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界散人叹了口气,随着龙华尊者一同去了。
血障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千夜。千夜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勿须担心。
8. 血海浮肉
对面的龙华尊者见此情形,立刻一掌拍翻了棋桌:“千夜!你怎能容此等低贱妖孽,污染佛祖当年开悟证道的净土!”说着,他召唤起一道紫雾,就要向着血障袭去。
千夜捻动手中菩提珠,身后高耸的菩提树冠里,立刻发出“沙沙”响动,飞来数片碧叶,挡在血障的面前,组成了一道护墙。那有心袒护的意思,是很明显了。
宝界散人见二人真要动手,立刻祭出袖间宝伞,伞面应声而开,将龙华召唤的紫雾全罩在伞下。
这时候,站在龙华身后,一直观棋不语的宝界散人,终于开口了:“龙华莫急,我给你出一步主意。”说着,宝界散人手捻一根柳枝,拨弄了一下龙华原本甩到棋盘边上的弃子。
“宝界好棋。”千夜赞叹道,一边淡定地拍了几下手,似乎他并不因为这步棋的妙处,而感到半分困扰。
龙华表情有些僵硬,他似乎因为自己竟要求助于一个女子的智慧,而颇感拂不开面子。
那男子正是前几日,因为向皇帝上表奏谏迎佛骨一事,而被打下深狱的文臣。他生平一无气
老僧盘腿跌莲花坐姿,安坐于香案边、蒲团上、一炷供香的青烟缭雾之中,安住于心内的一片祥和静谧之境。他修的这是闭口禅,据说,他已经不视不言,坚持了十年未曾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了。
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囚服、面容焦黄枯瘦的男子走了进来,虽然形容枯槁,但是精神却并不萎靡。相反,他先是对着坐禅中的无念禅师高深一笑,见禅师并不睁眼瞧他,就更加放肆地围绕在禅师身旁,前后左右绕行三圈,眼里带着打量的神色。
禅师的眼皮略有微动,但却没有睁眼。即便他心中好奇,为什么会有不速之客深夜来访,为什么他没有被外间弟子拦住,但他依然苦守清戒,将闭口禅的定力功夫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何名为优婆塞戒具足?应远离杀生、不与取、邪淫、妄语、饮酒等,而不乐作,是名优婆塞戒具足。”——
又过几日,宝界散人来访,忧心忡忡。这一次只有她一人。上次为了血障,千夜与龙华嫌隙已生,尊者已经好几日没踏上过千夜的门槛。千夜也不在意,亲疏远近,缘起缘灭,人际疏离,一切随缘即可。
宝界登门来的第一句便是:“千夜可知,佛骨已失?”
千夜与龙华对弈。龙华尊者头戴一尊冲天紫冠,长发高高盘在冠内,只留下些许鬓须,一派玉树临风。他蹙眉深思,似乎被千夜的一手好棋给难住了。
千夜的心思似乎全不在棋盘之上,他望着眼前徐徐升起的那一缕青烟,是佛前供香。为什么,今天的香里会隐隐透着一股子邪祟的味道。
但是一心系在输赢上的龙华尊者,却全然没有闻见:“千夜,轮到你了。”
中,曾经对于“人身难得”有过这样的比喻:在一片广袤无边的大海上头,漂浮着一只盲龟。它的寿命,可比之无量劫那么长久,但却须隔百年,才可探头浮出海面一次。海中另有一根浮木,木上有一孔洞,大小恰容龟·头探出。此木随风东西,逐浪而逝。那么,这只盲龟恰能从浮木的孔隙间探出头来的几率,是多少呢?
