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冀一怔,这才抬眼看招凝,昏暗的光线并没有暴露出招凝面上的苍白,“有什么话,爹可以帮你转达,这信……”
“您帮我送到就可以了。”招凝勾起一丝笑,笑意不入眼,“您若是觉得招凝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可以打开看看。”
梁冀顿了顿,干笑着将信封塞进衣袖你,“既然是给狄儿的,我这做爹的还是不看了,我先送你到码头吧。”
鬼面叶是用来制作幻形丹的材料,它本身具有一定的幻化作用,涂在面上可以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只是叶面有毒,需要经过丹火仿佛炼制才能祛毒,否则长久残留皮肤上,会毁容毁颜。
很快,面上胎记掩去,整个面色稍显惨白,沾红的笔在眉间画下红叶花钿。
有脚步声在门口犹犹豫豫,但很快还是推开了房门。
就这么支撑了许久,招凝适应了身体里的痛苦,她缓缓抬起头来,铜镜中倒映的人儿失去光彩,一半血色覆面,一半暗沉胎记,好似人不人鬼不鬼。
她尝试坐直身子,第一次并没有成功,第二次才半倚着扶手直身离开梳妆台,右手还握着青竹锦禾簪,鲜血牵动着其内暗藏的杀机,她卷着衣袖一点一点擦拭着,直至玉簪重新恢复崭新模样,她照着铜镜,像是寻常梳妆一般,将玉簪插入发间。
铜镜中映照着她的眼,毫无情绪并绝不犹豫。
好在天坑边缘在阴风常年的风蚀之下并不锋锐,招凝沿着边缘,避开几处凸起的岩石,这才跌落在底部。
下落之时不绝,站在底部抬头向上看连一丝光线都感应不到,底部的风更冷冽了,冰寒席卷全身,腿脚都有些颤抖。
招凝抱着双臂,一步一步地往里面挪,阴风洞的表面有些许晶砂,晶沙泛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洞里并不昏暗。
但招凝此刻心底却有一丝欣喜,这样凶残暴戾的一个人必不是一直守护她长大的神仙,那天出现的“方恒”也许只是她误会了。
阴风洞处在岛中央的一处天坑里,还没有抵达坑边,风就裹着阴冷、血腥和腐臭传来,风从坑里传出嘶吼般的声响。
其中一人往坑边向下看了一眼,意外的挑眉,“今天好像有点安静。”
其中一人提溜起招凝,招凝勉强站起来,便被他们推着向前走,他们两边走还边继续着。
“你说这方管事也是嚣张,宗门让他儿子好好禁闭,他就心疼自个儿子在阴风洞里难捱,变着法子的往岛上送女子。这要是被宗门发现了,我们这些看守玄阴岛的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方管事掌管外门一应任务贡献,你要是敢多说什么,还不等着宗门发现,你就被方管事折腾死了,难不成你想什么修炼资源都没有,只一个劲的熬时间闭关苦修?而且你忘了这方恒有什么毛病吗,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古怪的特殊体质,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疯,发起嗜血食人,没有这些送进来的女子,你想自个沦为这家伙的发泄物?”
“嗯。不错,你这丫头还想当年在族里的时候讨人欢欣。”说着,他目光再次落向招凝,勾了勾嘴角,邪笑一声,“小家伙,多活几天,别枉费了你们家主的心思。”
话音落下,转而挥手一抛,下一刻,招凝便被一股力量裹挟着扔进了玄阴岛。
招凝刚落在玄阴岛沙滩上,就见两个霓光派的弟子居高临下的站在身边,他们的神色很是不好。
“我儿要的玩意儿呢?”
