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朝吴闻道:“你从后边翻墙出去,让钱沛把兵都带进来。”说罢,又朝曲江道:“去找常平,让他给我熬一碗治发热的药,方子就按平时太医留的来。我等会回去喝。”
两人齐声应道:“是。”
曲默是独身走出内院的。
片刻之后两人议毕,曲江才进去通禀:“二爷还在外院呢,说是叫您放了夜宴上的贵客。”
曲默脸上木木的,瞧不出来阴晴:“知道了。”
恼怒也好,惧怕也罢,不管什么情形,能瞧出来三分势头才叫人安心,像曲默这般喜怒不形与色的模样,倒真叫曲江心里一紧,恍惚间,他像是从眼前高挑冷漠的青年身上,看见了些许曲鉴卿的影子。
吴闻原本守在檐下小憩,此刻便起身迎曲默,也亏得他一直带兵守着内院,否则外头那帮人早就闯进来了。
曲默应道:“外头刺客料理干净了?”
“是。刺客尸体已拖到府外去了,且等您吩咐,是到京兆尹那处报案还是交由其他衙门处理?”
钱沛面上稍有迟疑:“属下无能,实在分身乏术,此前您吩咐的查明皇陵内前太子被刺一案……?”
一出了园子,曲默脸上的假笑便挂不住了,他朝旁边钱沛道:“我回来之后没放过一个人走吧?”
钱沛跟在他身后应道:“安广侯家的邱世子来了一趟,带走了仁亲王和他的一名侍从。世子手中有您的令牌,属下便不敢拦着。”
曲默狐疑:“把燕贞带走了?邱绪可曾交代过原由?”
吴闻这边想着,抬头便瞧见曲默正对着自己——那张银色假面泛着金属的冷光,映着曲默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简直不像个活人,而他露在外头那只眼睛又被笼在眼睫垂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那漆黑的瞳仁。
吴闻知道曲默在看自己,他忍不住地犯怵。
“吴仲辽有恩于我,我尊称他一声师父,你若不是他外甥,也当血溅此地,来为你的玩忽职守谢罪。”曲默临走时这般说道。
曲默早不是相府里无忧无虑的公子哥了,床边侍疾这等对天下子女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事,于他而言却只能是奢望。
如今因这一朝变故,原先曲鉴卿身上的担子,轮到曲默挑着了。
子承父业这四个字太沉重了,曲默担不起,也不该早早地落在他身上。但起码在曲鉴卿醒来之前,这曲家的天不能变。
曲默不是辨不清时势的人,他原也没想现在就动曲岚,于是曲江开口圆场了,他便没再说话。
曲江见曲默默许了,便支会两三个家丁架着曲岚走了。
钱沛上前来,低声问道:“那这些人……”指的自然是剩余十几个曲家铁卫。
曲默一脚踢到了曲岚的脏器,着实把他伤得不轻,原本他瘫在地上还不曾缓过劲来,这会儿盯着自己下属那颗头颅上凸起圆睁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地看了片刻,而后忽然捂着嘴,爬了起来,跪在地上干呕。
曲默作为施暴者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杀人于他而言只是砍菜切瓜,他朗声道:“曲家每年拨下银钱无数去训练铁卫,为的就是炼成利器好在关键时刻救主。而你掌管铁卫两年许,非但无功,还险些酿成大祸!”
曲默踢了踢地上还带着血的剑,剑刃在青石板上刮出些刺耳的声响来,又道:“刀剑是用来杀人的,在你手里却是个摆设。你不适合执兵刃,去念书吧,兴许几十年后熬出头了,还能继承我父亲的衣钵。”
“住手!”一声呵斥,从墙边传到曲默耳朵里。
曲默侧首,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了一眼,露在外头的右眼黑湛湛的,泛着寒光。
钱沛会意,立刻命手下将那个出声的人拉了出来。
曲岚也不甘示弱,掰开了曲默抓着他领子的手,冷声辩驳:“我怎知今夜会有人行刺?倒是你,你父亲成婚这样的大事,你跑到亁安山去做什么?!”
到底是在曲家混了二十多年,推卸起责任来是个中好手。
曲岚这句话不偏不倚的,正好刺到曲默的痛处上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抬腿便是一脚踹在了曲岚腹上。
曲默道:“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他说着抬脚下了台阶,“今夜婚宴,族长吩咐你负责相府的守卫。我因事赶往亁安山,才去了几个时辰?来时便有刺客潜入婚房!”
“有刺客?你胡说什么?”曲岚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佯装不知情。
几年前曲默在京中做纨绔时,曲岚还能在逢年过节时同他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如今曲默陡然得势,这面子上的功夫便也做不下去了。
89 .
睡也难睡得安稳,不到五更天曲默便醒了。
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身上热出了一身的汗,然而手脚却冰凉得像是在地窖里冻过似的。
院墙周遭,曲家铁卫与金亁卫对峙着。
曲家人出了名的好皮相,曲岚曲岺也如是,即便比不上曲鉴卿,但这会子曲岚站桩似的持剑立在阶前,晚间赴宴的华服还穿在身上,倒也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
“宴上的客人你要扣到什么时候?”曲岚先道。
到底也养了十余年了,纵不是亲生的,也养出几分相像来了。曲江如是想。
没走几步,曲默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了步子,侧首朝吴闻问道:“曲岚带了几个人?”
