采访我想你也看到了,表现得精神点,记得你的未婚夫是救国的烈士,拿出点我们修斯家族的风度来!”
“是,是......”德芬无奈着一下一下点头,伸出拇指在一边太阳穴上按压,第无数次打心底敬佩未婚夫竟然能和这样的母亲和平相处二十余年,他光是这么一会儿就有直接挂线的冲动了。
之后没多久他迎来了第三通电话,当他听见小机器“来自‘修斯夫人’发出通讯邀请”的提示音,他似乎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
“早上好啊,修斯夫人。”机器投影出来和刚才新闻上的一模一样的脸,德芬硬着头皮和她打招呼。
对待小辈,卡洛儿远没有对待媒体来的和善,连一个微笑也吝于给予,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看你今天的行程会去医院体检。”
“我确是来看看我儿子目前状况的。”卡洛儿说着嘴角扯起微笑,这让她本就不丰厚的嘴唇显得更加刻薄,“报告显示伦纳德的衰竭程度在百分之二十三,情况虽不乐观,但医生说仍有苏醒的可能。”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正在观看新闻的观众想必都松了一口气,夫人您也不必太过担心。”纵使记者语气轻松活泼,现在正观看新闻的德芬心头悬着的一口气却没松下了,他并不希望全联邦的人都知道他未婚夫身体衰竭程度抑或者其他个人信息——但卡洛儿显然不介意让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私隐,在多个镜头前说道:“唉......这是早预料到的事情......我从小便教育他要拥有为国民撒碧血的丹心,当初联邦深受异常系统所困,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责任去出一份力,如果就此堕入长眠,我想他也是甘愿的......”
“修斯先生的这份爱国之心真叫人敬佩,倒是苦了身边的人......”有记者宽慰她。
“早上好比奇安先生,这里是来自首都中央医院妇产科的提醒,”商务小机器人自动接通了通讯,冰冷的机械女音,“您在上星期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半的妇科检查,如果您因事务繁忙无法赴约,请致电......”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德芬掐断了,他百无聊赖地半躺在沙发上,家政型机器人为他呈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正好用来送晨间新闻。
“众所周知,我们联邦副总理,卡洛儿·修斯女士的儿子,伦纳德·修斯先生也是参与的一员,现在正安置在首都中央医院。“画外的女声这般说着,投影里的镜头定格在一个喷水池处,附近皆是黄砖在草地上铺成的小道和繁茂的花丛,几台园林机器人正业业兢兢地给草木洒水,乍看之下像一个安宁和谐的小公园,直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驱使轮椅缓缓从背景路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打扮的人,才令人察觉出这大概是某所医院的后花园。
“啊?你不识字么?”烟雾缭绕中他沉迷于扑克的丈夫抽空回答他漫不经心的一句,“卖身契啊!”
和他一起围坐在客厅的男人们轰然大笑起来,粗粝的嗓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烟酒气,有人一边拍着西瑞尔的肩膀,一边嘲笑道:“兄弟,不用做到那么绝吧!”
“对啊,离个婚而已,至于把老婆给卖了吗!”另一个男人也这么说,说完又笑了几声。
“呵呵,连受精卵都还没出来呢......您太着急了,修斯夫人。”德芬在这一头干笑,眼睛没一刻是放在卡洛儿身上的,他只觉得这场对话太熬人,“今天就这样吧夫人,我一会还要去见个朋友呢。”
“对了,我应该和你谈谈的,我觉得你更应该将时间放在这边的圈子里——无意贬低你现在的社交圈子,只是......”
“——啊!十分抱歉夫人,似乎有另一通通讯打就来了,回聊!”
“......也快起了,找我有什么事吗?”德芬用食指抹掉因打哈欠冒出来的眼泪,困意也跟着消散不少,留意到好友红肿的眼眶,他皱起了眉,“又是他的事?“
“呃、不是......”那一头的马丁听罢低下了头,目光闪烁着没直视德芬,即使小机器人只投影了马丁的面部头像,德芬也仿佛能看到他在那头焦虑地搅紧自己的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半句话,“但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好久没见过面了,只是出来聊聊天,好吗?”
话虽这样说,他低垂的眼眉下晦涩不明的情绪却分明在述说他心里有事,德芬看着张嘴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有叹息一声,点点头道:“是要聚一聚了,时间地点你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