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雁之走下马车,径自打伞走到那人跟前。
青年身形笔直,紫色长衫的下摆被洇上一截湿意,远看如墨色山水中的一点孤舟。
“怎么在这等我?”
他折腾不起了。
易卓:“苗苗还在追。”
桓雁之:“派两个人去拦他。”
“别停。”
是他的错,他不该动妄念。
易卓拿出一颗药丸给桓雁之服下,“桓君,苗苗很好。”
等他再修炼几年,就去捣老蛇的窝,他们家可有钱了。
桓雁之:“……”
苗苗见他不应,试探着再次开口,指了指旁边一动不动的易卓,“再带个他也行。”
醒来时是在萱院里,熟悉的床榻,熟悉的纱帐。
苗苗窝在他的身侧,见他醒了,斜瞥了赖在屋内不走的易卓一眼,手罩在青年的耳侧,悄摸摸道,“雁之,我们私奔吧,往北去太白山,我在那有个山头,能养活你的。”
易卓:“……”
桓雁之坐在马车里,没想到会这此时此刻听见苗苗的声音。
一个时辰前,他让易卓布置好了一切,此事越快越好,不能拖得太久,拖久了便全是破绽。
而现在,他正在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去观音桥见假冒的“苗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的真相可能在某个不经意间就会败露,他该早做准备了。
青年转身,一袭红衣撞入他的视线。
少年站在湖边,乌发湿透,红衣黏在身上,定定地看着他,周身乌沉的景色都成了他的陪衬。
“就让他待在萱院好好休息一个月吧,”桓砀甩手道,“反正他也不喜欢住东宫。”
暗卫:“是。”
-
黑暗中走出一名暗卫,静悄悄地,无任何声音。
桓砀停下唱声,“事情办好了?”
暗卫:“办好了,一箭穿心,神仙难救。”
宁杀错,不放过,果然是他的父君啊。
油纸伞摔在一侧,青年跪在了桥上,五脏六腑似被人搅碎,猛得咳出一口鲜血来。
易卓上前,撑伞盖住青年的头顶。
桓雁之怔在原地。
远处的苗苗也怔在原地。
时间好似就此静止。
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不是小奶狗,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他在太白山有个小山头,虽然没大邺朝那么大,也不似太子能坐拥天下,但养活雁之和宝宝还是没问题的。
他会对他很好很好的,比他的父君对他好一万倍,就是不知道雁之会不会介意他是个小妖怪,他还没和雁之坦白他是个石榴精呢。
他掏出怀中的手帕,蹲下身擦着那人鞋面被溅上去的雨水。
电光石火间。
一支长箭刺破云宵,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长箭直挺挺地插入那人的胸膛。
观音桥。
白玉色的长桥横架两岸,湖水在乌沉的天气下如同黑墨。
桥上等了两个人,一位身穿轻纱红衫的青年,和另一位小厮给他撑伞的小厮。
桓雁之:“我知道。”
易卓:“您也该为自己考虑。”
桓雁之闭上眼,他该为自己考虑些什么呢?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就这样再继续下去吧。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父君真的会放过苗苗,苗苗带他去风月楼是大错,他动心了便是错上加错。
易卓掀开帘子的一角,“桓君,要停下吗?”
桓雁之皱眉,冷汗渗出额头,痛苦地捂着心口。
少年转脸朝易卓问道:“你吃得不多吧?”
易卓:“……”
真当他听不风啊。
桓雁之懵了半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好似从方才的刺杀中暖了过来,热热的,让他有种想抱紧少年的冲动。
苗苗先他一步,抱着他不放,也不管易卓还在场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攒的宝贝都送给你,要是还不够,我就去打劫。”
苗苗不敢动,就算他不至于被凡人的冷器害去性命,但对于雁之而言,利刃穿心的画面还是太过残忍。
可他好想抱他。
桓雁之挤出一抹浅笑,目不斜视地走向马车,在靠近马车的最后一步,直挺挺地往后栽了下去。
桓雁之跪到膝盖麻木了才起身,“易卓,将他火化了吧,骨灰记得带回来。”
易卓:“是。”
桓雁之不敢深想,如果死的是苗苗,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雨天受伤都要出门,就知道他要去见心上人,”桓砀扯开嘴角,似是嘲弄,“孤当年也是如此。”
一阵沉默后,桓砀再次开口,“他怎么样?”
暗卫:“殿下看起来似乎很伤心,跪在尸身面前一动不动。”
“桓君。”
-
皇宫的小道观内,桓砀正焚香唱着祷告。
少年终于明白为何仇潮生会说自己性命不保,如果中箭的是他,雁之应该会很难过吧。
那人软倒下来,目光呆滞,身体抽搐着,嘴里不停地涌出血沫,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桓雁之喉头一哽,重复着擦拭鞋面的动作。
少年在雨中跑了很久,茜红色的薄衫湿了个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不过他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待跑到宫门口时,就见一辆乌木雕菱花窗马车从宫苑侧门驶了出来。
苗苗抹了把脸,高兴地嚷道,“雁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