梁毅笑着道,“这就是我们家四丫头,惯来温顺乖巧,想来满足恒少爷的要求。”
“是吗?”中年男子声音轻浮的飘下来。
“瞧着要逃,大概猜到家主没打算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算了,走就走吧,反正也影响不了梁家了。”
“……”
*
梁玄狄懒得与自家虚荣且愚钝的父亲多说,只求娘亲,“娘,现在我们三人只有您还有修为了,快走吧,不然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好,好,只要狄儿想到哪里去,娘都支持你。”梁冀夫人没有再犹豫。
转而就去收拾东西,三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梁家小院,小院中隐藏的族老注意到了他们的鬼祟。
“她,难道是想报复梁家吗?”梁冀想起招凝离开时的眼神,那股子凉意到现在也让他心底一寒。
梁冀夫人却否决他,“她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如何能报复的了整个梁家,就算她要借方恒的势,她不该感激梁家把她送到方恒身边吗?”
梁玄狄此刻脑袋仿佛要炸开了,他抱着头,捏着信纸,脑中思绪万千。
但梁玄狄觉得不对劲,那日招凝明明很抗拒他的两个提议,为什么今日好像又完全顺从那两个提议的安排,不仅把大椿之叶留下了,而且当真要去见方恒了。
这么一想,越觉奇怪,他连忙问梁冀,“招凝的信呢?”
适才的变故中信已经飘进了床底,梁玄狄好不容易够出来,展开一看,眼眸越睁越大。
“狄儿?!狄儿,太好了!”梁冀夫人大喜过望,扑身便将儿子抱紧怀里,梁冀更是掩面欣慰。
梁玄狄却是赶忙说道,“不是招凝害的我,是她留下的大椿之叶让我能行动了,爹,娘,快去把招凝喊回来,不需要纳心丹了!”
梁冀愣了,“可是方家的灵船早间就已经驶离安绥岛了,现下过了五六个时辰,怕都是要到了。”
可就在这时,她却手持玉簪猛然刺入了眉心, 起初是一滴血的渗出,紧接着汩汩而淌, 染红了玉簪与手。
疼痛丝丝密密的向四周蔓延,那是有外物钻进颅骨的疼痛感,完全超出了寻常凡人忍耐的极限,她无法直身坐在铜镜前,一臂强撑着梳妆台,牙紧咬着唇,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玉簪下划,撕开寸余的口子,一片红叶飘落下来,于此同时蚀骨的阴寒与绞心的疼痛向全身蔓延,能感觉到体表部分区域,泛着灼热,那是胎记重现的表现。
信封拆开,随着信纸抽出,一片纤薄的红叶掉落在梁玄狄身上,梁玄狄只瞧见那一抹红,瞪大眼睛,而通天灵宝已经在他意识里告知,那就是大椿之叶。
招凝顺服了梁家的安排,却还是把大椿之叶留给他,这是为什么?
梁玄狄忽而不懂了,可是看着那一抹红,又觉得希望近在眼前,激动坏了。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耽误了这么一段时间,回到梁家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梁冀刚走近梁玄狄的房间,梁冀夫人的声音便传来,“怎么样,还顺利吗?那丫头可还听从安排?”
