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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也很害怕呀!敛眉拭掉泪水,扶她在床上躺好。

     “别怕,我马上回来,相信我。”她勉强捺下慌乱的情绪,尽量以稳定的音量安抚同伴,可惜颤抖的手指泄漏她的秘密。“小范,你乖乖等我,我马上找人来救你,打完电话后,一定马上回来陪你。”

     范君敏勉强扯出微笑,笑到半途,一口气突然接不上来,两眼猛然翻白。

     来不及了!

     她狂奔出小屋,飞下崎岖的山道。

     “救命呀!”

     柔柔夜风依然拂掠着她的脸庞,她完全失去了刚才奔驰享乐的心情。

     小范快死了!

     泪水重新凝聚在他眼眶,阻碍她的视界,她的脚下绊到树根,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连忙挥臂拭去碍事的泪意,足下却丝毫不敢停留。

     谁来救她?小范快死了。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碰触到死亡的颜色,范君敏的眼球已经混浊,气息短促,随时都有心脏麻痹的可能。自己虽然讨厌她,却从未诅咒过她的死去。她不希望见到任何人离开人世。

     救命,谁来救救她们?她好害怕。

     敛眉奔近学校围墙,返校的人潮早已散去,偌大的校园里冷清清的。

     怎么办?究竟该找谁?

     泪光模糊中,瞥见公共电话的灯志,她恍如遇见救星,飞扑过去抢起话筒,脑中已然一团混乱,随手摸了一元铜板抛进投币孔里,任凭直觉驱使的按下七个数字。

     一声、两声、三声快呀!快接电话!

     “喂?”彼端终于响起熟悉,而且具有安抚作用的招呼。时彦”彦”彦

     “喂,我是小毕,你快来呀!”她放声大哭。

     午夜的急诊室里门庭冷落,仅有三两位病人徘徊于回廊间,时彦和敛眉枯守在手术室门外,盯紧墙上的“手术中”灯号,随时等待它熄灭。

     子夜一点,她苦苦等候了七十几分钟,精、气、神接近耗竭的边缘。

     “累了?”时彦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她蜃,静静吸取从他身上源源散发出来的力量。

     “累了就合眼睡一下,等他们出来我再叫你。”他抚顺她的发丝,轻轻在她额际印下怜惜的亲吻。

     今晚真是累坏也吓坏她了。

     “嗯。”敛眉出奇的温驯。

     走廊尾端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啊人呢?人在哪里?”惶惑的台湾国语传进他们耳中。

     “应该就是他们。”敛眉提醒他。范君敏的父母。

     时彦揽着她迎上去。“请问您是范先生吗?”

     “对,啊你们是?”

     “范先生,敝姓时,刚才是我打电话通知你们的。”

     他好不容易才联络上范氏夫妇。由于小毕没有范君敏家里的电话号码,只好给他同班同学的电话,他逐一拨过去探问,打到第十通总算查出确实的数字,然而挂电话去范家时,夫妇俩都出外去了,他只得在答录机留下讯息,直到此刻家长才赶到现场。

     “啊我女儿有要紧没有?”范太太焦急地揪住他的手臂。

     “必须等医生出来才晓得。”时彦安慰她。

     “多谢你们救了我女儿,要不然伊死在山头嘛没人知道。”范先生感激地与时彦握手。

     “先生、小姐,你们贵姓大名?”

     “我是时彦。”他把敛眉拉到身前。“这位同学叫毕敛眉。”

     “毕敛眉?”范先生沉思半晌,脸容突然变色。“我听过她的名字,科主任告诉我,在学校里有位出了名的坏学生就叫毕敛眉,平时常常找人与我家阿敏打架。我问你,你给我老实说,你带阿敏三更半夜到后出去做什么好事?”

     事到临头竟然想抓人垫背当替死鬼!敛眉帘转为铁青色的七爷八爷面孔。

     时彦发现情况不妙,赶紧抢在她前头辩称:“范先生,请你不要误会,今夜正是她发现令嫒情况危险,下山打电话求救,才及时稳住范君敏的病情。”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范先生不信他那套。“学校后山暗蒙蒙的,小女生绝对不敢半夜一个人上去,她一定是和我们阿敏约好,不知道想带她去做什么坏事,临时出了差错才打电话联络大人。”

     “你有没有搞错?自己女儿没教好还想推卸责任。”她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臭骂。“你也不反省一下自己平常是如何教育小范的,她做错事你从来不管教她,只晓得送钱给科主任替她‘暗坎’下来。你以为没记过、没退学的女孩子就叫‘好学生’?没被记过有啥屁用,架还不是照打、葯还不是照嗑?”

