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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再见,碧瑛(第2页)

哭声越来越清晰,折思谟循着哭声来到一间早已废弃不用的房屋。

房门敞着一半,进门处伏着一具尸体,身上还配着短刀,想来应是前来刺杀的夏国人。

折思谟抖着手推开另一扇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旁边副将立刻命人将那夏军副将拖了下去。

折思谟反应过来,冲到一旁抢过一匹战马,掠着缰绳一跃跨上马背,双腿往马腹狠狠一夹,疾驰而去。

回到折府门前,折思谟冲下马背,却腿上一软,差点扑倒在地。

折思谟与碧瑛的故事,到此便作结束。

司命星官的命册到此,也成功翻过一页。

那页写着:

在他死后同年,京城东边地界渐渐流传开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始,源于城东一座雅致的宅子年底将开始待售。

宅子景雅,名字也雅,叫做“留瑛居”。

一如多年前的祈院。

院中立着一座衣冠冢。冢前碑上没有名字,只写着“吾妻之墓”。

只因折思谟时刻记着当年老翁那一句“他现在是自由之身,若强行锁住,于他只是负累”,他便不敢在碑上落字,唯恐碧瑛再为自己所累,下一世也要因自己受苦。

后陈钰与辛夷亦迁居于此,几人合力兴商,两国边境贸易往来频繁,边陲百姓生活日渐富庶,更加厌恶战争。

西北边境迎来难得平和的五十年。

折思谟虽做着州中刺史,却不受俸禄,家中钱财尽数用于城内各处道路、设施修缮。

便盼碧瑛来世受福泽庇佑,得一人倾心相伴,直至终老。

折思谟在心中立下誓言:我将倾我此生之力,积福攒德,只求上苍允我这唯一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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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句话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们既然如此狂妄,偷袭我方本营,那我们就学你们一学。”

“你什么意思?”折思谟沉声喝道。

“算你老子走运,本来将军带了几个好手,计划潜到你家直接杀了你老子。将军死了,这场仗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赢,但死前拉上你们将军一起,我们也不算太亏。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居然亲自守城来了,呸。”

沉默良久,他才又讷讷道:“便连迎他尸身入门,也不行吗?”

折思谟一脸颓然,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被夺走,从此便将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思索片刻,他又突然抬头向老翁问道:“他这一世过得很苦。若我,若我从今日起为他积福报,可能让他下一世投到一处好人家,顺遂一生?最好是,再也不要碰上我这种人才好。”

折思谟想也不想便拒绝,道:“绝无可能。碧瑛已入我折家门,便生死都应属我折家。”

老翁却道:“敢问将军,入折家一事,碧瑛可曾同意?”

折思谟道:“他自是愿意的。他从一开始追随于我,便已对我表明心迹,要长伴我身边。”

想到此处,心中又是怆然,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初识那夜,他定会温柔回应他的求爱,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来人见到折思谟,却一点不显出生疏模样,直接抱拳道:“老朽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折思谟正色道:“先生请说,鄙人定当竭力办到。”

折母在一旁,句句听得真切,却只能感叹孽缘难解,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离开房间重新去做安排去了。

第二日,折府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竟叫人难辨年岁。

却又想到这是碧瑛亲手写下的东西。

他将信纸展开,将里面的字句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信纸抚平,又重新装回信封,放到怀里收好。

他又重新牵住碧瑛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你想魂归昆仑,我绝不可能同意。”说完将碧瑛手轻轻放到身旁,从怀中取出那块揣了许久的猫眼碧玉。

他们不敢随意拆开,便拿去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看过以后,心中凄然,却还是进到儿子房里,亲手将它交给了在碧瑛身旁寸步不离的折思谟。

折思谟麻木地展开信笺,信上内容却叫他震骇,如遭痛击。

不管谁来劝,他都只说:“我答应他让他先睡,我守着他,直到他醒为止。”

来来去去都只有这一句。

之前总是晚上才能陪他,他一定心里难过。以后我便天天陪着他,就算他烦我,我也不离开。折思谟在心里想着。

“可是我等不了了啊……”

“将军,我等不了了……”

“碧瑛,碧瑛!”折思谟从梦中惊醒,连忙去抓碧瑛的手。

“谟哥哥。”

“嗯,做什么?”

“你说要带我回来看样东西的,快给我看罢。”

老夫人走到折思谟身旁,看到儿子伤心欲绝的模样,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跟着怔怔落泪。

端王看到折思谟此时的模样,便回想起当初自己看到玉哥儿尸体时的绝望,一时也怔在原地,不能动弹。

还是老将军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清点战俘时,却不见对方主将。

夏军前任主将被折思谟在本营中斩杀,随后其弟接任帅位,统领大军。

照理说行军打仗,将帅都在后方,是全军将士力保的对象。

“你让我抱你回房间好不好?”

