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个雅致的别院,但是江洛依已经换了一身红衣,她站在池塘边,看着里面的游鱼,嘴角挂着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贱人,你做了什么手脚,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墨殇一见到她,就怒气上涌,疾声质问道。
江洛依将一把鱼食洒进池塘,那池中的游鱼立刻蜂拥而至,开始争抢了起来。
她这才回过身来,悠悠的道:「这不是我们的墨大盟主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还挺可爱的。」
墨殇双眉一扬,冷声道:「你若不交出解决办法,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嘴里说着威胁的话,双目里也尽是杀气,可是任谁看到她这副模样,也只会觉得可爱单纯,生不出丝毫惧意。
「解决办法?那我是没有,毕竟墨盟主可是除了我教教祖以外,唯一一个靠自己练成我教镇教神功的人,洛依是敬佩之至。妾身功力低微,怎么敢指导墨盟主?」
江洛依微微一拜道。
这一拜倒是真心实意,《罗天十二颠》高深莫测,难煞了天下英雄,唯独墨殇,在时隔三千余年之后,再次勘破玄机,破解了罗天教的上古之谜。
「我有一事很好奇,这变化之理难脱阴阳妙理,为何我变了,你却没变?」
墨殇心有疑虑道。
江洛依微微一笑道:「墨盟主忽然以我为种,修炼神功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是我所圣女所修炼的《欲女轮回大法》,早已经将我转化为姹女玄阴之体,早已没有阳象,又怎么会变为男人呢?所以墨盟主想在我这里寻求解决办法,不过是缘木求鱼而已。」
墨殇神色更冷,道:「莫非江傲天真的无情至此,要以你一命,来换我的屈辱?」
「想要我的命?在你练成《罗天十二颠》的那一刻,你就杀不了我了!」
江洛依轻笑一声,看着墨殇的眼神里充满了蔑视,那简直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一般。
墨殇冷哼一声,道:「哼,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
落音才落,墨殇的身形已经消失在这个别院之中,取而代之的则是漫天的剑气。
江洛依面对着她根本抵挡不住的一招,却不见丝毫惊慌,反而淡定的盘坐于地,开始默默地念着晦涩难明的经文。
墨殇冷笑,「这就开始给自己超度了吗?希望下辈子,你不会遇到我。否则,你恐怕还会死!」
漫天剑气中,响起了她稚嫩青涩的嗓音。
剑气随着她柔美的声线,直逼江洛依。
而就在这时候,江洛依口中的经文忽然清晰无比,洞穿神魂,「……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那汹涌的剑气到了她周身三尺,忽然变得驯服无比,这昔日迅疾霸道的剑气,却彷佛最乖顺的宠物一般。
「去!」
江洛依手指一点,剑气应声而动,向着原主人的方向飞去。
墨殇心中一阵惊疑不定,不过她久历江湖,这时候心中虽然思虑万分,手上却是丝毫不停。
她一手化生无尽剑气,一手抱虚画圆,将飞来的剑气化去。
「哼哼,我就看你的真气有多浑厚!」
江洛依口中经文又起,无数剑气受她操控,与墨殇斗在一处。
这场战斗,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墨殇自己和自己打斗了。
人力有时尽,墨殇此刻以天地为丹田,真气固然源源不断,可是她的身体仍是人的身体,而这具新的身体比起之前千锤百炼的身体,差了也不止一筹。
她的身体开始迟缓起来,化解剑气的速度也滞涩了几分。
看着墨殇越来越迟钝的动作,江洛依露齿一笑,整个人忽如一尾游鱼,飘忽游过剑海,来到墨殇面前,蓄满真气的纤细的秀指用力点在她的眉心。
墨殇感觉到眉心的温润,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抵御飞来的剑气,而是一拳打在江洛依的胸口之上。
若不是墨殇仓促之间只发挥出了一成功力,那丰腴饱满的完美巨乳,恐怕就化成一滩肉泥了。
而即便是一成功力,江洛依也被打得倒飞出去,鲜血遍及长空。
那些剑气失去了操控的人,也缓缓地散在空中,墨殇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咳咳,不愧是剑圣,即便如此劣势,也能伤到我。可惜你只提起了一成功力,不足以杀我,你若是能发挥出三成水平,我就必死无疑了,如今胜负倒是成了未知之数。」
江洛依咳嗽了几声道。
墨殇一抹额头香汗,笑道:「若我能提起三成功力,你岂会轻易上当,伤你足够了,待我调息片刻,杀你足矣!」
「杀我?还是先看看你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吧,爆!」
江洛依微微冷笑,一撮手指道。
</br></br> 话音才落,墨殇忽然感觉眉心一炸,双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模煳间,各种影像纷至沓来,那都是她曾经真实经历过的回忆。
风雪中的竹庐里,一个只着单衣的威猛老者躺在床上,不怒自威的吞颜上是少有的温柔,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大概是这一生来他都很少会笑。
另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微笑的老者,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殇儿,你不必哭。人生寿也蜉蝣,夭也蜉蝣,百年光阴与八十载寿数,于这苍茫天地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
威猛老人躺在床上,看着那无边的风雪,淡然自若。
「师父!」
墨殇泪流满面,悲痛的喊了一声,可是喊完之后,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落泪。