吴闻应道:“约莫有十多个。”
曲默颔首,:“等天亮,你着人把那些尸体拉到城南义庄去,必要严加看管,如若昨日尸体丢失之事再有发生,你便以死谢罪罢。”
吴闻抱拳:“是。”
曲默又同吴闻交代了些许事宜,这些本是军务,曲江一个管家不方便听,他便拢着袖子站到外头去了。
曲默在房里撩水搓了把脸,便出门了。他没敢回头,怕回头了看见曲鉴卿孱弱地躺在床榻上,自己便不忍心走了。
外头曲江倒称职,见曲默出来了,便招呼下人到里间照料曲鉴卿。
“统领。”
“那侍从说他家殿下腿疾复发,疼痛难忍。”
曲默冷笑了一声:“燕贞……他这病犯得可真是时候。”
复行几步,曲默又吩咐道:“速派人去邱绪那儿把我令牌要来,送去驿馆给吴仲辽,凭此令,营里闲散金亁卫都归吴仲辽调遣。再传我口信,让吴闻带兵协助吴仲辽,紧急封锁西北、正北、正西三面的城门,三天之内,务必将今夜的刺客缉拿归案。另外……口风要紧,我父亲重伤的消息,还有今夜相府的变故,只可让吴仲辽一人知晓。”
吴闻脊背一凉,抖着身体,站在原地吓了一身冷汗。
喜宴上最后一波宾客被扣下来了,曲默没有正当的由头扣押人家,亦没有理由越过刑部、京兆尹衙门、大理寺这三处私自审理拷问。
曲默去宴客园转了一遭,没说曲鉴卿遇刺的事,只是编了一通瞎话安抚了那些王孙公子、富商大贾。借口说是什么误会一场,其实早已清点了人数,又明着暗着胁迫这些人,一人留下一个随身物件,这才肯放他们天明之后出相府。
曲默轻飘飘说了句:“废物留着也无用。”
钱沛自然懂得其中深意,他也不置疑,立刻沉声应道:“遵命。”
吴闻在旁边听着,惴惴不安,他是被曲默调来负责相府外守卫的,曲鉴卿遇刺他也该担一份责任,但他想着自己好歹是奉皇命办事,虽然昨夜有人行刺,但曲默总不会一刀砍了他。
最后一句倒真不是讽刺,曲默实话实说。
曲江从蘅芜斋走了一趟回来,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看见院里这阵仗仅仅是皱了皱眉头,上前劝道:“小公子,大人还在里院睡着,外头闹得太大,再见了血腥怕是不吉利。”
现下曲默还没在朝中站稳脚跟,没有对曲家动手的资本。这会如若曲默害了大族长的宝贝孙子,让曲岚缺胳膊少腿地回去了,保不齐那老东西会从病榻上跳下来找曲默拼命。届时曲鉴卿没醒,再没有人能保得住他了。
曲默走上前去,拾了曲岚落在地上的剑在手里,拔了剑鞘随手扔在地上,上前两步走到了着黑甲的铁卫前头,站定了。
“你竟敢对二爷…”那铁卫话还没说完,便被曲默挥剑砍断了脖颈,切面平整的很,所以连血喷出来的时候都跟浇花的喷头似的,唯余几片皮肉还连着,头颅便吊在断颈上来回荡着。
扣着那铁卫的两名金亁卫松了手,于是还带着温热的尸体便如一摊烂泥似的倒在了地上,最后几片筋肉断了,那头颅滚了几滚,最后轱辘到了曲岚身边。
曲岚约莫也不曾料到曲默真敢对他动手,一时间没躲开,连飞带滚,生生被踢开了一丈多远,倒在地上时捂着胸腹,而后“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曲默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地上的曲岚:“我去哪儿与你无关,夜宴上的人我放不放,也轮不到你插手!”
或是被钱沛带的金亁卫与吴闻手底下的禁军所钳制,或是曲家两兄弟内斗旁人不便插手,周遭院墙边站着的十多个铁卫,霎时间竟无一人敢上来扶曲岚。
况且两人虽是同族的兄弟,但从上上辈起就不是一个祖宗了,长相也无半点相似之处。论起血缘亲疏来,自是不比曲岩来得亲,毕竟后者虽是曲家旁系,但还跟曲默是一个爷爷。
曲默三两步走过去,同曲岚面对面站着,他比曲岚要稍稍高些许,眯着眼朝下看时颇具压迫感。片刻后,他又上前一步,拎起曲岚的衣襟:“如今我父亲身负重伤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你便是这般办事的?!曲家铁卫交到你手里两年,都被你养废了!!”
说到最后,曲默眼眶泛红,恨不能生啖其肉似的,末尾那几个字尤其咬牙切齿。
床榻上,曲鉴卿还昏迷着,连呼吸声都浅到几乎听不见,如一具精致的人偶一般。
曲默起身绞了只干净的帕子替曲鉴卿擦了擦脸和手,又在榻边稍稍站了片刻。
但也仅限于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