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疏远也是在父亲去世后,忙完葬礼和后续事宜,他妈把他送到了姥姥家,有时候三四个月见不上一面。姥姥说妈妈去外地表演了,很辛苦,回来会给恩恩带礼物的。他于是就这么期待着,结果半年后,他妈回来了,带的不是礼物,是个男人。
姚叔叔。
姚叔叔是下面地级市的领导,因为文艺汇演和他妈妈相识,大家都说他妈妈命好,以前嫁给队长,现在嫁给市长,三十多岁还能有桃花运,不简单啊。大家多讨好姚叔叔就有多喜欢编排他妈,戴恩反而觉得姚叔叔配不上他妈,姚叔叔看起来太老了。可姚叔叔确实是个好人,行事亲切小意,谈吐文明儒雅,他们在姥姥家呆了三四天,戴恩差不多就接受他了,这也得益于他姥姥的劝说,姥姥说,如果妈妈和姚叔叔结婚,他就能搬回去跟妈妈住了。
“回去吧。妈给你做饭吃。”
戴恩点头。
他妈做饭不好吃,对学习做饭也没兴趣,因此家里常年是请阿姨做饭,但他妈唯有一道菜做得好吃,那就是蛋炒饭。
“好了好了。”
“好什么好?”戴母愈发生气:“我问你,给你打那么多电话怎么不接?三天了都联系不上你,我都差点要报警了,你在那房里干嘛呀?我看你精神状态也不好,”他妈突然一顿,轻声问道:“恩恩,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她嘴里的坏事是指吸毒。
“我是同性恋。”
“……”戴母把碗放下,说:“你非要这样气妈妈吗?”
“我是同性恋。”
他妈逃走了。戴恩发泄完,心中空虚,滑坐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有点释然。
如果没有刚刚的冲动,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勇气出柜,如今说了也就说了,好像也没什么,他以为坦白会使自己的内心暴露在空气中任人指摘抨击,结果反倒是披上了一层盔甲,让对方落荒而逃。
呵呵,哈哈哈。
戴母露出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恳求道:“恩恩你别吓妈妈,你不是同性恋吧?男的跟男的是不正常的啊,你不可能是同性恋,你一点都不娘娘腔,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戴恩心口。真是对不起啊妈,我就是同性恋,我不娘,却也不正常,我就是喜欢男人,这样就吓到你了吗。如果是往常,他也许不想惹麻烦,编个借口就糊弄过去了,但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他偏不想这样。
“是你搞错了。我就是同性恋,天生的。”
“你是不是不听妈妈话?”
“真的不用。”
“那我打电话让你姚叔叔来说你。”
戴恩语气凌厉,他妈立刻就慌了神:“她、她说什么了?”下一秒又生气起来:“你怎么这么跟妈妈说话啊,妈妈这是关心你,你怎么这个态度对我啊?”
果然。
退让就像黑洞,是没有底线的。
他妈给他倒了杯水就去收屋子了,一边收拾一边说他真是不爱干净,家里像猪窝,一边说却又一边干得很起劲。
她动作很麻利,等她收完,戴恩也差不多吃完了。
他妈突然语出惊人:“恩恩,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徐阿姨家的姑娘现在在y市读研究生,妈帮你约了她,你俩明天去见一面呗。”
“欸,恩恩,碗在哪儿呢?”
“消毒柜第二层。”
“找到了找到了。”
戴恩点点头,心里也不是很在乎,就跟他说的一样,都行。
他妈第二天凌晨赶到,在灵堂痛哭流涕,那样子比戴恩记忆中老了很多,她哭完又抱着戴恩哭,说妈妈对不起你,说了很多遍,搞得戴恩也有点想哭。葬礼结束后,他们一家人回了t市,他妈妈私下里同他说了很多遍回去了要乖,不能给姚叔叔添麻烦,戴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可能是因为长久未见,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希望保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总之,住到一起后他也再没有同妈妈亲密起来,反倒是跟姚叔叔的关系变好了许多,姚叔叔见识广博,戴恩遇到了什么事更愿意请教他,他妈有时候会抱怨他什么也不跟自己说,戴恩从不放心上。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也懂事了,知道再婚家庭里,女方的孩子更被动,他能理解这个逻辑,但事实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是一番滋味。他作为留守儿童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姥姥去世,那时候他妈还在外地汇演呢,率先赶来的竟是姚叔叔,姚叔叔像一座大山一样可靠、沉稳,将一切操办好。夜里,他俩一起吃了面条,姚叔叔问他,想不想搬来和自己一起住。
戴恩想问他为什么不早几年说出来呢。嘴里却道:“都行。”
姚叔叔看出了他的别扭,耐心同他解释:没有接你过来是因为前几年我的职务调动很频繁,你妈妈也想专心事业,但是我们一致觉得你需要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下长大,所以将你放在妈这里生活,没有向你解释清楚是我们不周到,你千万不要怪你妈。
戴恩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第二天清晨他被敲门声惊醒。那敲门声克制有礼,且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搞得戴恩更加火大。他嘴里啧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翻下沙发,问:谁啊。走了没两步,又踩到了玻璃渣,疼得他嘴里嘶嘶叫。敲门声还在继续,他也没管伤口,生气地赶去开门。
“你在家啊怎么老不开门。”
居然是他妈。
第五天,姚叔叔和妈妈在本地领了证,他们一家四口,在民政局附近的照相馆里拍了几张全家福,算是组成了一个新家庭。
戴恩兴致勃勃地期待自己的新生活,他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妈妈支吾片刻,说恩恩,你跟姥姥一起住不开心吗?