佛告世人,因缘际会、脱身为人,得到人的宝体,是多么可贵,值得珍惜。于天道之中享受无量寿的天人们,早就忘记,终有一日,他们的福报也会享完,他们也是要再堕轮回,下界受业的;而忙于交战的阿修罗众、畜生道中无明未化的畜生众、一心寻食不得而终日沉沦饥苦的饿鬼众、在地狱血海中煎熬沉浮的地狱众,他们都是没有这样的福分和智慧,像人一样去修习佛法的。而若能修得与佛祖相同的男性宝身,则更加是上辈子积德行善的福报,就更加值得珍惜了。
千夜不管血障知不知道这些,他也不打算一一解释了。他只要血障知道,珍惜即将修成的人身,好好修行,没准有朝一日,他也能拥有与自己一样登佛的机会。他希望血障也能有这种机会。
血障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似乎想要合拢成拳。当然很痛。
“其实我本可以施法为你消除苦痛,可是那样的话,你就无法体会佛祖所说‘人身难得’的幸运了。你马上就能修成人形了,而且是难能可贵的大丈夫形体。我想让你记住,从这一刻开始,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卑贱的地狱魔。你可以做到吗?”
血障眯着懵懂的双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血障点点头,可随后又像知道自己不配似的摇摇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千夜夹起一片菩提叶,在叶柄上吹了一口气,对血障说:“忍着点。”
9. 人身难得
“你的手指,还不能精细拾物,对吧?”千夜毫不嫌弃地抓着他的血手查看。
奇怪了,千夜见到那名妇女时,明明急于避嫌;可面对这个血海魔物,却似乎对距离礼节这些东西,毫不在意了。可能因为他们都是男儿身罢。
血障行走人间,在人来人往的妓馆里头,因着好奇,而偷窥过那些红尘男女饥渴交·合的模样。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知道,自己是男性。他本以为,尊者和那些男人一样,是贪恋女子乳·房的,所以才会捡了那一具女尸的皮囊穿上。可他现在发现,尊者似乎对女人并不感兴趣。血障不禁对千夜究竟喜欢什么,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血障的手还没有能完全化形。
他是刚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物,在血水中游动了几千年。一开始,是一团没有智识的无明肉块,然后慢慢地,肉块有了知觉,能感受到血海里翻腾着怨气的灼热。他慢慢张开了好奇的眼睛,那一片模糊的血红视线,实在看不清什么,只能偶尔看见在身旁沉浮的头骨。
再后来,他开始想要抵抗血流,抵抗那些滚滚的巨浪把他推向更深邃的血渊,被吸入那无间地狱的无底漩涡之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分化出了手脚,但那手脚粗短得,实在只是四根勉强可以拨水划动的肉浆而已。他拼命地划。
尊者捋了一下垂到脚边的长发,那上面沾了一点魔物身上的鲜血,可千夜并没有太为在意。
“你从血海中来,心中带着地狱血水也化解不了的执念,业障深重。不如,从今天起,你就叫做‘血障’吧。”
魔物深深地看着他,嚅动着还不能吐字发声的唇缝,似乎在努力地学习“血障”两个字的发音,那认真的样子,看得千夜有些动容。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盘而灭度之。”——
千夜依旧坐在棋凳上,血障跪在棋桌边上,抬头仰望尊者。
“来,手给我看看。”
龙华立刻回头质问宝界:“你也疯了?居然敢帮着千夜一起胡闹,乱我六道尊卑!”
宝界言:“非乱六道,只是佛言,众生平等。我看此小魔物全无害人之心,只是来观棋,与千夜似乎又有些渊源。尊者慈悲,何必赶尽杀绝?”
龙华一看,二对一,自己没有胜算。于是他便散去紫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对千夜说:“好啊千夜,仗着如来对你的特殊宽宠,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我看你,还能继续胡作非为到什么时候!哼!”
千夜的眼睛停驻在那一步妙棋上思索了一会儿,正准备抬手去竹筐中拾取白子。忽然,一道魔气化出,千夜身旁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血影。他竟然张开血呼呼的口,从棋筐中衔起一枚白子,然后吐在千夜的手中。千叶的掌心里,立刻覆上了一层鲜血,那醒目的红色之中,是一枚雪白的棋子,倒也有着一些妖异却瑰丽的美感。
千夜没有多少惊讶,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血障也来看棋么?”
