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说道:“法源寺有规矩,若有施主来求寺里的物件,为表诚心,便要下山,照着朝圣(:这里并非藏传佛教的朝圣)的规制重新上山一趟。”
曲默从蒲团上起身,疑道:“可我来时,在贵寺山下所设法坛问过了,并无此说。”
“阿弥陀佛,施主说的是前殿,这处是后殿,自有后殿的一套规矩。”
浑厚绵长的钟声击打着人的耳膜,叫人耳晕目眩。随后有小沙弥从里边将门打开了,立掌在唇边,浅笑着朝二人道:“两位施主里边请。”
曲默欠身还礼,心想他也不曾报上身份,怎着便请自己进去了?
那小沙弥似乎能听见似的,回道:“慧真大师料到今日有客来访,故而令小僧在此等候。”
后殿建在斜插在山腰处的一块平地上,周遭栽着数十颗青松,将整个院落都围了起来,独独中间三层佛塔的塔尖立在青松层上,显得幽深而静谧。
寺院院门禁闭,也并无人守在门外,唯有正对门的青松上悬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钟。
齐穆问道:“这是要来客撞钟的意思?”
两人骑术颇佳,胯下所驭皆为良驹,行的是宽敞官道,小半天便到了。
法源寺建在山上,靠近亁安山,且分前后殿。
前殿是大礼日做皇家下令的法事与供奉佛像所用,平日有人上山参佛多半到前殿即可,或是像曲默这般求佛串,请佛牌佛像的,也是在前殿。后殿是高僧清修之地,平日里不由人搅扰的。
那小沙弥来回话时曲默已睡着了,齐穆不忍搅扰,便道:“我家主子歇下了,小师傅有何事便说,待他醒了在下可代传。”
小沙弥却摇了摇头:“原是慧真大事请施主过去一趟,若是施主睡下了,那便等明日吧。”
更漏将阑,佛塔中晚钟敲响,余音绵长,夜里万物又都归于寂静。
那小沙弥约莫以为曲默二人下山之后便打道回府了,晚间听闻寺门钟声来开门,看见曲默也是一愣。
“劳烦小师傅再去问问慧真大师,佛祖可看见在下的诚意了?”曲默勉强扯起嘴角,笑着说道。
小沙弥点头,而后唤来两个师兄弟,带曲默二人去了客舍用斋饭。
齐穆吓得手足无措,用力拍着曲默的后背:“莫非这果、果子有毒?!”
曲默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一脚踹在齐穆屁股上,口齿不清道:“爱(太)欢(酸)……啊(牙)熬(倒)了……”
酸涩的汁水在他口中蔓延开来,舌头麻了一半,牙根也泛酸。
齐穆本是陪同曲默一道儿上山,他无所求,曲默也便没让他跟着跪拜。于是齐穆只好抱着他的大氅,跟在他身边。
一开始曲默还能跟齐穆有说有笑地解闷,到了路途后半段便一句话都没有了。
曲默累得很,他晌时只在寺里吃了一顿素斋,时至傍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加上这折磨人的跪拜礼,每行几步,他的膝盖与手掌便要被野草与石子扎上一回,久而久之关节处酸胀肿痛,连屈膝都难。
小沙弥笑着摇了摇头。
齐穆朝曲默道:“主子您看……咱回去么?”
想来法源寺不缺他那点香火钱,而慧真也并非徒有虚名。曲默没再多问,只回了齐穆一句:“我来都来了,哪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62.
大燕礼佛,法源寺设在京郊,还是太祖皇帝继位时修建的,到如今也有百十年历史了,因着是国寺,开销用度由朝廷一手承办,是以即便门厅清净也不愁香火钱。
此间香客多半是达官贵人,命妇小姐,所求也无非姻缘和美、官运亨通、身体康健抑或子嗣绵延。
曲默颔首,问道:“敢问这朝圣的规制是怎么个说法?”