他没能跟妈妈一起回家,这之后他就忍不住开始讨厌妈妈了,不是姥姥不好,是妈妈太坏,妈妈不要自己了。
他亲爸去世那段时间,他妈天天给他做,做出经验来了,很香。
他的亲生父亲是一名刑警,一听这个职业就知道危险性很大,他爸又是那种正义感特别强的男人,如果有犯罪事件出现,宁愿自己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能容忍犯罪分子多逍遥法外一秒。
他小时候很少见到爸爸,偶尔见到也是胡子拉碴、精神萎靡地回家补觉,所以相对爸爸他更喜欢漂亮的妈妈。他妈妈是整个小区最漂亮的女人,每次开家长会,同学总会羡慕地说你妈好漂亮啊。
戴恩摇头:“没有。你能不能别瞎操心啊。”
“我这是关心你。你看别人家的孩子我操不操心。怎么大个男子汉了叫妈妈操心,你还烦起我来了……”
戴母自退休后越发唠叨,戴恩便不说话,免得又挑起她情绪来,叽喳更多。
戴恩叹气。
他们去医院急诊把玻璃渣取出来了,上好药,包扎好,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他妈就紧张起来了,本来不算大事,还非要去给他买了副拐杖,弄得声势浩大。
“你看你,对自己身体一点也不上心,头上的疤还没好,脚上又多一个,我看你一天天也就是呆家里写,怎么还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子,要不是你姐姐说要我来看看你,我还当你活的蛮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妈求你了,别再说这种话了,妈妈知道你现在年轻还不想谈恋爱,但是你徐阿姨的女儿长得好性格也好,你不喜欢她,交个朋友也行啊。”
无论他再怎么说服自己,无论他再怎么选择“理性”,身体的感受永远是真实的。戴恩捂住心口,那里跳的很快,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扎而出了。
傍晚他妈妈提了些熟菜回来,言谈举止之中像是刻意遗忘了下午的那段不愉快。戴恩和她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俩人还是一起平静地吃完了晚饭。
饭后,他妈妈一边洗碗,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明天你还是去见见人家吧。妈都帮你约好了。”
戴母简直要尖叫起来了:“你别拿这事跟妈妈赌气!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
“就算我跟你开玩笑,姐也不会跟你开玩笑,事实如此。”
“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冷静冷静!我出去丢垃圾!”
“姐跟你说了吧。”一股愤怒突然冲上大脑。戴恩简直不敢相信,在自己自杀性地压抑所有的欲望之后,他的家人居然还要来试探他,你们到底凭什么?还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他控制不住自己,质问道:“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是同性恋?”
戴母大惊失色:“你真的是同性恋吗?你姐说你对性向有点苦恼,真的是这个意思!”
俩人僵持着对视。
戴恩愣住。
不过数秒,他脑海里流转过所有的信息串联在一起,直指一个结论——
“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蛋炒饭还是那么香,戴恩大口大口地吃,觉得心里踏实些了。
“慢点吃,我做了好多,”他妈看起来很高兴:“我给你多点水?喝水还是喝果汁?”
“水。”
他也渐渐理解了他妈常挂嘴边的那句话,‘别给姚叔叔添麻烦’是什么意思。他身为姚叔叔的继子享受了太多优待,这些不是他主动要求的,却是无形存在的,学校里老师关照他,各种各样的名誉比赛都是老师亲自邀请他参加,并且全程悉心指导,生怕他拿不了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活动、项目也参与见识了许多,那些同龄人压根不知道的场景和体验总是能出现在他的作文里,老师们夸奖这是有深度。
他似乎没有比以前更努力,却显得比以前优秀多了,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免会晕晕乎乎,所以他妈妈一直告诫他别给姚叔叔添麻烦,其实就是在说,你可千万别得意忘形了。
他也一直谨记这句话,因为他享受了权利就得承担义务。
戴恩不怪他妈,也无法对他俩的良苦用心生出什么感激来。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调到省委,任宣传部部长和工会主席,在t市安顿下来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大的调动。
“呀,”他妈眉心一皱,叫到:“恩恩,你流血了。”
戴恩顺着她的眼神往地上看,从沙发边到门边的地板上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看起来怪可怕的。
“我说了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