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城长公主高孝仪所居的山水娉婷阁——大正房。
一众金奴银婢的簇拥下,当今最尊贵的长公主兼皇帝的姑姑回了闺房。
进宫请安请封儿媳为诰命夫人的奏折递上去,又去拜访了皇后娘娘和太后殿下。高孝仪在奴婢们的伺候下脱掉拖沓繁复的衣裳,累的不轻。
这些年,老国公简泓对道家炼丹之术越来越沉迷,皇帝也很是喜欢,简泓多奉上一些延年益寿草药所练就之丹药,因而简家也水涨船高,从将门侯爵变成世袭罔替的实权公爵。
简泓想,若是他能练出起死回生的丹药就好了,但也只是想想,炼丹沉迷道学无非是打发烈火烹油的权势煎熬,他心里明镜似的。
唯有想起安芷一,心灵才能得到片刻的松缓静谧。
简泓眼泪染湿了深陷的眼窝。
如今我也是有妻子,两个嫡女一个嫡哥儿,一个嫡子的中年老人了。但最难忘的还是你安芷一。
打开腰间佩戴二十余年的旧荷包,打开明黄的外布包内里是一只精妙的小布刺绣老虎,只有他拇指指甲大。
“好,你……保重。”
————老国公简泓眼睛赤红的看着兵书和军事图,脑子如同河里游荡的荷花灯一般闪回无数错落浪漫苦涩的画面。
安芷一……芷一……芷一……
“公主!!公主!!”周嬷嬷心疼的赶快抱扶起高孝仪为他顺气儿。
但,高孝仪在和简泓的事情上很拎得清,很宽容,不过须臾平静下来:“此时不许走漏风声,让他人知道会危机老爷,知道了吗?”
“是。”
周嬷嬷跪在脚踏上,附耳过去低声:“是一个蜀地的哥儿,不过公主殿下放心,我们老爷绝对和那人没有龃龉……”
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高孝仪手里的桃干儿掉落在地上,凤眼湿红,讥笑:“呵呵,我说当年怎么要他娶本公主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本公主何曾不许他纳妾了?刚刚嫁进来时候,本公主对他百依百顺,知道他不高兴,还愿意为他找几个可心的,是他自己拒绝的。外头人皆传本公主悍妒,原来是……呵呵……他还真是情深义重!!!”
末了,已是咬牙切齿,哽咽难言,想想自己为简泓生儿育女,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哥儿,最后生珩儿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在简珩心目中地位还不如一个死人,那气就更是委屈的止也止不住。
玉坠看国公府最尊贵的后院主人,老国公唯一的身份贵重的妻子没生气,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已经送去了。”
“嗯,嬷嬷,让你查的事情查如何了?”高孝仪问。
更换了一身家常的蜀纱衣裙,细看那衣裙的裁剪,分明不是女子穿的,而是……小哥儿。舒舒服服的歪倒在贵妃玉榻上,颇为豪气活泼的屈膝,丫鬟端着果脯来,高孝仪自己捏着桃脯吃,凤眼湿淋淋的:“奶娘,不够酸~”
简泓仿若被当头棒喝,他从未了解过,他的安芷一竟然是这样身负冰清傲骨的小哥儿,削瘦憔悴的灰白脸发青,痛苦的闭了闭眼:“芷一……我……”
再多说什么也无用。
安芷一低头冷硬的道:“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娘已经为我定了亲,是村子里正介绍的赵秀才,他等会儿,会来送庚帖,你、你走吧,别污了我的名誉。”
“唔……”脱掉抹胸时,玉坠略微重了些力气,高孝仪米白细滑的皮肤上瞬间印了个紫印儿,人也疼的闷哼,凌厉的如丝狭长眉眼又长又大。
“没个轻重的,下去!!”周嬷嬷呵退玉坠儿,亲自伺候年近四十还娇嫩的‘小公主’。
高孝仪抬眼,撇嘴:“真真是小题大做,玉坠你去送东西给少夫人了吗?”
老国公简泓红着眼眶笑了:“芷一,冰砚那孩子生的真是美貌聪慧,我见过最美的小哥儿一个是你,一个是他,他果然很像你,呵,性情也像你,但是比你变通机灵多了……选了我儿子他不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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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国公府。
荷包连同小老虎都是安芷一曾经送他的礼物,笑眯眯的说自己明明很厉害,很英俊,却傻乎乎的,像只小老虎。
简泓挥退了书库内伺候的下臣和小吏。
自己坐在桌案前,写了首诗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赵逸那个畜生该死,真该死。”简泓捏捏酸涩的鼻子。
你为什么不找我?我一定能为你主持公道,一定会让赵逸不敢不厚待你!!或是和那个王八蛋和离!!到底为什么?
你宁可吃苦玉碎做礼部尚书的糟糠妻也不肯和我再一起,只要你想要我一定能让你坐上国公夫人的位置。
若不是公主的矜持和皇室的高贵傲骨在,他早已哭起来了,但其实他现在眼睛潮湿,按着眼角强自克制也和哭没差。
若是能当面锣背面鼓的较量一下倒也好,偏偏是个死人,真是让他高孝仪哑巴吃了黄连根本无从计较。
伤心委屈,心口疼的捂着捶了捶,弯下腰来,喘息困难。
没错,女子金贵,当年为了稳固提升还是贵君殿下的太后殿下的地位,生下高孝仪后,谎称是女孩儿,是公主,其实是哥儿,是皇主(哥儿的皇室称呼),因而也是先皇唯一的一位千百般宠爱的小公主。
周嬷嬷踌躇着:“公主……”
高孝仪不解:“说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此话太狠,简泓眼睛瞬间晦暗黯淡,摇摇摆摆,丧魂落魄的踏出房屋。
安芷一的清冷温柔带着哽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善待你日后的妻子,做小哥儿,做女人在这世上都不易,我祝福侯爷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两行苦涩的泪顺着高挺的鼻梁斜滑落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