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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就算没空也得侪出时间来。”他微笑,朝附设的咖啡座示意。“如果不介意,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两人在靠窗的桌位坐定,各自点了饮料。

     “这趟前来,有没有遇到什么香艳际遇?”千草耕治促狭的举起咖啡杯。“你再不花点时间追追女人,伯母怕会以为自己养了一个同性恋儿子。”

     太好了,这正是他想讨论的主题。石藤靖和心忖。

     “艳遇?当然有。”他旁若无事的啜了口咖啡。“就是上回和你同桌而坐的那位黄小姐,你还记得她吧?”

     千草耕治的微笑马上消失。

     “原来我听到的消锨真的,你最近确实和黄小姐走得很近。”他沉吟半晌后又开口“冒昧请问一句,你正和黄小姐交往中吗?”

     石藤靖和很好奇他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过大家在江湖打滚到今日,自然拥有万全的情报来源。

     “老实说,我的确对黄小姐有几分倾心。”他先端起水杯啜了一口,从杯缘密切观察对方的反应。

     “原来如此。”千草耕治的神色凝重起来。“不知石藤兄是否听说了什么流言?”

     先探口风来着?石藤靖和不动声色的道:“不瞒你说,我确实听到一点风声。”

     千草耕治的脸色更阴沉几分。

     “不过你我终究算老交情、老朋友,我若一味听信外人的言论,尤其是不经事的妇孺之言,未免太不给你面子了。两相比较,我当然宁愿以你的说法为重。”石藤靖和往椅背一靠,气定神闲的说完。

     “甭提了。”千草耕治悻悻然地放下咖啡杯,一副自认倒楣的样子。“石藤兄,你阅人无数,鉴识的眼光当然一等一,不过这位黄小姐我只能用‘居心难测’来形容,你跟她来往的时候,最好谨慎一点。”

     “怎么说?”石藤靖和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究竟有什么过节?

     “我猜黄小姐接受你的追求,只是为了藉机打探我的底细!”千草耕治好气的回答。

     “这倒值得深究了,黄小姐干嘛对您会感兴趣?”酸溜溜的语调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千草耕治陈述了一个出人意表的故事。大意是他短暂来往过的一名中国女人和另一位男子发生关系后,将怀来的孩子谎赖到他头上。结果诡计不成,改由堂姊出面声讨,甚至打算大打父权官司。

     他不胜其扰,已经准备避回日本,让这些有心攀龙附凤的野心分子彻底死心。

     石藤靖和静静聆听,一面观察老友的语气和神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千草耕治的懊恼愠怒都不像佯装,但是黄少贞又何尝像个不择手段、求富求贵的坏女人?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虽然事不关已,可是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弄清楚这个误会的成因,总有一天派得上用场。

     “你怀孕了!”冯清若的尖叫声沿着电话线灼烧而来。“你怎么会怀孕呢?我连你交上男朋友都不知道,你就被搞大肚子。别告诉我圣母的奇迹发生在你身上!”

     黄少贞的秀颜紧紧埋进手里,彻底失去了主张。她简短的将前因后果重述一遍。

     “这几天我避到离岛去,苦苦思索,仍然设想不出良策。现在除了找信得过的朋友商量,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她无力的低语。

     “说来说去又是日本鬼子惹的祸。你们黄家女人真是欠了他们的!”冯清若拼命叹气。“你有没有打算拿掉?”

     窗外的云傍徨的游移着,找不着落脚定处,恰似她的心。

     “我不知道”

     堕胎当然是最方便的方法,可是那就像谋杀啊!她的道德观不容许她这么做,而且,她也害怕。所有关于堕胎的可怕传闻一古脑儿涌上她心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你当初处理堂妹的事明明很有把握,怎么一落到自己头上,反而失了分寸?”冯清若说话向来直率。

     黄少贞悲惨的持着话筒听训。“我终于能体会小妹不想声张的难处。如果消息传出去,我该如何面对同事友、亲戚?我又该怎么向父母交代呢?我快疯了!”

     冯清若灵光一闪。“对了,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该负责任的家伙?你不是说他很有诚意吗?”