血障的嘴已经比前几日见他时,化出了更为完整的形状。不再是一条紧闭的缝隙,而是可以张开、甚至口含棋子的、更大意义上的嘴巴了——可却还是不能吐字。血障面对千夜的提问,乖顺地点了点头。
千夜回过神,只稍扫了一眼棋盘,那上头到底有几枚棋眼,以及未来十步之中,它们可能的变化走势,却已全部了然心中。他拨动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一枚一步可定半局江山的棋子,推到了它应在的位子上。
龙华不甘心地攥紧了手中的一枚黑子,踌躇半天,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的应对之策。
“千夜,你又赢了。跟你下棋,真没意思。”龙华尊者甩手道。
那男子绕行三圈之后,忽地站定在老僧面前,当头就是一声高喝:“你这和尚!终日口巴巴地说些什么!眼睁睁地看些什么!”
老僧终于忍不住反驳:“贫僧一直严守闭口禅戒,不曾睁眼,亦不曾言语!”可他话还未完,便意识到自己口戒已破。一股浊气自他丹田之中升起,不一会儿,一道白光便从他口中倾泻而出,一个亮着祥和佛光的结界腾起到空中——正是佛骨。
原来,这佛骨不曾被供在佛的泥塑金身之前,也不曾被锁在重重机栝之中,而是用这得道高僧的修为,稳妥护持,只在皇帝陛下带来臣子亲眷以求瞻仰之时,才会吐出显形。然而,只是那随意一问、那急急一答之间,十年修为,尽皆毁于一旦。
千夜有些诧异,他整日坐禅菩提树下,并不关心人间俗事。但想来那佛骨是人间帝王千辛万苦寻来的佛门至宝,从天竺一路护送回皇城,沿途虽舟车劳顿,却派重兵看守,千万比丘随行左右,小心奉侍,就是唯恐有失,生怕失了对佛祖遗体的敬畏之心。听说佛骨已经安然入京,就供奉在那黄觉寺里头,有高僧加持看护,怎会有半点闪失?
“千夜请看。”宝界站在莲池边上,挥动手中折柳,池中立刻泛起圈圈涟漪,随后化出一片虚影,在那虚影之中,两个人的形象渐渐变得清晰。
黄觉寺·观心禅院,住持·僧无念的禅房内。
“我再给你修修指甲。别动。”千夜温柔地说。
上一次,血障从女子皮囊中剖皮而出时,千夜就觉得那个长得有些过分的指甲,确实是有点碍眼了。这小魔物,虽然还未化形,倒有两个地方长得特别的长呢。——当然,千夜是不会说,除了指甲外,还有他腿间那个明显的性征。他甚至,连在心里这样想想,都觉得是一种应该摒弃的邪念。
10. 口不妄语
千夜抓起他的另一只手,继续为他切割皮肉。
“不管你明不明白,记住,你是一个有手有脚的人了,你还有人的名字,你叫血障。而你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菩提树下的千夜’。能记住吗?”
这一次,血障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盲龟浮木,虽复差违,或复相得。愚痴凡夫漂流五趣,暂复人身,甚难于彼。”——
血障紧闭双眼,任千夜抓着他的手,用菩提叶柄划开连接着他五根手指的蹼肉。本就血肉模糊的手上,也看不出哪些是因为新切开的伤口,而流出的鲜血。
“痛吗?”千夜问他。
“所以你才会用口,去衔那枚棋子?”尊者继续问。
血障点头。
“这么想伺奉我左右?”千夜笑了。
他就那样游呀游,游呀游,游过了凡人轮回几世的漫长岁月,其间以吞吃饿鬼的生魂残破为食。终于有一天,他的蹼爪上依稀长出了十根手指,下体上长出了一根硕大的男形——当然那个时候,他心中还未有男女的分别心。
他看到血海的尽头,不知道怎么出现了一道法光。他钻出那道法光,就来到了人间。他在凡间披上那些死尸的皮囊行走、观察。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幻化,无师自通。他似乎天生就能对人类强烈的感情,感同身受。
但他时不时地,必须回到地狱血海中去浸泡一阵,否则,他未能成形的躯体,似乎就会干枯脱水而亡。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钻出那道法光的时候,总是会来到这一片清净的菩提园,看到那一位有着绝世清丽容颜的白衣尊者。他又兴奋,又好奇。他想靠近,又觉得自卑。他想回避,可又想使尽浑身解数,去招惹那个不好招惹的人。
诚然努力许久,魔物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得自卑地垂下眼睛,徐徐点头,表示他在心内认同了这个名字。
7. 众生平等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