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樯跟她隔着一臂的距离，见她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就垂下了手。

须臾，又摊开掌心，示意胜玉取走那方手巾。

胜玉看了他好几眼，伸手拿了过来。

和徐家结盟破裂，忤逆太师——

那么，这场仗有没有可能是太师有意为之的惩罚。

胜玉有些恍惚。

……也就是说。

李氏不仅掌控着下一个皇帝是谁，还掌控着先帝何时“驾崩”。

原来太师去当了隐皇。

跪了一院子的将士们全都站了起来，振臂高呼，气势磅礴，仿佛功名已近在眼前。

胜玉却想了更多。

七皇子即位？

她只能像之前一样，到点了就洗漱睡觉。

这回胜玉没有再拦下他。

子时就要去真正的战场……胜玉虽然知道他是从旌州厮杀回来的，但那只是听闻，比不上此刻的实感强烈。

大梁需要一位将军来保护，这也是李樯的职责之一。

“什么时候出发？”

李樯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军机，按理李樯不应该说。

李樯脚步顿了顿，侧脸微偏，但是没回头，似乎在问她有什么事。

胜玉看着他的轮廓，心情滋味有些复杂。

他瘦了很多很多。原先他应该被形容为丰神俊朗，现在却像是一座嶙峋墨山。

她不想跪，便稍稍蹲下来些站着，不显得打眼，心里很冷漠。

胜玉悄悄抬眸看了眼李樯。

他也没跪，光明正大地，坐在草垛上似乎在想事情。

李樯转身就走。

胜玉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李——将军。”

眼睑下忽地有什么东西擦过，丝绸微凉，但丝绸后面又透着热。

她回神，发现李樯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用手巾在她脸上擦了擦。

手巾上黑乎乎的一块，是她在灶台边蹭上的灰。

她不知道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改变，分明……那位太师大人，早已展露了不愿意屈居人下的心思，是谁在牵制他。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李樯？

李氏，真的不争了，放下手中权力退隐了么。

细想又不对。

丧钟刚响，圣旨未到，李樯如何知道是七皇子即位？而且，他压着军队在这处营地修整布防了差不多两天，似乎就是在等着这么一个时机。

前提是这里面没有阴谋。

李伯庸是大梁太师，是李樯的嫡亲叔父，但仍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不过胜玉是没有办法弄明白这些的。

胜玉大约也知道自己问错了，刚想改口。

李樯却已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今夜子时。”

低沉嗓音落下后，李樯又陷入了沉默，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似乎确定胜玉没有别的问题，就很快抬步走了。

瞳仁的乌黑蔓延到了眼下，面色黑沉沉的，像是许久没休息好了。

她想问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最后开口还是只有几个字。

等钟声止，李樯从上面跳了下来。

对所有人道。

“先帝驾崩，叛军必然趁机北上，时机已到，我们趁夜迎敌，待七皇子即位，尔等都能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