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
曲鉴卿稳住身形,而后抬首,半眯着眸子看向天边那半轮月亮,兀自笑了,轻声说了一句:“雪中赏月,倒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阿庆,你说是不是?”
“大人所言极是。”
月翎撩起斗笠上垂下的白纱,朝曲鉴卿狡黠一笑:“我去了一趟苗疆——当年你安置曲默亲生骨肉的地方。你若是还要曲牧的血脉,便拿小翊来换。至于你……横竖你自己养了蛊,命都栓在小翊身上,让你多活几日也无妨。”
她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落云轩,也不走正门,只攀着树枝轻飘飘荡到了房檐上,踏着落雪疾行而去,她来得自在,走得也潇洒,唯余一抹红衣隐匿在风雪交加的夜色尽头。
曲鉴卿在会客的厅房中坐了许久,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他披了件皮毛的大氅在身上尤不顶用,那冷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似的,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曲鉴卿走近了,俯身在月翎耳边,轻声说道:“你该明白的——月翊都死了十多年了,默儿也压根不知你姓甚名谁,你这般不请自来,搅扰旁人过日子,又有何意义呢?”
曲鉴卿顿了顿,起身站直了,他唇边化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少许轻蔑与居高临下的怜悯:“况且不论是月翊还是默儿,从来都不是你的……你即便拿默儿的身世做要挟,逼我娶了北越长公主,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又有何用呢?”
月翎被戳中软肋,一时失神跌坐在那垫子上,竟掩面轻泣了起来。
月翎盯着他看了半晌,倏而仰面,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清醒?哈哈哈哈哈哈……你若是清醒,那恐怕天底下再没有糊涂的人了!”
她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软剑,欺身过去,剑刃抵在曲鉴卿颈子上:“如若没有你和那个贱女人,月翊和沈隽都不会死!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最该死的人,却还苟活至今!”
月翎声声诘问之下,曲鉴卿却毫无动容,他连声音都平静极了:“沈隽是为了燕贞而死。至于月翊,你族里的病你也该清楚,他原本就不剩几天好活。我只将真相告诉月翊,是他自己决定赴死,当年那一战只是个噱头罢了……”
热酒驱寒,方才生起来的火盆也渐渐燃起来了,曲鉴卿身上暖洋洋的,神志愈发模糊,起身走路时脚步也有些颠簸。他本想行至床边,倚在床头上小憩片刻醒醒酒,奈何头沉脚重,睡意浓得让他睁不开眼。
月前曲默在京郊树林里遇袭,铁卫处理场地时找到了曲默掉的那根发簪,回相府后便交给了曲鉴卿。
今日到老宅的时候该把簪子捎着递给他的——曲鉴卿睡前如是想。
字如其人,端的是恣意张扬,不拘于形。
曲鉴卿捏着那本破旧的兵书看了半晌,一字一句在唇齿读过——曲默刚来曲府时,字写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是他捏着那孩子的手一笔一划习得的书法,如今写出来却跟他的字大不相同,仅仅在勾划间有那么一点教习者的影子罢了。
抽屉里满是来往文书与信件,厚厚一沓,都是有关私盐案涉事官员的相关,其中还夹杂着数份大理寺与镇抚司的回执。曲鉴卿略微翻过,抽了一份,打开来方知是份信稿,写给高冀荣的,该是为弹劾燕无疴所用,末尾还有禁军北衙各将领的签字和朱印,却不知为何没有送出去。
常平听动静还以为是曲默回来了,忙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去开门:“爷您回来……大人?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吩咐?”
曲鉴卿摆了摆手:“过来转转,你且去睡。”
话虽如此说,但常平哪儿敢怠慢,连忙到住处将一众下人薅起来烧水沏茶。
月翎冷笑一声:“不是你勾引小翊,他能从北疆回来?我倒是新奇,堂堂大燕丞相替别人养儿子还养到床上去了!说书先生嘴里也难有这样精彩的戏文!”
曲鉴卿却也不恼,他自顾自饮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月翊是他生父的名字。他姓曲名默字涤非,乃是大燕堂堂正正的禁军统领,若是你想带走便能带走,也不必到我这里逞口舌之快。”
月翎咬着牙根,她眼角有些泛红,“他是月翊的孩子!月翊是我的,他的孩子也是我的!若不是你十年前擅作主张……你是要他死在大燕你才满意吗?!”
曲鉴卿握拳在唇边,咳了数声,而后吩咐那名唤作阿庆的铁卫道:“我自己走走,你莫跟着。”
然而他丁点儿困意也无,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走了半晌,竟到了蘅芜斋。
正主不在,下人们也歇得早。
他起身开门——庭院里的雪已经厚厚落了一层,却仍有越下越大的势头。
丢了手中的伞,曲鉴卿踩着脚下绵密的雪走了出去。然而他头脑昏沉地很,腿脚也使不上劲儿,只走了几步便吃不消了,只得撑着墙大口喘息。
“大人。”铁卫从暗处赶来,将他扶住。
曲鉴卿由得她哭,半晌方眉头轻蹙,似乎是有些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年岁渐长,人倒是越发不中用了。”
约莫月翎也觉得在曲鉴卿面前掉眼泪实在丢人,于是抬袖拭去了粉颊上的泪珠,拾起一旁的斗笠扣在了头上,哑着嗓子道:“他醒了——”
曲鉴卿闻言神情有一瞬停滞:“谁?”
月翎持剑的手都在颤抖,彻骨的恨意侵染了那双极美的浅银灰色眸子,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苍白如雪的双颊滴下,她几乎泣不成声:“住口!你住口!!”
剑刃过于锋利了,不觉间便在曲鉴卿颈子上破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的鲜血洇在了他雪白的衣领上。
月翎沉浸在她自己所构建的悲伤之中,这让曲鉴卿很容易便伸出两指推开颈边颤抖的剑刃,而后从衣襟里抽出一方暗色的帕子来,覆在了伤口上。
他眠在曲默床上,紧紧抱着被褥,整张脸都埋在其中,像是能从那上头嗅见几丝其主的味道似的,睡着时手里松松泛泛地捏着两张信纸,上头墨迹被酒渍晕开了,模模糊糊的,依稀可辨两行小字:
杀燕无疴,借北越使臣之手嫁祸燕无痕。
曲鉴卿不知怎么来了酒兴,由是吩咐常平烫了壶酒,坐在案边自斟自酌。他酒量一向浅,在人前亦不常饮酒,如今喝了小半壶便有些微醺。
常平过来朝他问话,约莫是问可要送他回和弦居歇着,还是夜里便宿在小公子这处。
曲鉴卿只觉眼饧耳热,听常平说了半天也不知所云,便摆手将人打发走了。
这所院落空了许久,尽管每日有人洒扫,却仍不免清冷。
卧房的桌案上堆了一摞书,俱是游记与志怪此类读物,还是夏天那会儿从和弦居拿走的,上头零零散散掖了几页书角做记号,想来这人不喜读书,只睡前无聊时翻了几页便罢了。
可有两三本兵书倒是书角都磨圆、翘起来了,约莫是翻阅多遍了。曲鉴卿随手一翻,里面或勾画,或用蝇头小字注解——皆为曲默的字迹。
曲鉴卿抬眼看向月翎,眼里多少有些不耐烦:“那事十年前我做得,如今再做一次也无妨。人你是带不走了,你该回便回,也莫到他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月翎闻声却脸色乍变,她“腾”地起身,伸手扣住曲鉴卿的腕子,三指切脉。片刻之后,她方撒手,不可置信道:“你……你疯了!”
曲鉴卿拂去衣袖上的褶皱,冷冷道:“我不能更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