小沙弥应道:“三步一跪,五步一拜。”
齐穆迟疑少许,问道:“可捐香火替代么。”
这大师有点意思,曲默想。
那边齐穆代曲默应道:“大师真乃神机妙算。”
曲默虽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言说,但为表诚意还是要上柱香再说佛串的事,于是差小沙弥带二人到大殿处参拜过了,才开口谈正事。
“八成是。”
齐穆闻言便抱起靠在青松树桩上的钟杵,被曲默抬手止了:“这种事心诚则灵,我来吧……”
他爬山爬了一身汗,此际解了身上大氅扔给齐穆抱着,而后托起钟杵连撞三下。
曲默觉得前殿那些应付寻常香客的手串佛牌不足珍贵,他也拿不出手。后殿里最有声望的要数慧真大师,曲默这一趟也便是奔着他去的。
两殿不相通,后殿只有从山阴处的小道才能到。
因着来客稀少,那七尺来宽的山间小路长年失修,两旁野草并着灌木足有半人高,且路况奇差。两人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方到。
时值月中,玉镜当空,山中月色格外皎洁无瑕,恍若九天神女的裙摆扫过人间,能涤净凡尘所有污秽。
隐隐约约有木鱼声从远处传来,忽轻忽重,似有似无。
饭后迟迟不见那小沙弥来回话,他的师兄弟对曲默二人言道“施主稍安勿躁”,而后抬了一桶热水来,叫曲默沐浴。
他又累又乏,躺在木桶里险些睡着,还是齐穆在外边便锤门边大声喊,说是寺里的小和尚送了化肿去淤的药膏过来,叫他洗完别急着穿衣裳。曲默这才勉强睁开眼皮,穿上亵衣,披上外袍从凉透了的水中起身。
掌心与膝盖的伤处敷了药,淡绿的膏体泛着凉意,稍稍掩盖了伤处那灼热的痛。沐浴解乏,他来时的衣裳是不能再穿了,此时披着寺里的粗布麻衣,靠在床头的土墙上,倒是还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惬意。
齐穆一愣,结结实实挨了曲默这一脚,待听清曲默的话后,却只得强忍着笑意说道:“属下……咳咳,无能……”
待曲默两人终于到了山腰法源寺后殿时,天已全黑了。
曲默来时衣着体面,然而现下却蓬头垢面,衣衫破漏,更兼腰腿酸痛,膝掌肿胀——他这辈子活了二十一年,除却在北疆打仗,还从未有如此狼狈过。
后背处的衣裳先是被汗水浸湿,后又被秋风吹干,如此这般重复数次,便叫他体中水分尽失,渴得口干舌燥。
周遭除却荒草便是古树,齐穆寻了一圈也不曾看见山泉,倒是爬到树上摘了两三个不知名的秋果,回去时在衣裳上蹭去灰尘,递给了曲默。
曲默喉咙渴得冒火,接过便吃,三两口吞下一个,渴了太久全然不知那果子是何味,只知道要喝水。然而第二个吃到一半,舌尖味蕾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他忽然手一松,捂着嘴不动了。
于是,当真领着齐穆下山了。
山路崎岖,两旁杂草丛生,这还是曲默与齐穆两人脚程好,单单从山脚到山腰处便须一个时辰。而照那小沙弥所言,三步一跪五步一拜,耗时耗力不说、光听着也不像是对寻常香客定的规矩,更像是那劳什子的大师在有意刁难人。
两人下山,午后十分在山脚处启程,曲默竟真老老实实地俯身跪拜。
因着曲鉴卿手上那串佛珠丢了,曲默觉着实在可惜,便想到法源寺来替曲鉴卿再求一串,不求相似,但求一份寄托。
一来,曲默想借此事把曲鉴卿的人给哄好了,二来那是曲鉴卿随身的物件,若是经他手送去,再由那人日日佩戴着,也算是他的一分情意。
于是曲默起了个大早,同齐穆一道儿策马去法源寺。