「人生七十古来稀,为师如今八十有余,也算是不虚此行。只是你天资聪颖,远胜为师,定能堪破玄关,踏入《混元剑体》的最高境界。凡事过犹不及,尤其本门武功刚烈霸道,为师怕你日后早夭,给你取名叫做墨殇,也是希望你不要……早早的来见为师。」
威猛老人说到这里,眼角忽然溢出一丝泪水。
他看破生死,穷通寿夭也作等闲,可是当说到自己的徒弟的时候,却也像个平常的老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寿。
「殇儿,如若你真的支持不住,就……就散了一身功力。隐居山林,安然度此一生。」
老人抓着少年的手,老泪纵横。
「不,师父!为了师父心中的武林大同,殇儿纵是死,也绝不后退一步。」
墨殇忽然抬起头看着老人道。
「痴儿,如今师父心中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其他再无所求。此次你去昆仑阻止了江傲天,就不要再理会江湖琐事,保重自己才是首要。」
老者用力攥着墨殇的手,眼中的光彩一点点地消逝。
「师父!」
墨殇看着老人致死仍满是关怀的目光,心中大恸。
陷入悲痛回忆的墨殇身上真气暴动,那已经转化完毕的罗天真气似乎要再转化为曾经犀利至极的无上剑气。
江洛依见此不敢怠慢,强行拖动伤体,再次隔空灌注真气,加强眉心那点嫣红的力量。
得到加持,墨殇眉心红光大放,脑海中的回忆也在快速流转,来到了又一个难忘的回忆。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已然是闻名江湖,为了他师父的梦想奔波了五年之久。
江湖上的同道传来一个确切的消息,蜀中巨富温家被奸贼惦记,要在半路劫杀他们一家。
墨殇早就听说过温家的名字,温家家主温有德人如其名,有德有义,乐善好施,有一年甘陕大旱,散金三百万两,不知道活了多少人命。
所以一听到温家有难,墨殇三日间跑死了六匹快马,从贵州星夜兼程赶到蜀中,一掌毙九贼,仗剑挑三寨,救下了温有德一家。
那一日,也是二十五岁的墨殇第一次见到温若言。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叶落如雨,温若言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俏然而立,巧笑嫣然。
当时即便见惯绝色的墨殇,也被惊艳到了。
他呆立当场,看着款款而来的温若言,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温若言上前施礼,落落大方。
那独属于大家闺秀的气质,甚至让当时傲气凛然的墨殇生出了些许自卑之情。
墨殇僵硬的回了一个他以往觉得矫揉造作的礼节,彬彬有礼地答道:「在下墨殇,见过小姐。」
看着墨殇僵硬的动作,温若言掩嘴一笑,顿时墨殇只觉得青山失色,这偌大的天府,再无任何东西能与她相比。
记忆如同流水奔腾,飘忽而过,转眼间,他便已经和温若言二十年夫妻情重了。
这些年来,带着她东奔西跑,没有片刻安生,为了师父的愿望,跳脱的少年成了一个稳重的盟主。
他肩负着武林的重任,终日劳碌;她履行着妻子的职责,日夜操劳。
直到近日,他才发现,自己对于妻子做的远远不够,为了师父的愿望,他似乎亏欠了妻子太多。
「你的妻子为了你,受了多年的风霜之苦,还日夜因为不能拥有你的子嗣而自责不已,你不觉得你亏欠你妻子的太多了吗?」
似是神魔的低语,又像是来自灵魂的拷问。
随着声音的引导,他彷佛又回到了那年塞北,寒风如刀,他带着温若言从温暖的江南来到这塞外苦寒之地。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混元剑体》也是第一次出现了反噬,那一个月里他生不如死,是温若言衣不解带,一刻不停的照顾着他。
所以面对这样的问题,意识朦胧的墨殇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错,我实在辜负了若言的一番情意。」
「你如此愧对妻子,是不是应该完全服从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她的所有命令和决定你都不会有异议,她所做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是不是?」
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要将墨殇拖落万丈深渊。
墨殇本能的觉着不对,可是脑子里面混沌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是,还是不是!」
声音变得极为严厉,若冰雪吹拂而来。
这严厉的声音,却适得其反,一个威猛老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墨殇的脑海之中,老者看着墨殇,告诫道:「殇儿,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不能被他人所左右!」
墨殇元神受挫,本能的就要反抗,混元剑气勃发,那曾经为了师父的梦想而闯荡天下的身影,似乎又回来了。
剑气凛冽,那声音彷佛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温和了许多,道:「你想一想你的妻子,她为了你放弃富贵,同你流浪江湖,与你艰难的讨生活。她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你,她亲自浆洗衣服。后来即便你成为了武林盟主,那山庄的琐事仍是一股脑的丢给了她,你不惭愧吗?你不能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做出改变吗?」
墨殇躁动的剑气停了下来,他想起了蜀中的道左相逢的嫣然一笑;他想起了往日温若言为他奔波忙碌的身影;他想起了温若言听到能为自己继后香灯时的欣喜;他想起最后关头的那一块刻着温若言衷心祝福的玉佩。
这一切的一切,剥离了他那层层迭迭的防卫之心。
现今的墨殇,心里只剩下那个单薄的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