     “你”范先生脸色涨红得几欲休克。

     “小毕,别冲动。”时彦将她的脾气安抚下来。

     “天底下就是有他这种以为金钱万能的猪!”

     砰!她一脚踹上塑胶椅凳。

     沉郁的回音在走廊间嗡嗡绕呜,音波尚未平抚,手术室的绿门无声无息地推开来。

     范氏夫妇急急迎上去。敛眉听见医生吐出的第一句:“情势暂时稳住了。”便拉着时彦转身离开医院。

     猪!势利鬼!钱奴!短视近利的笨蛋!

     她率先冲向停车场,沿途用力踹踢其他车辆的轮胎。

     “小毕!”时彦抢在她凌虐自己爱车之前拉住她。“你怎么了?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我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吗?”她的眼眶红红的。“世界上到处都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大猪公,从不懂得反省自己;永远以有色的眼镜来看待别人。我又不是植物人,怎么可能对他们的眼光无知无觉?”

     “既然你知道他们是猪公,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时彦极力开导她。

     “说得比做得容易。”她恨恨地踹车轮一脚。“可恶!你知不知道有偏见的猪长什么样子?就是他那副德行!”

     虽然明知时机不对,时彦仍然忍不住被她的形容词逗笑。

     “笑什么?”她怒道。

     “没有,没有。”他赶紧清清喉咙掩饰一下。

     有偏见的猪?亏她想得出这个名词。

     “你也跟他们一样!”

     “我?”连他也变成有偏见的猪。

     “对呀!”她吸吸鼻子,一颗泪珠偷偷滑出眼角。“你跟大家一样,认定了我是坏胚子,所以才千方百计甩开我,生怕我替你惹麻烦,对不对?”

     “不对。”他喊冤。“我并非为了那些无聊的原因而疏远你。”

     “哈!被我逮着了吧?你确实在疏远我。”她恨恨地在他鼻端前挥舞拳头。“说吧!你究竟为了哪些无聊原因?”

     “我”多吊诡的问题。倘若他直接回答,便等于承认自己的原因属于无聊的领域;若不回答她的质问,又变成自己理屈。

     终归一句,小毕永远懂得如何操控他!

     “我就知道你回答不出来。”她使劲抹掉珠泪。“不管,反正我非嫁你当老婆不可。如果你喜欢瘸子,我马上把自己撞瘸;倘若你喜爱瞎子,我马上把自己弄瞎;我这么做够真心诚意了吧?”

     “你别胡来!”他担心她真的走火入魔。“我对子和瞎子没有特殊偏好。”

     “那你自己坦白招认好了,未来的时太太必须具备哪些条件?”

     话题竟然从午夜救人演变为择妻条件大公开,未免扯得太远了。而且她前几天仍然对他冷冷淡淡的,怎么转眼间又黏腻起来?他发觉自己真的搞不懂她。

     “小毕,我认为”

     “少跟我瞎掰那套年龄问题,小姐我绝不买帐,反正我就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你。”

     时彦的额际开始隐隐作痛。他究竟招谁惹谁来着?今天从早到晚硬是有人逼婚,先由石藤和韩写意上场,欧亚一号敲边鼓,按着再出正牌小#591;#518;亲自拷问,中途尚且插播一段急诊室好戏。情况若再持续下去,难保他不会点头答应。

     不行不行,先岔开话题比较保险。

     “等你毕业再说。”轻轻松松为自己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你说的哦!毕业之后你就娶我。”

     惨了,她大小姐自动将他的回覆演绎为她希望听见的答案。

     “喂喂喂,”他连忙追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每次都这样!忽喜忽悲,忽怒忽笑,害他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答应她一切要求。

     “管你的,你已经说出口,不可以黄牛”她远远跑开来。

     得逞了,得逞了!既然握有他的亲口允诺,以后重提旧事时他就别想闪躲。早就说嘛!亲爱的时彦,你怎么玩得过我?

     多日来沉窒的心情,转瞬间飘扬于星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