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中的教士们对亚当立即另眼相看。明明昨日还是酒窖里的嫌疑犯,今天却变成了主教身边的大红人;谁都看得出弗朗西斯对亚当偏爱有加,这让亚当在教会里获得了很大的自由。
在行刑开始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亚当穿梭在教会的地牢中。他打听到被定下死罪的娼妓会被转移到另一处牢房,由更严密的人手看守。
“你自由了,孩子。”弗朗西斯侧身在亚当耳畔轻声说。
是的,他自由了。从这一刻起,亚当知道自己不再是酒窖的男妓,也不再是教会的囚犯。天高地广,随他而去。
但如果这份自由是以血腥的杀戮和伪善的谎言为代价,亚当宁愿不要。他忍不住想起那个被贵族一剑捅死的名醴的鲜血,想起在酒窖大火中熊熊燃烧的尸体的焦臭味,想起他曾经对路德里许下的约定:“我们一起走。”
弗朗西斯的脸上闪耀着癫狂般的兴奋,他像是亲眼目睹了神迹,恨不得用尽一切言语,掏空五脏六腑来赞颂亚当。他亲昵地走到亚当身边,亲手打开亚当的镣铐,亲吻着亚当的额头。亚当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脸上,原来是弗朗西斯的眼泪。他为“正义”的存在喜极而泣,为他所信仰的神再次向他证明神性的光辉而感动不已。
亚当不动声色地拭去弗朗西斯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水。
多么荒唐呀。
菲奥娜干裂的嘴唇嚅嗫着,拼凑出一个无声的词语。
像心有灵犀般,亚当读懂了菲奥娜的唇语。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最后菲奥娜要帮自己说话。
“你知道……三天后就是绞刑吗?”
微弱的火光中,亚当只看见茱丽叶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遭到了重物的打击。
“……谢谢你告诉我。”茱丽叶的声音是发苦的。她惨笑一声,“我知道这天会来,但我还是不想死。亚当,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你记得一点也不差。还记得我家的地址吗?”
“多瓦悠兰岛,富来尼村,粗陶街左数第二户是吗?收件人达坎、科玛是你的父亲母亲,如果你的家人都不在了,就把信烧在他们的坟上。”
茱丽叶点点头,“现在信没了,如果他们不在了,请你到他们的坟上把我的口信念一遍。”
“自从和你们分开,我受到了好多人的帮助。他们给我吃的,给我喝的,帮我找到了工作。尽管和大家分开十分悲伤,但所幸一路上我没有吃到什么苦头。”
“我现在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没办法回来。我的丈夫对我很好,我和他生了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就像爸爸妈妈一样。我真想让你们看看他们!”
“即使见不到你们,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念你们。我每天都向洛林祷告,希望他能替我传达我的思念。请别为我担心,就算见不到面,百年之后,我们的灵魂会在洛林的庇护下重聚。”
在死牢幽暗的光线中,亚当看不清茱丽叶的表情,但他猜测那一定是一张失望的脸。他忐忑地低下头,只感觉到羞惭和愧疚。他说了太多大话,到头来,既没有带走路德里,也没能保护好茱丽叶的信。
像是看穿了亚当的内疚,茱丽叶反而安慰亚当道:“活着比一切都重要。只要你不死,总有机会把我的消息带给我的家人。这里没有信纸,那就请替我捎一封口信吧。”
“你说,我在听。”
骑士们接过手谕,反复核实,确认无误后放亚当进入死牢。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一位骑士紧紧跟随着亚当,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亚当一间间牢房辨认着。关在此处的死囚们,因为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神情出奇一致地绝望,不听、不言、不思,灵魂比肉体更早一步走向了死亡。所幸亚当要找的人外貌特征还是很明显的。
“茱丽叶,是我,亚当。”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陪审团们议论纷纷:菲奥娜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难道被毒哑了嗓子?
弗朗西斯失去了耐心,他迫不及待地宣布:“审判结——”
他找到了。
还没等亚当进入,驻守在门口的两位骑士就拦住了亚当:“没有主教的允许,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亚当柔和地笑笑,“我只是想和里面的一个人说几句话而已。你们看,这是主教的手谕。”
他生为神孽,只要一息尚存,就定要闹个天塌地陷。酒窖里的每一笔血债,他都要教会一一偿还。
亚当抬起头,真挚地握着弗朗西斯的手,说道:“主教大人,我想加入教会!”
这场审判像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菲奥娜罪证确凿,三日之后将与其他被定罪的娼妓们一同被处以绞刑;亚当无罪释放,鉴于他信仰忠诚,哪怕面对菲奥娜的胁迫也不曾触犯教条,主教弗朗西斯特许亚当加入教会;又因为亚当的健康依旧被孢子困扰,弗朗西斯决定让亚当跟随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摆脱孢子的侵蚀。
饱受折磨的罪犯没有哭,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却哭了。
弗朗西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纯金色的剪刀。他挽起亚当乌黑卷曲的长发,拢成一束,随即用剪刀齐根剪断。随着剪子“咔嚓”地开合,亚当的头发一缕缕飘散,直到最后剩下一头短而密的碎发。
亚当默默忍受着弗朗西斯的举动。剪刀贴着头皮剪断头发的冰凉触感让他想到贵族们为了防止饲养的天鹅逃跑会剪断它们的飞羽。
弗朗西斯激昂地咆哮着:“听到了吗,诸位!无罪!即便是菲奥娜也承认了这个孩子无罪!”
“我曾经以为酒窖代表着科罗拉城无可挽回的堕落,但神没有放弃科罗拉城!这个无罪的男孩就是他的旨意!”
“即便是在酒窖这种污秽之地,也有一个男孩,宁愿遭受孢子的折磨,也不肯向邪恶就范!诸位!你们都曾经见过他!在清洗酒窖的最后,他通过神术的测验,亲口告诉我们他相信神!只有相信神,才能像亚当一样得到救赎!”
亚当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救不了茱丽叶。他谁也救不了。
“至少,我不想死在绞刑架上。”
“我发誓。”
一阵长久的沉默,静到茱丽叶和亚当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亚当很想找些话来安慰茱丽叶,可是面对一个命若悬丝的将死之人,说什么话都像是徒劳。他定了定神,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他感觉茱丽叶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爱你们的大女儿,芭芭拉上。”
亚当沉默地记下茱丽叶说下的每一句话,等茱丽叶说完,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有错吗?”
茱丽叶深吸一口气,喃喃诉说着。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是芭芭拉。”
“家里的一切都还好吗?弟弟妹妹成家立业了吗?”
亚当的声音唤醒了一个濒死的灵魂。茱丽叶眼中浮现出一点光亮,她勉强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逃出来。”
亚当在茱丽叶面前歉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能保管好信和信物。它们应该和酒窖一起烧成灰烬了。”
茱丽叶叹出一口气。
“我没有质疑。亚当所说都是真的。”一阵沙哑粗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弗朗西斯的宣判。
亚当惊愕地看向菲奥娜。与菲奥娜视线相交的一刹那,他被菲奥娜的目光烫得一哆嗦。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失明的那只眼睛被厚重的阴灰云翳覆住,藏住了菲奥娜历经拷打而不肯吐露的所有秘密;苟延残喘的另一只明目,像烙铁般被血丝炙烤得通红,灼灼燃烧着痛苦、仇视、怨毒和悔恨。那是一双无言沉默的恨眼,更是一对奋力呐喊的怒目。那是菲奥娜回首毕生的不甘,化作临死之际绝望的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