     “他是个日本人,随时都会回日本去!他能帮得上我什么忙!”她烦躁的拉扯头发。

     “说得也是。”冯清若点点头。“那只剩下唯一之道,老实回去向父母大人禀报吧!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趁现在大家坐下来想办法也好。”

     “不行啦!”父亲的每句期许幻化成利刀利剑,一柄柄刺进她体内,割得鲜血淋漓。她如何把事实告诉他们?又如何能面对他们?强忍多时的悲凄终于穿透脆弱的心墙,溃发成汪洋大水。

     “你不要哭嘛!你现存人在哪里?我过去陪你好不好?”冯清若被她哭得心慌意乱。

     “我已经回来住处了”她哽咽的说。“你先不要急着过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等我脑筋清楚一点再和你联络。”

     “好吧你可别想不开喔!”冯清若犹不放心的叮咛几句,方才收线。

     黄少贞拭去泪珠,却停不住抽抽噎噎。堂妹出了意外,还有她这两光堂姊可以商量,现在轮到她出事,她找谁去?

     而未婚怀孕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自己,又还能找谁帮忙?即使逃得了父母那一关,她也退不了世俗礼教的眼光。

     她是一个中文老师,一个学术界的文人,一个小有知名度的文学作家,并不是那些动辄生上几个私生子都无所谓的明星歌手。她存在的**堪不起未婚生子的丑闻!

     她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呢?

     难道最终真的要沦落到某个阴暗角落,任由医生将没消毒干净的仪器探进她体内,乔掉她子宫内的血肉,也刮掉她的女性尊严?黄少贞不寒而栗。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被高楼的阴影吞没,似乎影射她黯淡无光的未来。她的心沉甸甸的,和夜暮同一色调

     铁门被人推开。她没有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把铁门拉拢。

     一道巨大熟悉的暗影遮掩住月光,笼罩在她身上,将她拖入更深的阕黑。

     她仍然蜷缩在沙发上,失去焦距的视线投射向远方。

     身侧的座位陷下去,将她牵引向一个坚实如铁的体躯。强壮的臂膀环住她,完整的抱进怀里。

     一股绵绵细细的气息突破冰层,慢慢为她失热的心加温。徐缓而坚定的热度温回她一点血色,也化开了她体内的水气。她再也控制不住,好不容易收干的水泽,又从眼眶内汹涌的泛滥出来。

     她紧紧贴靠他胸口,无声的啜泣。

     石藤靖和温柔地吻着她的头顶—濡的秀颊、和冰冷的手心,以一点一滴的细吻让她的心灵保持温暖。

     任何问题已没有提出的必要,半个小时前接到那通电话,提供给他一切资料。

     #40;#6127;脾性火爆的贞,连来往的知交也和她一样凶悍。

     “跟我回日本。”浑厚的声音如夜的迷咒,莫名捕令人心安。

     她无力的倚在他胸前,怔怔听着。

     “到日本去,把小孩生下来。一年半载之后再回国。”他浑声提出心中的备案。“我可以透过管道为你弄到日本大学的实习聘书,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曾经在国外等产。”

     沉寂良久,她颓然的垂下螓首。

     “不行的,我不能就这样抛开一切,太多的人和事物无法交代”

     “去日本的好处多过留在这里,想想你自己的境况,再想想令堂妹。你希望她承受的痛苦也一模一样在你身上重演吗?”他蹙起剑眉。

     “小妹”她低喃,可怜的芳心顿时又失了主张。

     “我已经探知了令堂妹的遭遇。想想看,一到日本,你不但能避开这些闲言闲语,也更接近千草一家,将来不论想出任何计较,都比远在千里之外的这里易执行。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浓浓暮色中,他充满自信的语调宛如一艘大船,将她从茫茫汪洋中捞救起,航向一个稳定明确的方向。

     “可是我的小孩生下来之后呢?”混沌的脑袋被他翻来覆去的游说,完全失去反对的能力。

     “我要。”他简洁的回答。“他会在平安富裕的环境下成长。有一个经营‘欧亚科技集团’的父亲,没有任何人敢岐视他。”

     这样可行吗?

     怔忡的眼光随着月光游移,心也茫然不定,空荡荡的脑神仿佛从此没了着落。

     “好吧。”轻细的答允声几乎融在夜色里。“去日本吧。”

     只能走这个途径了她疲倦的合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