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畔的软凳上坐着岐老,他正佝着背,一根根拔曲鉴卿身上的银针。
“诶——莫动!”见曲鉴卿醒了,岐老急忙道。
日前岐老在相府驱蛊为曲默续命,曲鉴卿担心后续有变,便请岐老暂住燕京,不料这倒是救了他自己的命。
“有趣……呵呵,实在有趣……”她轻声笑道。
曲默回到了揽星斋,他继续抄录佛经。因着陈陂的话,越是临近晚上,他越是躁动不安。
岐老怎么还不到呢?或许等岐老到了,便能将曲鉴卿医好了。曲默想着。
曲默盯着赫连白蕤,而那女子亦直视着他,不曾有半分退怯。
“你我都对彼此没有半分信任,多说无益。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罢。”曲默起身,唤道:“来人。”
外间有伺候赫连白蕤的侍女垂首迈着小碎步进来了,“公子何事?”
“真好啊……”赫连白蕤轻叹了一句,她笑了,笑里是浓郁的悲伤,“你姐姐尚且有你,而我却我什么都没有了——母妃给父皇陪了葬。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当上了皇帝,狠心的他亲手写下诏书,将我嫁了过来。”
不待曲默回复,赫连白蕤便又道:“你爹呢?为何他不来,反倒让你这个做儿子的来当说客?”
曲默捏着杯盖的手一僵,眼尾扫了赫连白蕤一眼,“你是真不知,还是佯作不知?”
“遵命!”
“都御史高冀荣与鸿胪寺周斌今晨差人来送书信,镇抚司秘使也送来需批阅的奏折,但都被小公子扣押了。”
“上午安广侯世子到了府里,跟小公子起了争执,还动了刀剑,似乎是因着邱世子在您大婚之夜放走仁亲王一事。”
先前诸事,曲鉴卿都静静听着不做他话,只最后一件事,他听了之后却抬了抬手臂,是叫近卫上前。
药汁充斥着口腔,然而曲鉴卿却不觉得苦,味觉似乎早已麻木了。
“大人。”近卫单膝跪在床前。
曲鉴卿仰面而卧,他的脸色比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要稍好一些了,但精神仍是不济,眼帘半开着,像是随时都要再次昏迷似的,鼻尖和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是伤口又在作痛。
赫连白蕤还是无动于衷,然而曲默似乎也并不在乎,他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又或只是说给他自己听而已。
“虽然时常打骂我,但她待我很好。她是个温婉的女子,厨艺好极了,做的翡翠鲜虾蒸饺尤为好吃……她的字写得好看,也喜欢读书,若是她有心,定能考取女官。可惜大燕女子为官者少,且都是礼部的,无法掌权。”
“比起你,她身子要差得多,且经常生病,汤药、丸药、药膳……她不知吃了多少。她嫁去亓蓝之后,我时常担心她的身子,但好在她会写家书寄给我报平安。”
催醒的银针一根根从穴道上拔下,稍稍减轻了那令人肝胆俱裂的痛,只是腹部中箭处伤依然疼得厉害,想来伤口不曾完全结痂,毕竟那是足够深的贯穿伤。
房中侍女被支走了,只有扮作金亁卫的曲鉴卿近卫——头一次曲鉴卿醒时,也是这人在房中,得了曲鉴卿“不向曲默透露他已醒来”的指示,他便避开府内的金亁卫将岐老请进了府中。
岐老收拾完银针,又交代了几句医嘱,便从无人的小道秘密离开了相府。近卫端来备好的汤药服侍曲鉴卿饮下。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岐老到相府,也没有等到曲鉴卿醒来,最先到的反而是曲滢萱的消息——有农户在西郊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女童的尸体,到京兆尹衙门报了案。
揽星斋。
日暮沉沉,斜阳从窗户里打进来,反射到铜镜上,又照在了曲鉴卿脸上,他羽睫颤动着,挣扎着,许久方睁开了眼睛。
“好生照料长公主殿下,不许怠慢,亦不容有失。”曲默高声道。是说给这侍女,说给赫连白蕤,也是说给伏于暗处的金亁卫。
话落,曲默便抬脚走了。
赫连白蕤盯着曲默的背影,直到曲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那张脸明艳动人的脸上不再是惯用的淡漠,反而眯起双眼,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赫连白蕤眉头微蹙,狐疑道:“你打什么哑谜?你爹来与不来,我如何能知晓?”
曲默不知这北越公主是否在演戏,开口便直切要害,“你和月翎是什么关系?”
“我为何要告诉你?只凭你说你也有个远嫁他国的姐姐?”
近卫听命,上前附耳在曲鉴卿枕边。
“鸿胪寺周斌…通关文书,送……月翎出…燕京,不成……便杀了她,万不可…不可叫她落在……默儿手中……”
因长久未说话,声带黏涩难以发声,他便将话语以几不可闻的气声送出,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然而那近卫却听懂了。
“今日大年三十,现在是申时三刻,约莫一个时辰前小公子收到禁军密报,匆匆出府西去了,不知何事,”要汇报的太多,近卫看曲鉴卿的样子似乎清醒不了太长时间,便挑要紧的先说。
“前太子遇刺,主使为七皇子,但其中似乎有仁亲王参与,前太子尸首至今下落不明。”
“曲参军之女曲滢萱在婚宴上被人掳走,小公子、京兆尹、老宅俱派人搜寻,未果。”
“我想她了,可惜没机会去看她。”
侍女上了两盏热茶给二人,曲默拿杯盖轻轻拨着茶叶,而后端到唇边小啜了一口,香茗带着热气暖热了肚肠,他眯眼又看了看窗外的梅,平静道:
“我亦不忍将你困在相府这深墙高院之中,可你是一国公主,放走了你,我自己便要遭殃。只要你不再想着逃跑,我便会保你衣食无忧,也不会再像这般软禁你。只因我也有姐姐,我对你好,也是希望在亓蓝,有人如我一般待她好。算是为我自己的无能作偿……做一些自欺欺人的无用功,聊以慰藉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