“四丫头想来温顺。”梁冀闷声说着,走到梁玄狄的床边,瞧见梁玄狄正在走神,只觉梁玄狄连遭打击已经没有什么求生信念了,又想着招凝之前还特意跑来征求梁玄狄的意见着实是不妥。
他站在码头上,灵船即将起航,他喊道,“招凝,别怕啊,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招凝抬眼看他,目光里凉得如秋日寒潭水。
梁冀下意识打了身哆嗦,想想觉得那眼神好像有报复降临在自个身上,可是想一想,当年的尊者也说她从此之后就是梁家的私生女,更是说可能几载就会死,他养大至今已经是不错了,而今不过是走了梁家女应该走的路。
但招凝全程眉目都没有动,乖巧的像是认命的人偶。
直至到了码头,一只小型灵船已经在等着了,灵船上站着两人,态度高傲,方姳上前两步,唤得是“堂兄”,想来是方家本家的人。
其中一人抬头瞟了招凝一眼,“模样倒是不错,难怪祖爷和恒少爷会答应,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呵——”
“四侄女当真是乖巧,你放心,叔伯会为你在祖爷面前多说两句,待十年后还能好好出来。”梁毅说着。
招凝似是恭顺,微微一礼,“望十年后再见叔伯。”
这句话大抵对梁毅来说不过是一句告别和招呼,他无甚在意,率先走出大门,梁冀唯恐梁毅忘了此行的根本目的,小跑到梁毅身边说着,“二弟,你可千万别忘了纳心丹的事……”
这几日的梁家院子好似安静了。
招凝站在屋外的池塘边, 怀里抱着一小方盒,盒子里放着十六年来的生辰礼和节礼。
她站立许久,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低头打开方盒, 盒中被塞得满满当当,流光溢彩, 她只在其中取出了两物, 一枚太古雷纹绘制的匿息秘宝,一只青竹锦禾簪。
招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奇怪的意味,好像再说,希望你最好早一点。
但梁冀显然没有注意到,只微驼着身带招凝往外走。
梁毅和方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见招凝顺服的走来,笑意很是明显,并没有发现招凝妆感上的异样,甚至觉得更加秾艳三分。
“招凝啊,到时间了。”梁冀的声音响起。
招凝从内间走出来,梁冀的目光都不敢看向她,许是这般做法当真让他愧疚却无可奈何,招凝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封信,“请帮我转交。”
信封上写着“梁玄狄亲启”。
直至眉间的伤口愈合,不再有鲜血渗出,她这才起身,脚步几分虚浮,洗漱更衣打扫,抹去那些血迹。
三天的时间,足够梁家安排好一切。
第四天的寅时初,招凝早早起身,坐在铜镜前,用鬼面叶的汁液和着水粉抹在胎记上。
这也让招凝更加看清了阴风洞岩壁上无数的划痕以及陈年的血迹。
他朝招凝勾起怜悯的笑,“小丫头运气不错,你们方少爷今天没发疯。”
另一个人推了推招凝,将招凝推到坑边,冷声警告着,“进了阴风洞,就别想跑出来,给自己留个体面。”
说着自己都不愿意在阴风洞边缘带着,直接将招凝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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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们也不过就是做个任务,晚上就能回宗门了,到时候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招凝垂眸,他们的交谈都飘在耳边,丝毫没有避讳,大抵是觉得招凝不过是个将死之物。
无视招凝互相吐槽着。
“这方管事怎么又送进来一个女的,这次甚至都没有修为。”
“许是上次那仙子失踪,那小家族闹腾的很,方管事懒得再遇见那烦心事。”
而后向下一伸手,一只无形的大手隔空扼住了招凝的脖颈,她没有振动,任凭吊在半空。
那人好生打量了招凝一会儿,“瞧着模样确实不错。不过,我儿什么仙子美人没有见过,前一阵送去解闷的小仙子不过三日就自戕了,着实扫我儿的兴致。一个凡人女子,本座本是看不上的,方姳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方姳含笑恭敬一礼,“祖爷说笑了,为祖爷分忧,是我们该做的。只望恒少爷这十年紧闭能过得舒心些。”
直至红叶从眼前划过,她才收手,两手撑着梳妆台,支撑着身体不瘫下,脑袋低垂着。
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台面上,大椿之叶本赤红之色更添几分血色。
荧光晕染着,静静安放着,即使被强行剥离,也没有丝毫影响大椿之叶的功效。
霓光派的阴风洞是一处小秘境,不在霓光派派内,而是在大泽中一处玄阴岛上。
岛上有几名外门弟子驻守,并按时巡视。
接近傍晚的时候,灵船隐隐能看见玄阴岛的轮廓,灵船却停了下来,方家的两人向高空遥遥一礼,余下几人才看见高空中驾云站着一中年男子。
“梁玄狄这小子怎么站起来了?”
“站起来又有何用,修为没有恢复,还只是废人罢了。”
“他们想要去哪,深更半夜,也不怕扰了岛上前辈。”
他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妹妹,但是这个妹妹向来安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废话,既然她这么说,必是可能有什么祸事会牵连到梁家,难道招凝真的要借助方恒让两家反目?
