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袅袅侵入双眼,氤氲水汽稀释了眸间清冷,曲鉴卿小啜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抬眼问他:“头还疼么?”
曲默摇头。
他郁结于心的那点火气,一看见曲鉴卿这个人,便都消散了。
曲江见状,便小声喊了晴乐,两人一同走了。
曲江和晴乐路过门口的时候,曲默伸手将晴乐手里的瓷瓶要了来,捧在手里,而后走进了院里,站到了曲鉴卿身边。
父子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曲鉴卿捏着花剪折梅花,曲默则捧着花瓶站在他旁边。
“推了,说我有事。”
“是。”
曲鉴卿剪下一株梅花,插在一旁晴乐捧着的白瓷瓶里,他肩上吊着一件带毛领的披风,说话时微微抬高了下颌,黑狐裘的皮毛便偎在他颈子上,衬得脸色愈发地白了。
柳观玉捻着帕子,摆了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罢了。若是惹得小公子不快,那你也莫往心里去。”
“多谢玉夫人提点。”
“小公子言重了。我这便回去了,你快去罢。”
从今往后,或是貌合神离的相家父子,或是剑拔弩张的朝堂仇敌,却再无青年心底一片炽热又赤诚的情意。
曲鉴卿心想,这不就是他自己所求的么?断然不能后悔才是。
盖情深几许,恰似清风卷碎明月残垣,自始至终一场梦罢了。
“昨日给了齐穆,你去尧兴门寻他便是。”
曲默沉声应了,而后忽然张口唤了一声“父亲”。
曲鉴卿侧首去看,却瞧见曲默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记大礼。
曲鉴卿听得他一本正经地打趣,便好整以暇地笑了一声:“求之不得。”
“那你喜袍不穿给她看,就当穿给我看也好。”
不待曲鉴卿回应,曲默又急忙解释道:“我生得晚,十几年前你娶叶氏的时候,我没能瞧见。这回作为人子,少不了讨一杯喜酒喝……”
像是故意丈量似的,曲默从背后环住曲鉴卿的腰身,又沉声说了一遍:“你瘦了。”
曲鉴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几滴茶水洒落在雪地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那人的臂弯里:“明日便启程去亁安山罢,那边缺人,今日早朝陛下也又问了一遍。”
“好。”曲默将手又圈紧了几分,“等会去尧兴门交接职务,今儿晚上便宿在那儿不回来了。”
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不常走动,也没有那些母子间的虚礼。柳观玉这一问,却是罕见。
曲默恭谨地应道:“是有些琐事要找父亲商量。”
柳观玉本不算什么美人,但胜在一身恬静淡雅的气质,如今这挽唇一笑,又更是平添了三分动人的姿色:“大人近几天身子不大好,小公子言语间该多避让些,莫要再惹他生气才好。”
曲默忽然不想问前天下午床榻之欢后,曲鉴卿一杯水将他药晕的事了。反正问了曲鉴卿也不会说,曲鉴卿若是想瞒着他点事,那他定然是半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瘦了。”曲默道。
“嗯?”
许是折得差不多了,曲鉴卿抽出帕子拭手,将剪刀递到曲默面前,后者自然而然接了过去。
“去倒杯茶来。”曲鉴卿这才轻声道。
曲默点头应了,转身到房里端了杯热茶给他。
他眉眼半垂着,拨弄着手中的梅花,薄唇轻启,将要说些什么,抬眼一觑,不经意间却瞥见了驻足在不远处的曲默。
曲鉴卿不知曲默会在,曲默也不知曲鉴卿会忽然抬头,两人一时间都怔住了,由是便隔着那片龙蟠虬结的梅树枝丫遥遥相望。
片刻之后,还是曲鉴卿先错开眼。
“诶。”
和弦居的梅花开了。凌霜傲雪的一抹红,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衬着花瓣上点点晶莹的冰珠,煞是好看。
“仁亲王早先递了名帖到府上,说是邀您明儿晚上到嘉品居赴宴呢……”
曲鉴卿没出声,沉默着受了礼。他看着曲默从地上站起,大步走了出门,自己却在原地站了良久,久到杯中茶渐渐冷却,寒意透过骨瓷的杯子传到了指尖。
于是随手泼了冷茶,转身进了屋。
他意已决,过往种种都湮灭在了青年这一跪里。
曲鉴卿不待他说话,便截住了话头:“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粉饰太平的话,说来无用,不如不说。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你该是在亁安山当值,如无他务,也不必特地回来一趟。”
两人又都沉默了。
良久,曲默方开口道:“我的信,你打算何时给我?”
曲鉴卿淡淡地回了一句:“嗯。路上小心。”
曲默撒了手,扳着肩头将人转了过来:“你好好吃饭,瘦了便不好看了。”
话落,曲默顿了顿,又道,“北越公主看中的是你的样貌,那女人又傲得很,色驰爱衰的理儿天下共之,她说不定还要休夫,届时你这大燕丞相的面子可朝哪儿搁?”
“是。”
“小公子这几日病着,兴许不知道老宅的事——曲岚一直朝咱们府里要人,说是要拉你到大族长病榻前赎罪,而大族长那边的人施压,你大哥曲岩迫于形势也不得出面阻挠,沁绾也来我这里好几趟了……只是此事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你父亲肯定会护你周全。但以后行事还须多加思量,多多体谅你父亲的难处……”
曲默静静听了,方问道:“这话是父亲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