折思谟跪到在地,不断恳求身下那人,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锦绣在一旁看到折思谟仿佛魔怔了一般,哭得更是伤心,“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和我说说话再睡好不好?”

“等会儿再睡,你想睡多久都没关系……一天,两天,我就守着你……你想睡多久,我都守着你……你现在先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没关系,你太困了也没关系,这里太脏了,我带你回房间……”

“少爷……少爷不要动……那把刀,那把刀和下面那人是连在一起的……”

折思谟想立刻将那人撕个粉碎,却又怕碰着碧瑛,会弄疼碧瑛。

他用最温柔的力气,轻轻将碧瑛身体扶起一些,让他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手去摸索二人相连处。他将下面那人微微后移,用手掌握住刀刃,然后用力,那夏国将军尸体便重新倒在地上。

锦绣看到他来,哭得越发大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爷……少爷,你怎么才来……”

“碧瑛,碧瑛你醒醒。”

折思谟又去摸碧瑛的脸。

再往深处走去,便看到母亲靠坐在墙边,无声流着眼泪,眼睛紧紧望着一处。

嚎啕哭泣的声音也是从那处传来,原来是锦绣正瘫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锦绣面前是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一具在下,露出半边脸,与折思谟那日斩杀的将军有七分相似,俨然便是夏军那失踪的新任主将。

西北军佯作不敌,退入城内。

夏军骑兵追入瓮城,一片浓雾之中,等待着他们的,是列阵严密的西北军。

一排射弩,一排射箭,层层推进,近身则战刀如墙,敌军人马尽数绞杀。

房中地上还散卧着两具尸体,都是仰面倒地,一个颈上,一个额上,俱插着一根短箭。

那是专属于袖箭的配箭。

他寻了一把给碧瑛的。

府门大敞着,管家的尸体卧在不远处。

折思谟踉跄着往前,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处寻找。

隐隐听到有哭声传来,折思谟立刻往声音处寻去。

说完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看来只能杀几个家眷泄泄愤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折思谟如遭雷击,顿时不能言语。

“折思谟,盖玄鋆真君转世,生于武将世家,性阴狠暴戾,为护国将军,终年六十九岁。于战乱中失去妻儿,一生为国守边,死而后已。”

据说宅子原主人于五十年前将其买下,作为讨好心上人的礼物。没想到心上人没等回京,便死在了异乡。原主人从此留在异乡守墓,宅子便一直空置。后来那主人将京中财物变卖,曾将这宅子抛售,一位京中贵人将其买下,不改名字,也不搬入,只雇人定期打扫。后来贵人身死,死之前将宅子交由专人打理,交待宅子一切保留原样,等原主人身死,方可发卖。

如今这宅子即将待售,想来是原主人已经辞世了罢。

说书人将这故事加以编撰,在茶楼娓娓道来,常引得年少男女暗暗抹泪,这宅子倒成了原主人与其心上人坚贞爱情的象征,引得少年男女争相前往,祈愿自己也能寻得一位忠贞相爱的伴侣。

他积善一生,终老未留有任何财物。

京中将军府早已由皇帝收回,挪作他用。府旁祈院也被拆毁,一草一木都无剩余。

折思谟终年六十九岁,在碧瑛死后活了五十个年头。他死之后,陈钰和辛夷依他所愿,将他葬在院中衣冠冢内,碑上刻字“折思谟与妻之墓”。

刺史府除办公一厅留置,其余皆用来设置学堂,安置失了怙恃的孤儿,以及老无所依之独夫。

折思谟自己则住在城东一座小院。院墙由石头垒砌而成,随意刷着白灰,年岁稍久,白墙上便苔痕斑驳。墙边植着几笼翠竹,竹下用山石砌了石桌、石凳。

一切都是简朴的模样,透着几分破落。

这次防守之战胜后,折思谟上表皇帝,陈说自愿守边,不受封赏。

此后毕生,他都留在这座石头城中,守着碧瑛殒命的地方。

折老将军与老夫人西去后,折思谟将将军府家财散尽,广纳流民于抚谷,带领众人在城外垦田造屋,定居生息,以民生之力将抚谷防线往外推延三十里。

老翁用一双平和深邃的眼望着他,缓缓道:“如此之语,老朽断不敢妄下。”

“但因果轮回,报应有道,将军若广积福报,自然有福德降于将军之身。若将军心有所愿,有一天能够成真也说不定。”

折思谟听了这话,突然觉得此后年岁都有了盼头。

老翁道:“人心难固,将军可确信碧瑛最后仍抱此心念?”

折思谟待要开口,老翁却继续道:“你若信我一语,便请将碧瑛交与我,此举于碧瑛只有利无害。他如今是自由之身,若强行将他锁在折家祠堂,于他只是负累。”

要将碧瑛送去万里之遥,折思谟自是万分不舍。可是叫面前老者一双眼攫着,却觉心中那些任性之语都再说不出口。

老翁摸了摸长须,笑道:“倒是不需竭力,只需将军割爱。”

折思谟道:“先生这是何意?”

