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苗一下变成了熊熊烈火,让薛志秋的记忆回到了他放弃做心外科医生后被爷爷叫回薛家的那天。
那一天,寒风萧瑟,眼前也是一片火光,但是薛志秋丝毫没有感受到火焰的温度。
他跪在院子里,看着爷爷把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奖状,他的照片,他儿时珍藏的礼物一件件丢到面前的火里烧成灰烬。
他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父母的庇护下,躲在看似美好的事业下,不停的骗自己,不做医生也没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
其实他薛志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站在无影灯下了,曾经他有多么的骄傲和自信现在就有多么的绝望和苦涩。
呵呵,废物。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废物么,我有什么可辩驳的,我拿不了手术刀,还因为抑郁症连个普通的医生都做不了。
薛慎行说得对,我就是薛家的耻辱,我让父亲抬不起头,我对不起老师的培养。
薛志秋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一杯接一杯速度很快,不吃东西也不加冰,很快两瓶酒就空了。
人在心情烦闷的时候喝酒本来就醉的快,何况他空腹喝,没一会儿酒意上头,视线开始模糊。
薛志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感觉周围全是下午那些不善的眼神,好像一根根无形的利刃扎向他,浑身都开始疼痛起来。
两个人连夜把薛志秋送去了医院,等儿子醒了才回了a市。
跪的时间太长,导致薛志秋膝盖关节、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养了一周才能下地,之后一段时间一阴天就膝盖疼。
燃烧的火焰,疼痛的身体,爷爷冰冷的脸,这是薛志秋对老宅最后的记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奖杯,奖状。那些在枯燥的童年和薛崇山仅存的一丝亲情和回忆全部飞灰湮灭。
薛志秋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天,看着火堆从熊熊燃烧到渐渐熄灭,最后连木炭残渣都没了温度。
没人扶他起来,天都黑了,老宅亮起了灯光,但是这光照不到薛志秋的身上。
火盆里的火烧了许久,连奖杯的木质底座都烧成了灰烬。
薛志秋知道自己有许多的表兄弟,并不是爷爷唯一的孙子,但他以为爷爷对他是不一样的,是有感情的。
原来都是痴心妄想,只是他运气好,天赋好才能一直留在爷爷身边,享受薛家长孙的待遇。
可是说了又能怎样呢?爷爷会因为这些原因就理解他、原谅他吗?那些等着看薛家笑话的人只会更加无情的嘲笑他。
“爷爷,我不当医生,我就不是你的孙子了吗?”
薛志秋看着老人的背影,眼神悲凉,嗓音嘶哑的问,泪水抑制不住的涌出在眼眶打着转。
“你生在薛家,就必须是最好的医生,你不想做,那你就是罪人!”
面前拄着拐杖的老人声色俱厉,居高临下的看着薛志秋说:“你姓薛!你是我薛崇山的长孙!我让你从小就住在我身边,亲自培养你,你现在却说你不想当医生,不想拿手术刀!”
拐杖狠狠的在地上杵了几下,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他没有玩伴,每天爷爷都给他布置非常多的功课,只能关在书房里不停的学。
他想出去玩儿,想养个宠物,想和其他小孩儿一样去游乐场,想有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给他过生日,想爸爸妈妈亲他的额头让他吹灭蜡烛许下愿望。
可是这些儿时的心愿都没有实现,等他长大了也就不再渴求了。
那时他还在治疗抑郁症,刚刚有点起色。但是看见自己儿时在老宅的东西全都被付之一炬,他还是崩溃了,他歇斯底里的质问面前的老人。
“我不当医生我就是罪人吗?!”
换来的却是狠狠的一个耳光。
光环和赞美原来一直不属于他,只有阴暗的角落才属于失败者。
“呵呵…”薛志秋咧着嘴发出一阵苦笑,听起来仿佛在哭泣。
慢慢掀开眼皮,蜡烛上那小小的火苗在薛志秋眼中映出一团火红的光晕。他视线迷离的盯着那团光晕,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竟然越来越多连成了一片。
一阵晕眩来袭,薛志秋捂着额头闭上了眼,薛炎担心的眼神和罗进惋惜的面容在他脑海里不停的浮现,还有当年他放弃从医后的那些风言风语,都涌上了心头。
他说自己不在乎,自己都忘了,天天摆出一副岁月静好,风流潇洒的样子。但是并没有,他心里这个坎儿那么多年都没有过去。
他只是不愿意想,也不敢想,他害怕自己又陷入那种抑郁的情绪犯了病,让关心他的人担心。
利刃刺破皮肤,扎进了五脏六腑,疼的他无法呼吸,夹着烟的手都开始发抖。
薛志秋起身又拧开一瓶酒,这次连杯子都不用了,直接对着瓶口喝了起来。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嘴角留下,洒在了身上,旁边大衣里的手机一直在响,薛志秋听见了却不想理会。
刚才薛慎行临走时撞了他一下,两人相碰的瞬间,对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废物!”只有薛志秋听到了。
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浑身冰凉,抑郁症发作伴随着身体上的疼痛、胸闷、恶心和头晕。
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不在老宅了,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是医院,唐菲正在病床边落泪。
发现薛志秋被叫回了c城,唐菲和薛炎就急忙赶了回去,到了薛家后看见薛志秋晕倒在老宅院子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薛崇山更是连面都没露。
自己小时候压抑爱玩儿的性子,拼命地去学,只有所有科目和比赛都拿到第一爷爷才会面露笑意慈祥的夸赞他,再给他一盒巧克力和一份礼物作为奖赏。
爷爷经常告诉他,只有样样都拿第一,超越所有人才能成为薛家最好的医生,成为全行业、全国最顶尖的医生。爷爷相信他可以做到。
那个时候他觉得那么开心,不能玩儿没关系,无止境的学业也可以忍受,因为自己是爷爷的骄傲,这一切都值得。
离去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拐杖声又渐渐响起。
“我薛崇山的孙子,只能是最顶尖的医生,你不配。”
那天薛志秋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很久,佣人穿行而过,对他这个大活人视若无睹,薛崇山也没有再出来看他一眼。
“当初,我就不应该让那个孽子把你带走,他那个德行怎么可能把你教育好!你本来是这些孩子里最有天赋的,你太让我失望了,以后出去不要说你是我薛崇山的孙子!”
薛志秋多想对着面前这个冷酷无情的老人大喊:我不是不想,我做梦都想成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我恐惧,我拿着手术刀的手会抖!
我找不到原因,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病了...我再逼自己,我会死的!
那副骷髅模型就是他小时候唯一的朋友,他学累了就跟骨头先生说说话,因为只有这副骨头愿意耐心的听他把那些幼稚的渴望说完。
心底的小期许也都写在上面,希望骨头先生保佑这些愿望终有一天可以实现。
这是他对薛家老宅唯一有感情的东西了,可惜这份感情也消失了,或许他的确不应该生在薛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