“不行,我们还是得走。”梁玄狄骤然站起身,此刻他没有修为,贪生怕死的本性暴露出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没办法在梁家待下去了,我现在修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不靠梁家也联系不到那位霓光派的真人,可是梁毅那阴险狡诈的小人绝对不会帮我们的,我们最后可能还是会被逐出梁家。”
“不会的。”梁冀并不接受这样的事实,“到底是一家血脉啊。”
只见信中写着——
“大哥:十六年恩情,招凝愿意救你,至此之后,招凝与梁家恩情尽断。最后,留一个提醒给大哥,早日离开安绥岛,离开梁家。否则因果牵连,一切皆空。”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梁冀夫人也看到了信中的字迹。
“诶?!”梁玄狄大叹一声,不管不顾就要冲出去,可是脚刚触地,就因为数十日的封禁而软麻无力,直接跌坐在床下。
“狄儿,你小心一点。”梁冀夫人心疼着,“那丫头想去就让她去吧,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通天灵宝操作下,封禁之力以大椿之叶为媒介,全部纳入丹田之中,他此刻也和梁冀一眼是个没修为的凡人,他也不可能直接冲出安绥岛。
梁冀对那红叶本不在意,但梁玄狄的目光太过炽热,正准备要拾起那红叶,却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红叶竟然消失了,紧接着,梁玄狄身上泛出如红叶般细微的荧光。
“狄儿?!”梁冀夫人察觉到梁玄狄的异常,紧张而惊慌的喊着,“出了什么事,那丫头难道借信害你?”
梁冀一时间抓着信都不知所措了,可梁玄狄突然身体一抖,这样的抖动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夫妻二人又惊又喜,很快,梁玄狄一吸声,竟然坐了起来,他动动手脚,看了眼双手,自己都不敢置信,“我……我真的能动了。”
他想了想,出声唤回梁玄狄的意识,“狄儿啊,招凝已经走了,他给你留了一份信。”
梁玄狄目色中有愧疚、有意外还有隐隐的期待,在想莫不是招凝最后还是选择了他的建议。
他用眼神催促梁冀,梁冀从袖袋中取出那份信,梁冀夫人看了一眼信封,没有说话,大抵也觉得已经将人逼到这样地步,一封信而已并没有什么。
他按捺下那点不安,再次向梁毅喊道,“不要忘了,二弟——”
灵船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大泽上。
梁冀叹了一声,背着手往回走,街道上不慎撞到了一个心情不虞的筑基修士,险些被打了一顿,硬生生靠着自己之前做家主的圆滑才免遭平白祸事。
另一人调笑着,“没有修为的凡人而已,一个换一个罢了。”
他甚至挑眉看了一眼方姳,“还是提前准备好下一个吧。”
饶是方姳听到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梁冀两手互相捏着,这是他忍耐的表现,可是直至招凝跟着梁毅夫妇上了灵船,他还是选择忍耐。
梁毅笑着,“兄长若是不放心,不如跟小弟上玄阴岛。”
梁冀一听这话,犹豫几分,最后还是迟疑着,“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一个没有修为的,去也说不上话。”
两人边走边说着,方姳就在招凝耳边小声叮嘱着,叮嘱的内容无非是那些如何伺候人的把戏,听起来只觉令人生呕。
青竹锦禾簪是笄礼所得, 是神仙赠予,虽看似普通, 但招凝尝试过,其暗藏的灵力和杀机是普通灵宝都没有办法比拟的。
取好两物之后,招凝阖上方盒, 转而沉默着将方盒沉入池底, 池面起波澜,隐隐有灵光浮**在表面, 或许有人路过此处就能察觉到异常,只是由谁所得, 招凝并不在乎了。
她回到房间, 坐在铜镜前, 铜镜里倒映着清灵静然的女子, 一身肤色白皙如凝脂, 眉间一点红叶衬着瑰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