“还请将军割爱,将碧瑛交于我带回昆仑。”

他在门口递了拜帖,称是碧瑛师父,希望能见一见折思谟。

折思谟一听竟是碧瑛故人,立刻将他请到厅中。

他将来人上下打量,心中道:原来碧瑛说他幼时在一方外之人家中长大,并非虚言,可笑我竟怀疑了他许久。

他让金匠为玉石镶了边,穿了红绳。他俯下身,将红绳系到碧瑛脖上,在接头处仔细打了死结。

折母站在一旁,看着折思谟手上这一切,不做一语。

折思谟将玉石藏进碧瑛衣襟,让他贴身佩着,又执着碧瑛手道:“如今你已是我折家人,便要入我折家祖坟,牌位入我折家祠堂,受折家香火供奉。”他亲了亲碧瑛手背,又继续道,“待我死之后,你我同棺,生世不离。你且等一等我,我身在沙场,很快便能来陪你。”

西北军两翼包抄,尾部堵截,并未见夏军主将出逃,此时却在俘虏中找不到人。

折思谟听到兵士禀报,心中涌起担忧。

他让兵士将夏军副将绑来,还未来得及问话,对方便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哈哈大笑。

“将军,若你看到此信,我应已身死。对于此番结果,我已有预感,但并无后悔。碧瑛知道将军对碧瑛十分不喜,将碧瑛留在身边全是因为责任使然,碧瑛不惭,恳请将军帮助碧瑛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如有来世,碧瑛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恳请将军将碧瑛尸身送回昆仑。那是碧瑛出生之地,也当是碧瑛还归之所。此间花费不知几何,碧瑛所剩钱财皆在祈院衣橱中,请将军尽数拿去,若不足以支付,便只能劳烦将军破费,还请将军看在我曾忠心追随的份上,舍予我这些钱财。碧瑛再拜。”

折思谟读完信,将信纸在手中捏作一团,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喜,恨不得立时将信笺化为齑粉,让它消失得一干二净。

折思谟发魔怔,别人却要继续办事。

老夫人安排了碧瑛的身后事,从殡礼到墓穴,事无巨细,均是她亲手操办。

下人们收拾了碧瑛生前的衣物用品,准备用作陪葬,却从他翻开一半的书里发现了一封信。

还好,碧瑛还在这里。

他继续坐在床边,握着碧瑛的手一动不动地守着。

他已经这样在碧瑛床边枯坐了两天。

“现在还不行,还要再等等。”

“还要等吗?我等了好久了……”

“听话,再等等,我还有好多东西要给你看,你都会喜欢的。”

“麻烦端王将犬子击昏,不能放任他像现在这个样子。”

端王默默走到折思谟身后,看到碧瑛倒在地上的模样,他眼中也不禁湿润起来。

纵使心中万分不忍,他还是微举起右手,一个手刀劈在折思谟后颈,折思谟便人事不省,往一旁倒去。

这时端王和老将军也赶了过来,一室血污让他们也俱是惊骇。

老将军一眼瞧见妻子坐在墙边,立刻去扶她起来,又开口问她是否安好。

老夫人却将手放到他手上,摇摇头,示意他莫要讲话。

折思谟一边独自喃喃着,一边想要抱着碧瑛起身。

他将碧瑛紧紧往怀里抱,碧瑛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失去骨头般,浑身皆是软的。

“碧瑛,听话,我抱你回房间好不好?”

他竟是握着刀刃,用内力生生将长刀震断。

他将碧瑛上身整个揽进怀里,仍在轻轻地问:“碧瑛,是不是很疼?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又害你受伤了……等这次你伤好了,我就再也不离开你身边了……天天跟着你,保护你……”

他手上沾了碧瑛手上的血,在碧瑛脸上留下血痕。

他忙拿袖子轻轻去擦,却将碧瑛脸上擦得更加脏污。

他想将碧瑛抱起来,锦绣却去拉他。

躺在上方那人,头微微歪在一侧,青丝散乱,双眸紧闭,脸上也是血污,一柄长刀当胸插入,几乎没入刀柄。身上衣衫叫鲜血尽数染红,手软软地垂在身侧。

折思谟麻木地走过去,跪在地上,执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

“碧瑛……”他轻轻地叫道。

待敌方发觉中计,挥军撤退,退路已被西北骑兵阻断。

众兵士在城墙下迅速集结,列阵,又是弩箭远射,战刀肉搏。兵阵如铜墙般推进,从四面封锁,夏军如入瓮之鳖,最终纷纷倒戈投降。

此战西北军以近乎无伤亡之态获胜,夏军伤亡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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